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又来风波

裴铮坐在隔壁套房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冷脸望着地毯上的纹路,赵津牧在旁边搂他捏他的脸,试图讲个笑话,但裴铮根本没在听。

“哎呦,哥哥怎么哄你呀?”

赵津牧搓了搓裴铮的脸,故意用力,把他的脸颊肉挤出来一点儿,对着他被迫鼓起的嘴巴笑“小鸭子”,说人身上还是多留点肉的好。

看着可爱。

“不用哄,不是我打架,又没什么,”裴铮捏捏耳朵,轻轻晃了晃脑袋把赵津牧的手弄下去,水杯搁桌子上,顿了顿,忍不住问:“你刚才是不是夹嗓子了?”

“嚯,”赵津牧立马咳了两声,恢复他本来正常的声音,拿了旁边裴铮的手机,亮屏,竖裴铮面前解锁,检查他有没有录音:“没忍住夹了,你就这么戳穿我吧,啊,一点儿不懂我的温柔。”

他很少这么夹的好不好?

没录音,赵津牧把手机扔一边。

“呃,你和那个……”他斟酌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问,又实在有点好奇得不行了:“你和那个外国男人,真睡了?”

“你才出去二三十分钟吧?什么时候买的套?我看不是酒店的,那牌子我觉得不太好用,你要是想……”

赵津牧拍了拍嘴巴,及时刹停了。人还是不能老犯浑,日常得好好说点儿正经话,不然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容易下意识就混蛋。

裴铮看他:“赵二公子给我送套?”

“你要的话我真给你送。”赵津牧一本正经逗人玩:“这玩意儿你不问我问谁?身边一群单身狗快成活佛了,不如我懂,回头推你个日系牌子,哥给你买一箱送过去,要不?”

“没睡。”

“嗯?”赵津牧挑挑眉。

那套是怎么回事?

裴铮就算真的要跟人睡,他也不会随便找人,又随便找个房间就做起来,他轻轻抬了抬下巴:“你最近不是和enzo聊得挺好?有他电话吧?问问这家伙就知道了。”

赵津牧奇了:“还有那大模特的事儿?”他这人性格立说立行,拿了手机就给enzo的头像点了通话,那边响了足足有十来秒才接通,赵津牧大大咧咧打开免提,放中间听。

开了才发现那边声音不太正经。

“……”

寂静的空气里,混杂着略显暧昧的喘息低音,赵津牧愣住,居然还带他玩电话play,于是大为震撼,裴铮拧了拧眉,也确实没想到,想直接给他挂掉。

赵津牧问了句:“你忙着?”

这个晚上,有人破防,有人斗殴,有人do爱,有人疑似变成男同,还有人被好兄弟告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这二十七岁过得还真是值。

那边传来一道enzo低低骂人的声音“起来,你赶紧给我滚下去。”两秒后,男人的声音近了点儿,像是拿起了手机:“赵二少爷什么事?对了,我家老板呢?”

“大模特。”

赵津牧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简短说了说,省略了靳荣和柯维斯因为这个干架的事,只说东西掉出来,被人看见了,引起了一点口角,现在裴铮解释不清。

“靠。”enzo叫唤了一声。

念念叨叨嘟囔,声音还有点哑:“那是我的,我说东西怎么没了,原来落外套里了,还以为我这男生偷偷给我扔了,我家老板在哪里呢?我去说。”

裴铮道:“我跟赵二在一块儿。”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几句意大利语的抱怨——是enzo把人赶下床的声音。过了大概小半分钟,他的声音才重新清晰起来。

“对不起金主大人,我的错。”

他好像穿了衣服准备出来,一边穿一边道:“我忘了东西在那件衣服口袋里了,早知道检查一遍,谁误会了?我去跟他解释解释,你等我下去。”

“不用解释。”

裴铮轻声道:“赵二知道就行了。”

也是看他特别好奇,裴铮就算自己说“那不是我的,是enzo的”,赵津牧应该也恨不得他真能尝尝爱情是什么味道。

介绍不了女孩也能介绍点儿男孩不是?现在enzo跟他说了,赵二的好奇心应该也满足了。

“不行吧?不是刚才说吵架……”

“Lorenzo。”

两边都陷入安静,暖气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远远传来宴会厅模糊的音乐声,裴铮感觉自己身上仙女棒烧到的火药味儿还没散,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重复:“不用解释。”

有时候,话也不用说得太清楚。

更遑论,其实根本没必要。

壁灯打下淡淡的光,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它柔软厚实,踩上去几乎没什么声音,但花纹繁复而华丽,缠绕盘旋在一起,又像某种无解的迷宫。

可能是美国人生活习惯不同,也可能只是像K这种经常打拳的,有自己一套处理伤口的方式,裴铮皱着眉,看K坐在飘窗的位置,把酒往自己受伤的手臂上浇。

裴铮忍不住道:“你这是找罪受。”

他示意了一下酒店房间的柜台,那边有医疗箱,打开就能看到碘伏和棉签,赵二没清人,但包了整个场子,不至于吝啬到只能用酒处理伤口。

K的袖子随意卷到上臂,露出蛇形刺青和结实的肌肉线条,他侧过头,蓝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笑着说:“山崎,喝不喝?”

见裴铮靠在旁边不应他,K也不介意,浇完伤口自己仰头,两三口把剩下的酒喝了。

裴铮有那么几秒钟神游:四十来度的酒,他要是照K这么喝,喝完就该晃晃悠悠,找不到东西南北了。

“砰。”K把空酒瓶丢进冰桶里。

裴铮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终究有他的问题,想去把医疗箱拿过来,K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顿了一下,居然轻轻松松单臂把托上了飘窗。

裴铮扭头:“干什么?”

“我有点疼。”K说。

那场斗殴打得厉害,看现在房间毁成什么样就知道了,靳荣也是个好手,K自以为打拳打习惯了,居然也没怎么在他手上占到便宜,现在看着,差不多是平等收场,两败俱伤。

裴铮沉默了一秒:“给你吹吹?”

‘吹吹伤口就不疼’是小时候长辈普遍哄孩子的话,但显然K没有这么被哄过,裴铮看见他的表情很明显地疑惑了一下,似乎是在想吹什么?怎么吹?用什么吹?

然后他很自然地,就像真的在等这句哄孩子的话一样,搂着他更加靠近了一点儿,蓝眼睛里漾着期待的笑意:“好啊,吹哪里?我的脸比较疼,你看,是不是破相了?”

“呼——”

裴铮真的给他吹了两下。

吹完K依旧无法理解,吹吹这个动作到底有什么作用,不过喜欢的人的脸就在他眼前,靠这么近,口吐兰香,于是他饶有兴致地想:Wow!受伤了原来还有这种好事吗?

可能是他看着实在有点儿疼。

裴铮按了下他的伤口,换来K装模作样一声抽气声,他笑了声,问:“K,你怎么这么可怜啊?这回你真是无辜,没在拳场,但打了场拳赛,遇到我没好事发生吧?”

他本来就心怀不轨,也不算无辜。

“遇到你已经是最好的事了。”

K盯着他,两个人坐在一起,距离太近,近到手臂几乎都挨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低下声音:“美人,你在关心我……怎么了?是感受到我的爱了?”

裴铮侧眸看他:“把你当朋友。”

“哦,朋友啊……有进步。”

K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裴铮界限感很强,真正走到裴铮心里的人很少很少,要么需要漫长时间,要么需要同乐共苦,要么两者兼备,K所用的时间,最少。

“帮我一个忙吧。”K说。

没等裴铮反应过来,一双坚实的手臂忽然紧紧拥抱住了他,滚烫的掌心按在他后腰,扣得很紧。

脖颈微微一凉,好像是被盖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温热的呼吸洒下来。

裴铮不觉得K想用强,但这种‘可能被强吻’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开始挣扎,K搂着他,低声说了句“Sweetie”,然后把唇吻在了那块布料上。

“什么东西?”裴铮问。

美国吸血鬼系列电影中,有一部叫做《暮光之城》,吸血鬼对人类女孩身上散发的味道无法克制,总想轻嗅那令人迷醉的气息,咬进他的血管,吸血鬼选择了逃离。

但K选择偶尔满足一下自己。

他像一头野兽,把脸深深埋在裴铮颈窝处,隔着一层棉布,一下一下吻着他的脖颈,用力而克制地嗅着,他解释:“刚才在洗浴间,你用过的毛巾,想拿来浸酒擦擦伤口的。”

现在有别的用处了。

窗外,小汤山的冬夜愈发沉寂。

远处山体的轮廓在夜幕下只剩下浓淡不一的墨色剪影,近处庭院里的红栌树在景观灯下伸展着虬结的枝干,偶尔有风吹过,枯叶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够了,起开。”

K应了声,又忽然侧头,在他脸颊上轻轻贴了贴,裴铮把那块毛巾从脖子上取下来,随手扔K身上。

“刚才的话好像还没说完,”K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毛巾被他叠成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贴在下颌角的伤口处,顿了顿:“我是指我和你哥哥打架前。”

“我见过很多人,”K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在德州,在拉斯维加斯,在墨西哥边境。有些人为了钱杀人,有些人为了权力出卖灵魂,有些人为了所谓的‘体面’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承认,我原来也是这样。”

“但我现在找到属于我的锚点了。”

裴铮没有回应他,他只是看着窗外,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内外的界限,也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要来吗?到我这里来,嗯?”K虚虚地搂着他,身上是威士忌的味道,裴铮觉得他可能误判了K的酒量,他听见男人在耳朵低声问:“……裴铮,你愿意跟我回德州吗?”

裴铮以为他会问什么新鲜的。

“这句你不是问过了?”

“嗯,好像是。”

裴铮问:“K,你是不是喝醉了?”他以为这种性格的人酒量一般都很好来着,他推开男人,手背顶起他的脸看了看,看见了一双清明,深邃,没有丝毫醉意的蓝眼睛。

……行,装的。

裴铮无语地松开手。

“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话?叫事不过三,”K扯着唇角,完全不管嘴角伤口是否撕裂,笑容里带着股野劲儿:“所以,这句话我会问三次,如果你三次都拒绝,我就认输。”

“第一次,在那座亭子里,你拒绝了。”K伸出三手指,缓缓弯下一根:“刚才,是第二次。我问了,你没回答,但我知道答案还是‘不会’。”

他又弯下一根。

“所以,我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裴铮看他,目光落在他竖起的最后一根手指上,抬起手,想把那根手指按下去:“你现在就可以问第三次了,能省很多精力和时间。”手指顶着掌心,始终不落下。

K笑了,露出犬齿:“我不问。”

“至少不是现在吧?”他知道会被拒绝,这时候再问一次,有什么意义?那也太傻了。

裴铮猜想着,想K会在什么时候问出第三次,可能是筋疲力尽的时候,爱意消散的时候,可能是当K遇见更好的人,爱上那个更好的人的时候,那时候其实也不需要再问了。

但他不知道——

那片山,它就在那里,无论看不看它,无论相迎还是背道,无论走多远,回头的时候,它永远在那里。它不会逼迫谁靠近,也不会因为离别而崩塌。

K第三次询问,一生没有说出口。

直至死亡。

……

楼下的音乐渐渐停歇,裴铮下楼,遇见赵津牧和关越在说话,一个低眸喝酒,有点爱搭不理,另一个坐在一边,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看见他两个人扭头打了个招呼。

裴铮换了身衣服,打算去泡温泉。

他穿着浴衣,不习惯木屐,于是只换了双拖鞋,穿过走廊往温泉区走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温泉区分室内和室外,裴铮选了室外的私汤,夜深了,大多数客人都在室内区,或者社交劳累,已经睡觉了,所以外面很安静。

温泉池冒着热气,在冬夜的空气中形成朦胧的白雾,裴铮脱了浴衣,赤脚走进池水里。水温恰到好处,略微有些烫,但很快就能适应。

他靠在池边的石头上,仰头看着夜空,北京的夜空能看到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挂在天上,微弱却又清晰。

裴铮闭上眼睛,让温热的水包裹全身。蒸腾的水汽带着硫磺特有的气味,熏得人很舒服,昏昏欲睡。

他是听到脚步声才知道有人来了。

“荣哥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靳荣巡着温泉池走过去,半跪在池台上,俯身用手试了试水温,抬眼看见青年侧身看着他,头发已经被水汽沾湿了。

池水蒸腾起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灯光透过雾气,那双潋滟桃花眼水漉漉,是更漂亮的颜色。

“我回西山取了点东西。”

靳荣低声解释:“所以来晚了。”

裴铮没问他到底取了什么东西,猜测应该是礼物,他转身靠在玉石壁上,把身体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肩颈以上的部分,温泉水没过锁骨。

隔着水雾,他的目光落在靳荣脸上。

男人的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裂口,颧骨处泛着淡淡的青紫颜色,他好像是处理过伤口,但匆忙间没能完全遮掩。

裴铮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几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你打够了吗?”

靳荣没有回这句问话,他半跪在池边,手指上还滴着试温度的水:“刚才和陈序说了些话,又处理了一点儿事,回西山的路上也想了很多,有些话,我想说出口。”

“用得着你管东管西吗?”

裴铮冷冷道:“今天晚上,就算那东西就是我的,就算我和K真的发生了什么,你情我愿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关系吗?”

“今天,我确实冲动了,但不后悔,我看见你和柯维斯在一起,换了衣服,衣服还有那种东西,没忍住,我吃醋,嫉妒,我生气了。”

所以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他们明明是联系最紧密的人。

靳荣没办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像是一把钝刀在心口反复拉扯,又像是胸腔里被灌满了滚烫的岩浆,灼烧得他理智全无。

那一刻,什么体面、什么权衡、什么哥哥的身份,全都灰飞烟灭。只剩下最原始野蛮的冲动——把那个染指裴铮的贱种,从他身边撕开,让他滚得远远的。

“我喜欢你,铮铮。”

他说出了这句话。

“……”裴铮皱了皱眉:“什么?”

他以为按照靳荣的性格,对方会试探几句,看他的态度采用更迂回的方式,让两个人都体面,尽量维持关系,但没想到靳荣有一天居然也会这样单刀直入。

裴铮原来的草稿被打乱了。

“……”

靳荣说:“是我懦弱。”

“三年前我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伤了你的心,三年后也没有,不敢剖明心意给你看,”人的性格和教育息息相关,靳荣继承靳氏多代祖业,偏爱守成:“我总是想维持,至少撑住我们的关系,其他什么都不要。”

“但我忘了,人就这么些年。”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靳荣说:“我们只剩下几十年了。”

“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裴铮觉得很诡异,他明明对靳荣这种感情早有点察觉,但他们两个,居然不约而同选择了维持现状。

教育是个很怪的东西,它在基因之下存在,没有基因强大,但却给予了被教育者骨子里和教育者相像的行事作风,让他们彼此合拍,却又生出了更严重的矛盾。

靳荣起身,走近了一些。

裴铮的视线跟随着他的动作,直到靳荣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再次屈膝半跪下来,俯身,裴铮才发现他左手无名指上突兀的银色素圈。

没有品牌刻印,没有繁复精美的花纹,只是一枚简简单单的银环,看起来甚至不是新的,素圈表面上有细微的摩擦或者磕碰过的痕迹。

“……”

裴铮几乎立刻确信:是他那一枚。

他抬头,对上靳荣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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