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既生苦难我西行

“为什么?”

裴铮根本不想听懂靳荣说话,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条信息,少年眨了下眼睛,微卷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我才不要给别人做这些。”

“铮铮,”靳荣尽量让声音温和一点:“你以后会遇到真正喜欢的女孩儿,你们会组建家庭,可能会有孩子,那才是正常的人生,是真正属于你的。”

“我不正常?”裴铮又嚷起来。

“我们之间是亲情,是兄弟情。”靳荣耐着性子解释:“你混淆了这种感情,是因为我们在一起太久了,等你上了大学,认识更多朋友,接触更广阔的世界,你就会明白——”

“我怎么不正常了?”

“喜欢你就是不正常?!”裴铮揪住了这个词,猛地打断他:“我不明白!我想不明白,我听不懂你说的话!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有什么错?”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这是他从小到大惯用的伎俩——只要他眼圈一红,靳荣什么都会答应他。

但这次,靳荣只是看着他。

丝毫不退让。

“你喜欢男孩正常。”

“但如果是喜欢我,这不正常,”靳荣压着火,字字掷地有声:“我是你哥哥,我们之间只能是这种关系,现在是,以后也是,你只是冲动了,铮铮。”

“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

礼物可以送,那枚戒指他可以捡回来戴,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在裴铮这种年纪,以那种身份,用戒指这种物品,去定义他们之间是“爱情”。

“我们就和以前一样,好吗?”

“不好!”裴铮嚷嚷着,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滚出来了,珍珠唰唰往下掉:“怎么能和以前一样?我喜欢你,我说出来了,你也知道了,怎么能当没发生过?”

“我不管,荣哥要喜欢我。”

“你要喜欢我啊……你说的。”

他上前一步,抓住靳荣的胳膊:“荣哥,你不能撒谎,你答应我会最喜欢我的,你试试,你试着喜欢我一下,不行吗?就试试跟我——”

“松手。”靳荣说。

裴铮非但没松,反而红着眼睛贴得更近,几乎把靳荣的手臂抱了起来。

他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不管靳荣握着他的手腕怎么往下拉,裴铮就是犟着不松,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的荣哥,企图以这种方式,叫靳荣狠狠心软。

靳荣不为所动:“铮铮,松开。”

空气凝固了几秒。

裴铮咬着牙,忽然放手。

然后转身,发泄似的一脚踹在那张单人小沙发上——是靳荣给他选的,做了雪梨椅的样式,说可以在这里躺着打游戏——沙发被他踢得挪了位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裴铮。”

裴铮像是没听见,又像是被这两个字彻底炸出火了,踢完沙发,他又抓起茶几上的甜白釉茶具,一个接一个摔碎在地上,接连“啪嗒”好几声,白瓷渣飞溅。

再想去抓下一个‘倒霉鬼’时,靳荣抓住他的臂肘,用力往后一扯,终于被小孩这种乱砸东西的行为惹得动了火:“你干什么呢?闹什么脾气?!啊?”

“我闹脾气?”裴铮挣扎着,不给他抓手臂,眼睛倔强地瞪着他:“我在跟你表白!我在告诉你,我就是喜欢你!你说我闹脾气?”

“你现在就是在闹脾气!”

靳荣也提高了声音:“砸东西算什么本事?”裴铮挣扎的力度太大,像只不服输的小狼崽,靳荣怕不小心伤到他,松开了手。

裴铮挣脱桎梏,又开始大闹特闹,在客厅里乱转,看到什么就砸什么,书架上的装饰摆件被他扫落,墙角的落地灯被推倒,墙上的挂画都要被他强扯下来,砰砰踩上两脚。

“够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靳荣的声音冷得吓人:“把整个房子拆了?把所有东西都砸了?裴铮,你今年十八岁了,不是八岁!发脾气砸东西有用吗?”

“那荣哥跟我在一起。”

跟他在一起,他肯定就不砸了。

靳荣脸色冷着,不应他这句。

裴铮“嘁”了一声,继续砸,一边砸一边抽着鼻子哭,嘴里嘟嘟囔囔,要靳荣喜欢他,对他太凶了要给他道歉,要哄他抱抱他亲亲他,这样才可以。

否则就一辈子都不原谅他。

靳荣气得头疼:“铮铮,你在跟我说永远不可能的事,我们只是兄弟,不会是别的关系!你只是现在觉得新鲜,觉得有趣,但这是不对的!我不可能惯着你做错事!”

“你给我停了,别乱砸。”

裴铮:“凭什么?”

“凭什么不可以?”

他踩过一地狼藉,重新走到靳荣面前,哭得满脸都是湿润,又可怜又娇纵:“你就是要喜欢我啊……你必须喜欢我!我不管,你得喜欢我,荣哥……”

小孩的表情好像在说:求你了荣哥,喜欢我好不好?就答应我吧。后面跟着那只,还在手机上打滚的可爱小猫,抓着他的袖子晃啊晃。

靳荣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和哀求,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心软。

想说“好,荣哥为你试试。”

但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

不能。

绝对不能说。

一旦说了,就回不了头了,裴铮才刚刚十八岁,还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前途坦荡未来峥嵘,这是他家小孩的大好青春啊……等他长大了,他会后悔的。

和哥哥搞在一起就是他的屈辱。

他可以心疼。

可以在裴铮小时候,因为他之前过得不好可怜他,但现在可怜,因为可怜就答应他荒谬的爱恋,让他走上错误的路,就是一种高位者对低位者的霸凌。

“不可能。”

“如果我今天答应你,我他妈就是禽兽,就是畜生,”靳荣把他两只爪子贴一起握住,禁锢住闹得厉害的小孩:“怎么?你要让北京所有人都知道,我养的弟弟对我有那种心思?”

“我仗着是哥哥,就这么顺了你?!就这么惯着你继续做错事?那就是我不要脸,铮铮,你被我们家里人惯坏了,觉得什么都要顺你的意,但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你这样做,让别人怎么想?”

裴铮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理别人啊?”跟别人有什么关系?他是要和靳荣在一起,又不是要和‘别人’在一起,管北京这些人怎么想。

“你会后悔的。”

靳荣说:“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你凭什么替我提前后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啊,裴铮是十八岁,是青春年少,只争朝夕的思想:“荣哥试都没试过,你怎么就知道我会后悔?”

他才不会后悔,荣哥对他这么好。

根本不可能后悔。

靳荣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秒,但很快又收紧:“这不是试不试的问题,铮铮,这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裴铮突然凑近,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莹莹的泪珠,却不管不顾地朝着他的嘴唇贴过来。

这一瞬间太快。

快到靳荣几乎没反应过来。

他呼吸停滞,猛地偏过头去,这个带着委屈和少年莽撞气息的吻,只轻轻擦过他的下颌。裴铮愣了一下,委屈地说“荣哥躲我”,又重新凑过去。

“裴铮!!”

靳荣终于彻底失控了。

压抑着的情绪,那些复杂的、矛盾的、痛苦的挣扎,那些对自己教育的自省,对兄弟关系强行重固的无力,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早知道今天这样,我当初就不该捡你!”这句话裹挟着躁意,脱口而出,落地的那一秒,空气瞬间死寂,连时间都好像在这一刻停滞了。

“……”

“……你说什么?”

靳荣说完才反应过来。

他看见裴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苍白得像一张纸,少年的嘴唇在颤抖,桃花眼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

怎么能这么说?

靳荣张了张嘴,想说“荣哥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只是气糊涂了,口不择言”,想说“铮铮对不起”。

但下一秒。

小孩忽然低下头,沾着湿润的头发垂下去,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的声音。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喘不过气来,然后,他的身体骤然软下去,差点儿就那么摔在地上。

“铮铮?”

靳荣握紧那双手,连忙把他拉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少年的后颈,另一只手去拍他的脸——那张脸冰凉得吓人,全是冷汗。

裴铮被这句话气到过呼吸。

……

这个世界一定是有因果的。

十年来,裴铮是靳荣最最宠爱的小孩,这种无底线的宠爱,叫他狂妄自大,叫他对靳荣的占有欲理所当然,他只是想“荣哥就是属于我的啊”。

他们就该永远在一起才对。

裴铮喜欢上其他任何人都不会这样,被拒绝他只会礼貌点头,然后不再打扰,只有喜欢上靳荣,他会哭会祈求撒娇,会砸遍公寓里所有东西,会彻底闹翻天。

“……”

他连发了两天高烧。

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滚烫里。

裴铮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火炉,四肢百骸都在燃烧,骨头缝里都渗着灼痛,喉咙里是苦涩的药味,意识断断续续,有时清晰有时模糊。

‘骗子’

靳荣是个骗子。

他烧得昏昏沉沉,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偶尔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也是不清晰的,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身影,在他身边来去。

他偶尔听到靳荣抱着他说话。

“荣哥给我们铮铮认错。”

“那天说的话,是气话,是混账话,铮铮不听,那不是我的真心,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把你带回家,一天都没有。”

“这十年,你是我最珍贵、最重要的弟弟,我看着你从那么小一点,长成现在这样……你不知道我有多骄傲。”

“是哥哥混蛋,对不起。”

裴铮烧了两天,靳荣两天没合眼。期间爸妈,陈序,赵津牧,还有一些裴铮其他的朋友来看望,靳荣也不敢叫他们久待——小孩烧得厉害,梦里嘟囔着说胡话。

他不敢叫别人知道这件事。

他不能不给小孩回头路。

靳荣抱着裴铮,在白天夜里,想了很多,也低声说了很多,都说给小孩听:“我不知道,你到底喜欢荣哥什么……你才十八岁,你现在看到的、接触到的,还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世界。”

“等你长大,会遇到更多人。”

“我的弟弟应该喜欢更好的人。”

“……”

“荣哥比你大八岁,现在都26岁了,我的人生轨迹已经基本定型了,我工作忙,性格也没什么意思,你跟我一起,会很无聊的……”

他必须承认,18岁和26岁看见的春天就是不一样的。

“……”

“是我不够好,铮铮。”

“不是你不正常,也不是你错了,是荣哥不好,是我这个哥哥没当好,配不上我们铮铮这么喜欢,荣哥能给你的,只有‘宠爱’和‘照顾’,其他的,就像垃圾一样。”

怀里的身体在发抖惊颤,靳荣握着他的手,低声呢喃,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一字一句,把自己踩到泥里,把自己贬损得一无是处,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裴铮在高烧中,朦朦胧胧想起去年。

是2018年的冬天,贺岁档里有个片子叫《西游记之女儿国》,他其实对这类电影兴趣不大,但靳荣那时候难得有空,必须得干点什么,裴铮订了两张票,拉着他去。

屏幕上光影变幻,女王和圣僧的纠葛拍得缠绵悱恻,那句“情关难过”的主题曲响起来的时候,他听得有点走神。

2月的北京,刺骨寒冷。

“怎么样?”他们出来,靳荣揽着他的肩膀,往停车场走,一边把他的衣服拢好,随口问。

“还行吧,特效不错。”他嘟囔。

光顾着黏靳荣了。

靳荣低低笑了声,弹了下他脑袋,等上了车,他没立刻发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忽然哼了两句刚才电影里的插曲:“既生苦难我西行,何生红颜你倾城……”

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点柔和缠绵的意味,不经意的慵懒,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裴铮转头看他。

靳荣侧着脸,窗外流转的霓虹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好像只是随口一哼,哼完就发动了车子,没再继续。

裴铮半路才反应过来。

靳荣这是唱着逗他玩的。

现在,记忆里的调子依旧清晰,裹着二月初的冷风,只留下稀薄的暖意给他,热不起来,冻不死,所有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落在了靳荣那句“我当初就不该”上。

“……”

退烧是第三天中午。

裴铮大病痊愈,醒来决定出国。

靳叔和姨姨,还有一些朋友,都觉得他这个选择有点不可思议,纷纷劝他哄他,说兄弟两个吵架正常,叫靳荣给弟弟好好赔罪,裴铮执拗地谁的劝也不听。

靳荣说话他更是当耳旁风。

他用骰子随意决定了方向。

那枚骰子在桌子上旋转时,窗外正是北京明媚的大晴天,阳光透过病房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目的亮痕,也照在他的身上。

骰子转着慢了下来。

数字在桌上闪动、模糊、再清晰,最终停在一个数字4上,这个数字对应了他提前划好的,第四个选项。

IC商学院,英国伦敦。

伦敦。

泰晤士河,大本钟,和北京隔着八个时区、九千公里、一整个亚欧大陆的距离,这个结果,与去年靳荣在车上,随口哼的调子骤然撞在一起。

不偏不倚,严丝合缝。

仿佛命运早早就写好了剧本,只等他们走到这一步,才肯翻出底牌,形成真正的闭环。

原来真的是——

既生苦难我西行。

挺好,那就西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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