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因缘际会

靳荣像是没反应过来,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没动,只略微偏过头,去看裴铮的脸。小孩脸上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桃花眼弯着,在暖光里亮得灼人。

“也没聊多长时间,这就过点儿了?”靳荣学着他的调子温声复述,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恼,反而有点高兴:“行,罚款就罚款。”

他松开怀抱,却没退回驾驶座,反而借着这个距离,抬手用指节理了理裴铮额前的头发:“故意的吧?”

“嗯哼,给交管部门充点儿管理费,”裴铮坦然承认,抬手晃了晃腕上的星空盘:“荣哥送的表,我总得看看准不准时啊。”

靳荣打开手机看了眼。

“好像还没刷新。”

他倾身给小孩系上安全带,顺便把自己手机给裴铮,一边启动车子,一边笑着说:“铮铮给看着,等刷新出来你直接交了,回家还得二十来分钟,下载个游戏先玩。”

他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上方就弹出一条违章通知的推送,裴铮点开:“来了。”屏幕跳转到交管app,显示着刚刚那条超时停车记录。

“荣哥,支付密码。”

“跟以前一样,你生日,”靳荣看着前方的霓虹,他打了把方向,车子流畅地驶出临时停车带,汇入夜间市区的车流,又说:“手机录个面容,下次解锁快点儿。”

裴铮没说话,低头操作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密码输入,支付成功:“交完了。”他捏着手机给靳荣看:“两百块,荣哥破费。”

两百块都碰不到破费的尖儿。

靳荣笑了笑:“执行完美,真棒。”

“你没词儿夸了吧?”

裴铮按熄手机,屏幕又自动亮了一下,屏保上那个数字上的大眼睛q版小人,就那么可可爱爱出现在他眼前,在手机里捧着圆圆的脸,眼睛里亮星星,和他这个“正主”对视。

“……”

换多少手机了?靳荣还用这个。

这还是他学画画那段时间,在网上认识个画漫画的网友,对方根据他朋友圈的照片,真人转q画的,还做了live版,裴铮那时候拿靳荣手机换的屏保。

遇见别人看着了问。

靳荣就给人展示:“我家铮铮。”

他也不懂,只知道这是裴铮。

长时间深度聊天后,确实需要一点简单的游戏来放松一下——就像裴铮高三那段时间做题太多,用脑太多,就很想穿上围兜,跟邢小四一起去他家果园摘草莓,干点儿体力活。

他又打开靳荣的手机。

垂眼看着他手机里预装的游戏图标,指尖在几个图标上晃了晃,最后点开一个简单的开心消消乐。

单调的游戏音效声响起。

靳荣也没再说话,专心开车。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光影在他脸上闪烁,他偶尔用余光扫一眼副驾驶,看小孩低着头,屏幕的光映亮他小半张侧脸,神情专注得有点幼稚,就好像他熟悉的小孩,悄悄地回来了一半。

这样就很好。

已经够好了,不能贪心。

一路无话。

车子最终驶入西山别墅区,熟悉的梧桐道在车灯下延伸,快到主宅时,靳荣才开口问:“明天有什么安排么?”

“模特训练差不多了,上午去公司看看,顺便谈事,”裴铮刚通关最新一局,又开一把专注消冰块,也没看靳荣:“下午六点赵二那边有个局,他说完把我拉黑了,不让推。”

靳荣说:“我给他打电话。”

“不用,”裴铮说:“他就想拉我玩而已,去一趟得了。”最近他和靳荣吵架冷战,赵津牧刻意哄他,带着他到处玩介绍朋友,每次裴铮有一丁点儿想推的意思,他就用这招,‘查无此人’。

裴铮有时候当不知道,不去。

有时候特别闲了就聚聚。

车子平稳滑入车库。

“那等结束了,荣哥去接你?”两个人下车往屋内走,靳荣接过裴铮递给他的,自己的手机,在手上绕了个圈,又多问了一句:“铮铮用不用接?”

裴铮摇摇头:“不用。”

靳荣“嗯”了声:“少喝酒。”

“少管我。”裴铮的毛炸了一根。

他本来有件比较重要的事,想和靳荣说来着,但今天聊深了脑子涨,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只能先按下不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乔曳凤和靳崇远已经早早歇了,李婶刚喂了后院的鲤鲤,还没睡,看见他们,就走着迎出来。

“哎呦,这半个月还是头一回看你们兄弟俩一起回来,想吃什么?火上温了点儿银耳羹,先垫垫?”

“不用了李婶,您休息。”靳荣温声道:“我们俩在外面吃过了,路上有点儿事耽误,就回来晚了,不用再另做。”

靳荣扯谎不带打草稿。

“……”裴铮看他一眼,点点头。

李婶打量他们神色,见不像闹了别扭的样子,松了口气,笑着点头:“好好,那银耳羹可得喝点,刚从外头回来多少暖暖,小荣记得给铮铮拌勺蜂蜜,得放温了再拌,啊。”

靳荣应了:“好。”

裴铮依旧乖巧点头GIF。

靳荣忍不住笑出声。

等李婶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人。裴铮换了鞋,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转身往餐厅走,靳荣跟在他身后,从厨房端出温在火上的小瓷盅。

银耳羹炖得晶莹透亮,枸杞和红枣浮在表面。靳荣把瓷盅放在裴铮面前的餐桌上,又转身去拿蜂蜜罐子和蜂蜜棒。

“我自己来。”裴铮伸手要接蜂蜜棒。

“我来,别待会儿弄你手上,”靳荣语调平稳,等蜜液慢悠悠滴落,融进温热的羹里,才把瓷盅往裴铮面前推了推:“尝尝,宴上吃饱了没?荣哥再煮个面给你?”

“邢小四一直投喂呢,吃饱了。”

裴铮看他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度正好,银耳软糯,他吃了两口,才低声说:“撒谎精。”

“嗯?”靳荣正给自己也盛了一小碗,闻言抬眸,看见了小孩被蒸汽蒸得有点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又可爱,瞬间忘了自己下一句想说什么。

“什么‘在外面吃过了’,”裴铮垂着眼,搅动碗里的羹:“明明就在车里吵了一路。”

靳荣顿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那不算吵,我们不是一直好声好气地说?”他用勺子边缘刮了刮碗壁:“顶多是……深入交流了一下,解决解决我们以前的矛盾。”

“铮铮都没跟我发脾气。”

靳荣其实是想让他发发火的,骂几句,照他脸上锤两拳,哭着闹起来,然后闭紧嘴巴绝不原谅,要他再去问第二天、第三天。

或者干脆像以前那样,看见他和人说话久了,没及时注意自己,就悄悄伸手过来捏捏他,凑到他旁边当人形logo,对着方圆十米表达他蓬勃的占有欲。

裴铮咽下羹:“过去的事,没必要。”

再翻出来说,都只是糊涂旧账。

真掰扯起来掰扯不清的。

“……”

“嗯,也是。”

因缘际会,和合而生。

靳荣看着他低垂认真喝羹的模样,心里高兴占大半,怅然占小半,阴差阳错,兜兜转转,三年过后,一切回到原点。

他想:自己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这样已经算最好了。还求什么呢?

就这样,什么都不求了。

……

裴铮感觉自己今天和大学生犯冲。

上午刚到公司,看完模特训练成果,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润润,enzo“唰”一下闪进他办公室,往桌子上一靠,告诉他:“裴,我真是对不起你啊……”

裴铮差点儿呛到:“怎么事儿?”

enzo还是第一次这么拉拉着脸,美丽小孔雀突然不炸眼了,看着就灰扑扑,裴铮见他沉默,脑子里把事情过了一圈:“说事,先解决问题,惹到人了我去谈。”

“不是。”

enzo问:“呃……如果我说,我和那个大我十六岁,现在已经破产,带俩孩子打工的第一任金主,复合了,你会怎么样?”

“……”

裴铮皱眉:“你疯了?”

当初他心情不好,enzo讲他自己的情史逗他开心,说对第一任金主是真有感情,但对方破产后他立马“say good bye”了,本来就是因为破产分的,现在回去干什么?

给他带孩子?当家庭主夫?

“哎呀,你怎么真信啦?”enzo摆摆手:“都多久以前了,开玩笑的,不是这个,你听我好好说嘛,如果我和公司某个高管睡了,对方还拍了照片,金主大人会救我吗?”

“会救。”

裴铮:“但在这之前我会先削你。”

“你怎么开不起玩笑呢?”

“也不是这个。”enzo摆摆手。

最终在“盘问”下,enzo终于说出了事实,他上周谈了两个男大,谈两个对模特先生来说是基操中的基操。

主要是,enzo刚开始并不知道他谈的是两个,那对男大是亲兄弟、双胞胎。

他以为是同一个人,就上去逗了,逗完了调戏完了,亲亲抱抱都做了,enzo才发现面前不是他那个暖床小对象。

“你的诉求是……?”

“同一张脸我只想谈一个。”

“……”

裴铮早知道他忍不了一个人睡觉,无话可说,从抽屉里翻出个游戏币给他,叫enzo自己决定,只要不影响工作,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enzo床上的事一直处理得很好。

解决完这边“海王”的事,下午到赵二的局上,被经理引着,还没进门,裴铮在包间门口看见个穿白裙子,蹲着埋脸小声哭的女生。

“呀,这姑娘还在这儿。”经理说。

白裙子抬起眼,眼圈特红。

裴铮这才发现自己见过她。

“闻鹿?”

他脚步顿了顿。

裴铮其实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合,面对一个哭得喘不上气的妹妹,特别是当对方还是赵津牧的前任。

他记得这女孩,叫闻鹿,A大学画画的学生,是赵津牧半个月前带出来吃过饭的,当时赵二介绍得挺认真,带着姑娘一个一个引见,当时旁边朋友还起哄,叫她“嫂嫂”。

结果上周就听说分了。

理由也简单,赵津牧觉得没意思了。

谈对象他上午谈下午分都有的。

裴铮停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闻鹿面前蹲下,他没靠太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找经理要了包纸巾:“擦擦?”

闻鹿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妆都花了。她认出裴铮,接过纸巾的时候手还在抖:“谢谢……裴哥。”

“地上凉,先起来。”裴铮站起身,隔着衣服顺手扶了她一把:“赵二在里面?”

“嗯……”闻鹿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哽咽:“他不让我进去,嫌我缠着,给我转钱……说分手了就别再见面,但是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喜欢我了……”

“你不是知道他这个人么?”

裴铮顿了顿:“他一直这样。”

赵津牧从来不是什么纯情公子哥,闻鹿接近他,一开始也未必是冲着真爱去的——只是小女生心软,玩着玩着把自己搭进去了。

赵二图人年轻、漂亮,有趣儿。

闻鹿图赵二的资源、人脉。

这圈子里,各取所需的戏码天天上演,赵二才不管对象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女朋友他就能捧到天上,每天准时接送,记得所有喜好,会说最动听的情话,表现得深情又专一。

闻鹿一个还在念书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抵得住这样的攻势,尤其赵二还长得顶,这下更舍不开了。

“他追你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分手了就是什么样,”裴铮声音很平:“赵二从来就没变过。”

闻鹿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

她知道裴铮说得对。本来她就是图赵津牧有钱有权,是雅潭二少,能给她评奖办画展,这种人玩得花,当不了真。

可后来爱上,就觉得自己特殊。

一定能让他收心。

可赵津牧从不会为谁停留。

闻鹿小声问:“我是不是特好笑?裴哥,你们圈子里的人,是不是都看不起我这样的?”

“没有的事,选择而已。”

裴铮安慰她:“别太当真。”

网络上,人总是会对某些大人物、富二代的桃色新闻很感兴趣,津津乐道于一个图钱一个图色,但现实也就那么回事儿,喝普通人分手失恋没什么差别。

裴铮见她不说话:“我叫人送你回去?”

闻鹿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不用了裴哥,我自己能行……我就是,就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个地方哭一会儿。”

“经理,”裴铮转向一旁候着的经理:“给她找个安静的房间休息,上点热饮和吃的,记我账上,休息好了差个女员工,送送她。”

“好的,裴先生。”

经理连忙应下,扶着闻鹿往休息区走去,闻鹿回头看了裴铮一眼,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再哭出声,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裴哥。”

裴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这才转身推开包间的门,门一开,热浪混着香水味儿扑面而来。

包间里灯光迷离,沙发上散坐着十来个人,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裴铮扫了一圈,认出几个经常和赵津牧玩的公子哥,还有几个小明星模样的年轻男女。

赵津牧正咬着烟,搂着个穿吊带裙的姑娘摇骰子,手勾着人肩上吊带绕,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下:“铮儿!我以为你不来了!”

随后把衣服往姑娘身上一搭。

挪开说:“去换个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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