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爱恨嗔痴

时间会稀释痛苦吗?

曾经以为,时间能冲刷一切,能把尖锐的石头磨成圆润的鹅卵石,能让疼痛变成一种可以忽略不计的钝感。

可事实是,有些东西埋得太深,深到成了骨骼的一部分,一动,就是连筋带骨的疼,不剥开那层热腾腾的血肉,就不足以除掉病根。

“刚才说到哪里了?”靳荣问。

裴铮没说话,只是把头更偏过去一点,看着窗外的车道,整张脸几乎要隐没流动的黑暗里,只留下一个线条锋利的侧影。

靳荣知道他在听。

小孩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真生气真难过的时候反而安静,憋着一股气,自己跟自己较劲,提三年前,对裴铮来说并不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我想想,”靳荣轻轻吸了口气,让语气尽量平缓,但声音却早已经哑了:“说到……我说了那句混账话,你气到过呼吸,发高烧。”

那是靳荣人生中最漫长的两天两夜。

怀里的人烧得滚烫,意识模糊,一会儿哭一会儿嘟囔,说的全是破碎又潦草的,关于“喜欢”和“不要丢下我”的梦话。

靳荣抱着他,像是抱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自责和恐惧绞在一起,几乎要把他勒死。

他一遍遍道歉,一遍遍说“荣哥错了”,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他以为这样能减轻小孩的痛苦,以为这样,就能让裴铮好过一点,就能把这段脱轨的感情扳回“正途”。

但那句话已经说出口了。

这个世界还没有发明时光机,不能带着他回到那句话之前,叫他的恶言换成更妥帖的劝说,况且,靳荣的26和30岁,处理问题的方式也是不一样的。

时间让两个人都长大了。

“你病好了,就要走。”靳荣继续说着,车道的灯光被绿化带的枝叶割得反驳,分割成无数小块照在他脸上:“谁都劝不住,包括我。”

“我想,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可能确实比较好,但是我想的是,我走,你别离开北京,那时候也真的……关家出事了。”

关越的父亲关启梁,在柬埔寨被报复虐杀,寄了照片回来,恐吓关越和贺之琳,当地暴。 动不休,那边局势本来就复杂,关家在那边的矿产、基建投资,各种东西牵扯得太多。

关家当时的情况,不太好。

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关越必须坐镇北京,稳住大局。

而柬埔寨那边,需要一个既能代表足够分量,又能镇得住场面,还得让关越绝对放心的人去处理最棘手的那部分——谈判,以及……把人带回来。

所谓“带回来”,不仅仅是关启梁的遗体,更是关家在那边的核心利益,未竟的布局,以及必须了结的恩怨。

关越请他出面帮忙。

那是个火山口,稍有不慎,引火烧身都是轻的,靳荣低声说:“我欠关越一个人情,预估是得去帮忙。”

裴铮看了他一眼。

在这个圈子里,纯粹的感情是奢侈品,人情是比合同更坚固的纽带,靳荣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人情,但必定是关键时候,关越曾毫无保留地伸出过手。

“荣哥后来去了?”

靳荣点了下头:“去了。”

他原先是不想应的,小孩九月就要开学,他作为哥哥怎么能不送?

得帮他收拾收拾东西,看看学校的环境,跟辅导员说两句话,陪他尝尝食堂的饭,如果不太好吃,公寓那边需要再聘个厨师过去。

但关越那个人情太重。

且他们之间有合作在,之前小孩提起的事,他被黑。帮用枪口抵着额头那件事,如果不是关越亲自从香港过去冒险,缓了缓僵持的局面,靳荣说不定会死在那儿。

他想拖一拖。

等小孩开学,正对大学生活新鲜,顾不上黏他的时候,他悄悄地去,也悄悄地回来,但没想到阴差阳错,反而是裴铮要先离开。

“扯远了。”靳荣叹了口气。

“我当时想,我走就好,”靳荣把话题重新拉回三年前:“你留下,在家,在北京,在相对安全熟悉的环境里我们都冷静一下。等我回来……我们再好好谈。”

他当时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小孩和他分开一段时间,当然是他离开。或许空间的阻隔和时间的流逝,真的能像传说中那样,抚平一些过于尖锐的疼痛。

或许当他从那个生死场回来,带着一身疲惫甚至伤痕,他们能绕过那个叫裴铮难过的告白,抹平那句伤害,重新找到作为“兄弟”相处的平衡点。

“但你当时不爱听我说话。”

裴铮说:“我十八岁,听不进去。”

十八岁能听得进去什么啊?他那时候难受得要死,满脑子都是那句“我当初就不该捡你”,因为这句话,他甚至恨起了靳荣。

恨他养尊处优,什么都有。

恨他拥有得太多,什么都看得如常,什么都不需要,现在连他热烈的爱都有,但是他却得不到靳荣的……

反而因为不知道天高地厚,得到了这么一句类似‘驱逐’的话,他怎么会不恨?怎么会不怨?

他那时候快讨厌死靳荣了。

他甚至不许靳荣去找他。

“是荣哥错了。”

“裴铮,”靳荣侧了下身,在黑暗中看着那道剪影,低声叫了声他的名字:“荣哥给你认错,为那时候说了混账话,伤透你的心认错,为你气到生病发烧认错。”

“为我这三年,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你,却又不敢找你,怕你更恨我道歉。”靳荣顿了顿:“今天晚上,林薇薇生日宴,你在露台和方小姐说的话,我听到了。”

裴铮正发呆,闻言愣了一下。

“你偷听?”

靳荣这种人会偷听?

“没有,不小心听到的,对不住,”靳荣吸了口气,垂下眼睛:“你说大恩难报,不会跟我翻脸,大不了回伦敦……什么恩呢?”

“荣哥养我的恩,”裴铮说:“从八岁到十八岁,吃你的用你的,生活你照顾,闯祸你兜着,荣哥有好好教我,连高考志愿都是你陪我填,我不会忘记这些。”

“……”

“我们之间不用谈恩情,铮铮。”

靳荣想: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是流动的,他欠关越人情,所以还人情,关越说“赵二在香港救过我”,所以他不管怎么样,不会为难赵家。

恩情这个东西本来就虚幻。

如果他当时,只是捡到八岁的小孩,把他送到救助站派出所,举手之劳,这叫作‘恩’,但他把人带回家了,这么多年,小孩的依赖、撒娇、亲昵,他是没有享受过吗?

所以,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恩。

“我只是害怕……怕我们吵架磨完感情,你就这么回伦敦,去别的地方,让我像这三年一样,再也够不着。”

“我怕你从此以后,真的把我当成‘别人’,只剩你说的恩情。”靳荣这天想了太多,想得头疼,他拧了拧眉心,眼眶酸涩:“你说‘人有通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但书上不还有一句?”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

“别教我语文吧?”裴铮吐出一口气,知道靳荣还在后怕德州的事,想委婉地告诉他:就算他们现在关系不如以前好,靳荣也会是他可利用的资源。

他停了一会儿:“荣哥。”

“嗯?”靳荣应了声,听小孩声音有点哑,把最开始那瓶水递过去,又说:“这个有点儿冰,后面还有恒温的水,想喝哪个?”

裴铮没接。

“你去看过我,不止一次。”

靳荣握着水瓶的手猛地一紧。

“怎么?”

裴铮不会无缘无故这么猜测,现在靳荣的反应,让他的猜测变成了确定,最开始,裴铮有过怀疑,但怀疑得不深,但后面靳荣有了点破绽。

“在雾水山庄,那天晚上我们从包厢回去,路上你突然给我点烟,荣哥是怎么知道我抽烟的?”

靳荣皱了皱眉:“你……”

“因为我玩打火机吗?不是,”靳荣往前剥了三年,裴铮把这三年间掀开,现在天光大亮:“我小时候去你办公室,或者跟赵二在一块儿玩,不是没有转过打火机,你看见过。”

“……”

靳荣是知道他手部能力很好的。

他能两支笔在同一只手上转,15年去菲律宾,靳荣还给他带过未开刃的Balisong玩,单凭玩打火机这一项,不可能直接推理“他抽烟”。

为什么之前没怎么怀疑。

是因为这次回北京,裴铮身边带的,是和他相处时间最长的enzo,但那天他和enzo在公司楼下说话,靳荣居然不认识他。

好,当然可以说距离太远。

那么往后推算,他第一次回家那天晚上,他和靳叔下完棋想回房间,当时靳荣手上有个平板,屏幕上的人他没看清,但那身衣服的色彩图案,是Aura在2020年季度新品。

颜色比较特殊,那年流行这个。

他在查enzo。

所以靳荣确实不认识他。

“……”

这个理由可以掩盖后面一切不寻常的行为,但裴铮后来又仔细想了想,enzo没有出名到成为世界巨星。

如果靳荣正好是在Aura办各种季度年度秀的时候去的,enzo在秀场,他当然见不到,待的时间估计也不长,远远看看他,一小时两小时。

这样就正好清晰。

裴铮抽烟最频繁的那段时间,就是他犯焦虑症那时候,靳荣一定是看见过……那时裴铮放不下,舍不开,身心都难受,假如靳荣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抱怨,一定会哭的。

但他也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

因为他说过:我不想再看见你。

靳荣违背这句话,他会很烦。

“刚刚从林小姐生日宴上回来,你说你刚刚到,其实你早就来了,一直在等,”裴铮顿了顿:“靳荣,你是撒谎成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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