第22章

他一直在冷眼旁观贞恩所经历的每一个事件,初时以为定是一个宠妃的历程再度上演——他将她宠上天,给她作威作福的权利,看她怎么与那些妃嫔斗。怎么争权,怎么压制别人,怎么被权力腐蚀,终至面目可憎,被他厌倦。

但她不乖,不肯照着他给的,或者说是历史上已演过千百遍的剧码演。害他的冷眼变成冷笑,又转为猜疑,然后兴味,到如今,竟是说不出的懊恼了!

他懊恼,因为她让他欣赏。不该是这样的!但事实是,他已经在欣赏她了。

贞恩不像贞妍,不像尹家人,不像任何一个女人。他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但她这些特色,让她成为一个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正妃类型,独一无二的,至少现在是这样。

他愿意为了她的不同、为了对她的另眼相看,而更改已经打算做的事吗?

不,他不可以。

不管她是一个多么聪慧的女子,多么喜爱着他,日后,她都一定会恨他的吧?

想到这里,他用力吻咬她的唇,没有放轻力道,完全不管被他吻肿的樱唇,在出席明日的婚宴时,会让她多么难做人,定会被非议得很惨吧……

海中国的那些女子在出嫁之前,都在后宫由各宫教授相应礼仪。唯独那两位特蕾娜和伊莎是交由她来管教的。想必这两个人也带给她不少麻烦。尽管如此,两人最终还是乖乖学习了成天的礼仪,入乡随俗了。

要知道,现在整个后宫几乎都在贞恩的掌控下,只差没有一顶正式的后冠来正名而已。那两个人就算再没有眼色再如何愚蠢,恐怕也不会想到去触怒这样一位母家势力雄厚,本身又深受圣宠的正妃的霉头?这一切若是没有人在背后授意、撑腰,那些女人哪来的胆子与贞恩过不去?

要是她心胸狭窄一点、目光浅短一点、睚眦必报一点,这两个人早就死得不明不白了。

可她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这样做,她不是一般女人,她是贞恩。

贞恩……

“贞恩……”这是她的名字。

“元……穹?”她剧烈喘息,几乎喘不过气,努力的应着。

“贞恩……”他只是想叫她的名字。

“元……”她停住,不叫他的字了,再也忍不住情动,低低的,低低的,以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道:“天勤……勤……”

她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也许没有吧,在激情的最高处,他们意识一片抽白,谁说了什么,谁又会听到?

在他低吼出声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的声音一定会被盖过,于是低叫: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集体婚礼那天,喜庆隆重至极,红烛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神色,连暖妃那略带苍白的神色,都被照得红彤彤的,胜过最好的胭脂。大家推杯换盏,忙碌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可以放肆一下了。新妇已被统一送至宫内特意布置的婚房内,新郎则在宴席上接受各方的祝贺与敬酒。特蕾娜和伊莎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看上去是那样的娇艳欲滴,惹人怜爱。如今两人一左一右缠在天勤帝的身边,不停地敬酒劝酒,看得一干妃嫔暗自咬牙,酸味弥漫。天勤帝却也一反常态的没有拒绝她们的劝酒,照单全收,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而两人也带着得色巡视着妃嫔们,仿若她们才是这后宫的女主人般,直到看见贞恩扔进带着些许红肿的楹唇,再傻的人也明白这红肿的来历,莫不是脸上一僵,但很快又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帝王嘛,哪有不好色的,以前宠谁都无所谓,只要现在宠的是自己就好。只要得宠,位分这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

贞恩很是镇定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为成焱布菜,高座上的那人做什么似乎都与她无关。只是她心里的涌动早已让她满嘴苦涩,吃什么都只有这一种味道。呵,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啊,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轻易得到任何一个女人的心。

哦不,也不一定需要他刻意为之,许多倾心于他的女人,在他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不也陷入了?

瞧瞧特蕾娜和伊莎,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贞恩很难过,很惆怅。虽一时无法从这样难受的心情里挣扎出来,但她不会放任自己沉溺在负面的情绪中太久。她不会让自己步上暖妃的后尘,如果她像暖妃那样轻易就能被闺怨打倒气病,那她对天勤的爱,就太脆弱了!

不堪一击的爱,不是真正的爱吧?

纵容自己认输很简单,因为再也无须努力,也有很多方便的借口可以用来原谅自己。毕竟坚持本来就是条很艰辛的路,而且坚持不代表终会有回报,也许努力了一生,竭尽了心血,心爱的那个男人却始终不会被感动。

拥有过太多女人的他,爱情就太廉价,已无法让他动容。

所以她爱他,从不奢望他的感动。她只是在为自己的爱情付出而已,虽然爱着他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

可,他不止是她爱的男人,还是她的丈夫,是全天下唯一一个她可以爱得理直气壮的男人。所以就算辛苦,也会因为知道他属于她而感到甜蜜。

所以,所以,就算再苦再累,她也会坚持下去,直到生命的终结。

她盈盈抬起头来,向着高座的那个人望去,似是感应到一般,他的视线也循着她的方向看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绞缠,胶合着不肯放开,最后,她才淡淡一笑,移开视线,专心照顾成焱。但同样的,她也没有看到他眼中的错愕、失落,甚至带着微微的恼意,却怎么也不肯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一直观察着天勤帝变化的暖妃,神色一黯,紧握的拳头松开又紧上,极力克制着,身旁,华妃带着不屑和酸味的话儿悠悠传入耳中:“瞧瞧,之前多么得宠,现在呢?哼,还在那边装平静,我倒要看看她还能装多久!?”

失宠吗?华妃看样子是要失望了,不过她也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果然,最爱他的人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才会发现他的失常。并不爱陛下的珍妃又怎么会了解到陛下的想法呢?就让她去为自己的失充而患得患失好了,她那张平静的面孔想必也维持不了多久。暖妃“邪恶”地幻想着。谁让她当初那样对待自己,因着心头的酸意,暖妃刻意忽略自己身体会好起来,其实很大程度上都是托了贞恩每日不辞辛劳来照看她的关系。

婚宴圆满结束了,天勤帝是由特蕾娜和伊莎扶回去的,所有的妃嫔都认为,很快她们就会有两位新的姐妹,而原本得宠的珍妃,很快就会失宠了。全后宫都在这么猜测着……

“娘娘。”青兰走进书房,在她身边轻轻唤。

“嗯?什么事?”贞恩恍然回神,才知道自己又走神了,手上的书册拿了半天,也没看几页。

“玉莲求见,有事禀报,正在外头候着。”

“那就让她进来吧。”

“还有一事,请容奴婢先向娘娘报告。”青兰小声道。

贞恩疑惑着看着青兰小心谨慎的神色,问:“怎么了?”

“大少爷让人传话过来,说老夫人身体有恙,对娘娘极之想念。如果可能的话,希望娘娘向陛下告假,回家探亲小住几日。”

“母亲病了?!”贞恩心一乱,连忙起身问,“很严重吗?为何要我回去小住……”突然住口,冷静下来,凝视着青兰。

青兰静静的望着贞恩。主仆两人虽然相处只有几载,心意却已相通,许多话无须言明。毕竟宫里耳目众多,就算再隐密的地方,都不会是说悄悄话的地方。

青兰在一会儿的静默过后,缓缓说道:“老夫人很想念娘娘,成日念着,茶饭不思,汤药也不肯喝。大少爷对此相当忧心。”

“我知道了。我会上表向陛下陈情,请旨出宫。”贞恩心中一片沉重。叹了口气,道,“没其它事的话,让玉莲进来吧。”

“是。”青兰退出去。



☆、出宫

不一会,脸上似乎永远没有表情的玉莲走了进来,简单一礼,以她一贯言简意赅的说话方式报告道:“方才,特蕾娜女官言语冲撞了梁妃,被梁妃命人掌嘴。”

什么!贞恩腾地站起身,一股气直往上冲。

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这么快就在宫里斗上了?“到底怎么回事?”

“回娘娘,特蕾娜女官见到梁妃不行礼,又讽刺她年老色衰,所以梁妃一时气愤,便命人掌嘴。”

贞恩忍不住抚额,梁妃是最早跟随陛下的嫔妃,年岁自然不小,加上没什么背景,是以格外重威势,生怕别人看轻,又怎会容许一个小小的女官在她面前无礼?更何况对方还胆敢讽刺她年纪大!简直是老虎头上拔毛!难怪会被掌嘴了。

这真是真是,这个特蕾娜来宫里才多久?便就与其他妃嫔起了冲突,若是时间再久一点呢?岂不是整个后宫都要得罪个遍?

得势的人应该对那些失落的人多一点宽容的,因为你已经将所有别人求之不可得的优势都占尽了,难道还在要口舌上耀武扬威,将人踩得抬不起头才满意吗?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也是个笨女人!

这才正式进宫几天?整个后宫情势都还没搞清楚,就跑去树敌,不是笨蛋是什么!

梁妃虽然不是宫里最大的,但不管怎么说膝下有一个皇子,母凭子贵的道理谁都懂,居然还敢当面给她难堪,又戳她痛处,简直找打!

“特蕾娜现在如何了?”贞恩问。

“她被打了二十掌,但下手的人顾忌她的背景,似乎手下留情。尽管如此,脸上的红肿却是显而易见的。”

“送御医院了吗?”贞恩深吸口气。

“没有,梁妃罚她跪在长门思过。”

贞恩长叹一口气,走出书房,对一旁的青兰道:“回房更衣,先去长门。”

玉莲跟在贞恩身后。贞恩想了一下,回头看她,对她道:“玉莲,给你一个任务——你要保护好特蕾娜和伊沙的安全。”

玉莲不解她为何下这个命令,所以冷淡的脸上带着一抹疑惑。这是要她监视这两人吗?

贞恩道:“保护好她。她们是海中国的贵客,不能在宫里出任何意外。”

也许是她多虑,但多一点防范也是好的。梁妃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了,最好不要有什么事发生,要不然的话,这宫里又要不太平了。

唉……

她还是,想办法出宫一阵子好了。

这是婚宴之后,天勤帝第一次见到贞恩。

今日是十月二十三日,也就是说,他们已有半月没见面了。

一方面是忙碌,一方面是他在等,等贞恩求见。说不上是什么心思,但他就是在等,非要她主动来求见,他才会见她。即使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往妍夏宫跑,但总是强自按下,安抚自己躁动的心,一再对自己道:等明日吧,若明日她没来,他就去。

明日又明日,变成一种说不上的偏执,偏执的非要等到她来,不然绝不妥协!连自己想来也好笑,这是在跟谁过不去啊他!

直到见到她,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想见她。他必须用力稳住自己,命令自己好好端坐在御案后,如果不这么做,他一定会依从心中那股火燎似的疯狂冲动去行动——跳过桌案,奔向她,将她搂住,蛮横往身体里揉去!狠狠吻到她晕,吻到她瘫软在他怀中,什么地方都不能去,看她还怎么躲他!

是的,他就是认定她在躲他!

这些日子以来,每一位妃嫔都来拜见他了。都是怕他将她们遗忘,有了新人后,从此忘掉旧人。所以都来到他面前,求见的借口五花八门,都是琐碎至极的小事。无非都是为了见他,为了唤起旧日恩爱的时光,让他对她们多一些关注垂怜。连暖妃都出现了,就只她没来!

这不是躲他是什么!?

好,现在她来了,仍然美丽端庄,没有瘦一分,也没有肥一分,还是先前看过的雅致模样。

她来到他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怡然的神情让人如沐春风。望着他,然后,向他呈上一份奏表——

“这是什么!”他看完了内容,觉得有一把火在胸口熊熊燃烧。

“恳请陛下恩准臣妾回家探视母亲,服侍她老人家数日,以善尽为人子女的孝道。”

天勤帝口气冷淡:“尹家主宅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还不足以将岳母服侍好吗?你的几个哥哥姐姐,目前也都住在主宅里,还用得着你回去服侍吗?为人子女,探望母病是应该,朕允你明日一早回门探望,但在宫门关闭前必须回宫来。”

“陛下……”贞恩艰难的开口。

“怎么?不满意?那就别回门了,让御医去代你尽孝更为实际。就这样吧,朕让御医院组一队人马去尹府日夜照拂,定会将岳母照顾得身强体健,再无病恙,如何?”天勤帝说道。

“请陛下不要为难臣妾,成全臣妾忧母之情吧!”她跪下,恳切请求着。

天勤帝走下御案,无声来到她面前,没有扶起她,冷声质问道:“为难你?是你为难朕才是吧!宫里的事情如此之多,你就急着离开,这算什么?更何况,后宫的事务如今都在你的治理之下,你就这样撒手不管,是想放着由它乱去吗?”

她想走!她竟然想走!来见他就是为了请求离开!天勤帝被这个事实气得简直快要两眼喷火了。他等了这么久,就只等来她的逃离!这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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