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休恋逝水

“你是不想让我知道吗?”

“还是你担心,假如你出现在我面前,就会前功尽弃,你还会被我死皮赖脸纠缠?或者你只是想悄悄看看,我过得怎么样?”裴铮看他,疑惑问:“荣哥,你是什么想法呢?”

心理学上,丧失致盲效应说:当你即将要失去某样东西或某个人的时候,你会忽视掉他所有的缺点。你只记得他的好,他的笑,他曾经给过你的温暖。

原本清晰可见的不堪和伤害,都会在“失去”这个巨大阴影的笼罩下,褪色、模糊,甚至被蒙上一层名为“怀念”的柔光。

但裴铮认为:从来长痛不如短痛。

“……”

“害怕。”靳荣低声说。

“怕什么?”

“怕你记着,怕你生气。”

靳荣是不愿意把自己的主动性当成付出的,哪怕只是停车等人这一点点,因为那看起来会像一种精心雕刻的“讨好”,一种试图用“付出”来捆绑对方,让人回心转意的卑劣手段。

所以干脆直接归结于害怕。

怕裴铮生气,怕裴铮记恨。

怕那点好不容易因为距离和时间,而稍稍愈合的伤口,再次被他莽撞的出现撕扯得鲜血淋漓。

更怕裴铮心里总装着个计算器,一点点计算所谓的“恩情”有多少,随时加加减减要还清他,等还清了,他就要飞到他的第二故乡伦敦,再也不肯给他看一眼。

矜傲如靳荣,他也胆小。

伦敦秋冬季的小雨连绵不绝。

那是2019年10月,空气里已经是湿冷的寒,靳荣站在一根不起眼的廊柱旁边,雨丝被风吹进来,打湿他的肩膀。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下午三点十分,裴铮的课表他问得很清楚,这个时间,小孩应该刚结束下午

第一节lecture,从商学院那栋石砌建筑里出来。

他的目光锁定前方的通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天色也因此显得更加晦暗。

就在靳荣开始怀疑自己记错了时间,或者小孩已经走了别的出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是裴铮。

他穿了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腰带松松散散地系着,内搭一件薄薄的浅色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单肩背着一个黑色的皮质背包走过。

是和周边人相似的英伦风。

在灰蒙蒙的天色和连绵的雨幕背景里,他冷着脸,面无表情,突显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有点萧索的孤独感。

裴铮才十八岁。

刚刚离开熟悉的环境和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没有亲密的家人,没有聊天的朋友。

甚至跟他最依赖的“哥哥”,刚刚经历了一场堪称惨烈的冲突,带着还没愈合的伤口,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心情。

那时,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

靳荣想冲过去,拉住他的小孩,把他塞进车里,带回那个有有熟悉气息的北京,告诉他别怕,荣哥在这儿,什么都别怕。

他那时想:如果小孩还是要喜欢他,或者,他只是贪图一时新鲜,想试试和男人谈恋爱,和男人亲吻上床是什么滋味儿。

……他可以答应的。

但不能让人知道,绝对不能。

他会把这件事控制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等裴铮年纪再大一点,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遇到了真正让他心动,适合他的同龄人,这份因依赖和习惯而产生的,错位的迷恋会慢慢消散。

到那时候,他会干干净净地退出,把裴铮完好无损地,还给他本该拥有的人生。

他们依旧可以做兄弟,这段隐秘的过往,会成为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或许会有些尴尬,但至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不会对裴铮的未来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这段记忆只需要他承受。

“……”

可他的脚钉在了原地。

往前刀山火海,退后粉身碎骨。

他又有什么资格过去?

他的出现,对那时的裴铮来说,恐怕不是安慰,而是新的刺激,是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我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少年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人在注视他,他出了门,没有打伞,从背包侧口袋里掏了副有线耳机戴上——可能是在听外语听力,也可能是单纯在听歌。

他迈步走进雨雾里,身影很快被灰白的雨幕吞没了一角,靳荣压着心口翻搅的疼,给他打了通电话。

他点开那个备注【铮铮小祖宗】,备注后面跟着个小太阳,是很多年前裴铮拿着他手机自己加上去的。

拇指在拨号键上方悬停了许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他又按亮,再悬停,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

“……”

“喂?荣哥。”

裴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微微的喘息,可能是刚快步走路的原因,背景里还有淅淅沥沥的雨水声。

“铮铮。”

“嗯。”裴铮应声,等他下文。

“爸妈刚看了天气,”靳荣顿了顿,没察觉到自己声音很冷,紧绷着:“说今天伦敦在下雨,你那边儿冷不冷?”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荣哥,伦敦下雨很正常。”

最近,靳荣总是做噩梦。

他梦到他来找小孩说这些事,他想要把话摊开来说,想求得裴铮的原谅,但却像红了眼的赌徒一样,看着桌上旋转的骰子紧张落汗。

他听见声音——

“荣哥,我们最好的距离……”

“是不是北京到伦敦?”

之前是穿过雨幕看他,现在是穿过沉沉的昏暗看他,裴铮的脸看不清表情,靳荣坐在驾驶位上,握紧了方向盘,只觉得十个指头都是麻木的。

“哦,”裴铮短促地笑了声:“这样。”

“今天本来想去宴会厅找你的,怕你见到我玩得不开心,荣哥想说的话,现在差不多都说完了,”靳荣打开了车里安装的暖光氛围灯,轻轻吸了口气,问:“铮铮,你现在,还喜欢我么?”

裴铮问:“哪种喜欢?”

“情侣间,爱情上的。”

“荣哥,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往事过眼云烟,不可追寻,裴铮看着他,桃花眼在光线下潋滟如春,轻声说:“不喜欢了。”

“……”

这句话落下,靳荣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脸上并没有出现轻松或者如释重负,像裴铮想象的那样,应该出现的情绪,他只是垂着眼,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真假。

过了十几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好。”

“荣哥知道了。”

靳荣从扶手箱里拿出来一个东西,拆开外面包装的和纸,里面是深蓝色丝绒质的盒子。

裴铮的目光下意识追过去,有点小小的惊奇,这居然是个定制双面礼物盒,但外表也没分开上下,完全就是个看着很正的正方体。

“这是什么?”

靳荣说:“给你带的礼物。”

他把盒子放在手里,沉默片刻,颠倒了一下,从其中一面打开,一边递给裴铮看,一边说:“之前在德州,发现你手腕上表没了,后来也一直没戴,是在那边丢了?……荣哥记得你喜欢这个牌子,看看买对了没有?”

裴铮低眸看:百达翡丽。

蓝底星空盘,买对了。

与其说靳荣观察能力很强,不如说他其实一直都注意着,裴铮戴哪种表时间长,喜欢什么牌子,要什么类型的机芯,爱繁琐的还是简单的,他都一清二楚。

所以绝对不会买错的。

“荣哥给你戴,再给铮铮认个错。”

靳荣拿起那只表,推了下拨杆,把中间的扶手箱降下去,然后靠近了裴铮,膝盖几乎要贴住他的,距离瞬间拉近,彼此的气息清晰可闻低声问:“我们和好,行么?”

“……”

裴铮沉默了两秒。

“荣哥给我戴个表就叫认错了?”

“那不能算。”

别说戴表了,靳荣给他穿过衣服,套过袜子鞋子,背着他走过无数遍西山梧桐道,这么简单个动作,不等于认错,靳荣托起他的手:“铮铮想让我怎么样认错?哥都听你的。”

裴铮说:“先戴吧。”

表带微凉,靳荣用掌心暖了暖才给他戴上去,金属表扣“咔哒”一声合上,尺寸严丝合缝,靳荣给他调整了一下:“戴好了,看看。”

裴铮抬起手腕,随便看了一眼。

车内暖光温柔地铺洒在表盘上,星空盘面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让表针每一次移动,都像割断时间,他回刚才那句疑问:“不是丢了,当鱼饵用的,临时找不到其他东西。”

已经被K两枪打坏了。

但表本身质量挺好,稍微修一下表盘还是可以用的,即使是二手也值钱,最后落到谁手上未可知。

谈判过程难免要用点手段,威逼利诱都正常,靳荣也没多问,只说:“没事儿,东西没了荣哥给你补。”

裴铮问:“我不原谅你,怎么样?”

靳荣说:“我明天再来问。”

“明天也不原谅。”

“那我后天再来,每天都来。”靳荣说。

裴铮没应他的话,对靳荣的车构造太熟悉就这个优点好,他伸手一翻储物格,就能立刻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从里面抽出那个黑色扁盒,弹开看了一眼:“荣哥还抽这种烟?”

靳荣看过去:“给你放的。”

裴铮就说:“我在你车里抽了。”

“坏习惯。”靳荣调侃着笑了声,也没阻止他,只顺着道:“哥还给你点烟,要不要?”

裴铮坐了挺长时间,骨头有点僵,他解了安全带叠起腿,没叫靳荣给他点,掏了打火机一低眸自己点上了,吸一口也根本不过肺,抽了个氛围,纯纯吐出来污染空气。

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故意的。

靳荣也没说话,就在一边看着他。

小孩长得好看,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五官处处优异但不过分,长相漂亮却不女气,是一类很飒爽凌厉的风格。

基因真是这世上最精细的工笔。

裴铮双腿交叠,手肘支在旁边的车窗框上,姿态优雅,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曲起,指尖那点猩红,随着他偶尔细微的动作明明灭灭,映着他小半张侧脸。

今天他们这场谈话谈得太深,几乎把十三年全都谈完了,把骨头连着筋从血肉里剖出来,自内而外清洗了一遍。

他垂眼,目光落在靳荣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腕上戴着一块样式简洁的表,三年过去靳荣还是喜欢朗格,之前裴铮抱怨“你不觉得压腕吗?”靳荣低头看自己被拽着不放的手,笑说:“手上坠个祖宗,没这个压得重。”

“荣哥。”

裴铮:“我还有更坏的习惯。”

“什么习惯?”

他伸手,握住了靳荣的手腕。

靳荣怔了一下,没动,任由小孩攥他的手,裴铮把他手掌摊开,掌心向上,看见了男人指尖的薄茧,夹着烟的手移了过去,悬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方。

烟灰积了一截,摇摇欲坠。

靳荣看他没动作,靠近了一点,纵容着低声说:“你烫吧,荣哥应该的。”他的声音像那天哼歌,缠绵温和,带着点儿引诱逗弄的意思。

烫了我们就和好,成么?

裴铮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将烟身轻轻一倾,指尖轻轻磕在滤嘴处,“簌簌”轻声,一截灰白的烟灰落进靳荣掌心里。

靳荣愣了愣:“会错意了。”

小孩这是让他摊手当烟灰缸。

他拢住那点儿烟灰,把手悬在裴铮下巴下面,尽职尽责,等着他嚯嚯完这支烟,从小孩嘴里拿出来按灭,又擦干净手。

然后毫无预兆地倾身过去,手臂穿过裴铮的肩膀,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将人轻轻抱进了怀里。

“荣哥?”

“别动,抱一会儿。”靳荣低声道。

他抱得很实,手臂收拢,将裴铮整个圈在自己气息范围内。脸颊贴着裴铮微凉的面颊,亲昵地碰了碰,掌心抚上小孩后脑软乎乎的头发。

“我们和好了,是不是?”

裴铮“嗯”了声:“和好了。”

“……真高兴。”靳荣低声喃喃,这三个字吐出来,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不可置信地恍惚:“铮铮,荣哥真高兴。”

“靳荣。”

靳荣摸摸他后脑勺:“嗯?”

“你先别高兴吧?”

裴铮看了眼时间,忽然笑出声,眼睛弯弯仰起头,枕在椅枕上,乐着告诉他说:“我已经拖过点儿了。”

他们在核心区停车带停的车,刚聊完还差六七分钟过限。裴铮故意点了支烟,慢慢悠悠,把这几分钟耗了过去。窗外的夜色更浓,远处有车灯闪烁不休。

“荣哥,你要交罚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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