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罗生门

“靳荣!靳荣!”

陈序在背后怎么叫靳荣,都没被回应,对方只给他挥了挥手,这人像铁死了心,必须要把喜欢说出口,必须要摊牌,踏马必须在北京丢个份儿才满意。

陈序在原地站了两秒。

夜风从红栌林的方向吹过来,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凉得他一激灵,他盯着靳荣消失的方向,那道人影已经转过回廊,被竹帘的阴影吞没了。

“……你大爷的。”

他骂得没什么气势,刚才句句都是道理,字字都是为了靳荣好,可他爹的,道理这东西,靳荣不懂吗?他比谁都懂。

懂,但他不听。

好像就成了一固执的疯子。

陈序在露台上站了很久。

现在靳荣把对铮儿的爱意向他倾诉出口,他慢慢地,想起一些东西,倒把那些年零碎的,当时没当回事的记忆,一片片地捡了起来——

2020年12月,伦敦。

陈序去那边出差,顺道探望刚出去念书两个多月的裴铮。铮儿瘦了一点,穿着件燕麦色的毛衣窝在咖啡馆角落里,看见他来,眼睛亮了亮,但也没从前那么爱说话。

他问起伦敦的生活,裴铮说“还行”。

他问起学业压力,裴铮说“能应付”。

他试探着提起靳荣——裴铮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杯里的拿铁,很久才说:“序哥,我不想提他,你再说我要生气了。”

那时候还是气鼓鼓的呢。

特可爱一只。

那个下午,陈序陪着裴铮在泰晤士河边走了很久,小孩说伦敦的冬天太湿冷了,说商学院的同学都很优秀,说最近在做一个品牌孵化项目,挺有意思的,导师说他有天赋。

唯独没再提北京,没提他的“荣哥”。

陈序当时想:到底是多大的气啊?能叫裴铮气了这么久,都不想跟靳荣说一句话,叫靳荣也僵了这么久,不肯好好哄哄小孩,让他回来。

他以为,靳荣真的打算放手。

裴铮也确实长大了。

直到2021年3月,他在国贸吃饭,偶然撞见靳荣。那段时间靳氏在澳洲有个大项目,靳荣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却出现在北京。

陈序问:“你不是在澳洲?”

靳荣说:“回来开个会。”

隔天他从赵津牧那儿听说,靳荣特意回国,是为了亲自见IC商学院的亚洲区招生官,对方正好来北京做交流。

“他见招生官干什么?”陈序不解。

“说是想了解一下学校的发展方向,方便未来人才合作什么的,”赵津牧嚼着薯片,不以为意:“生意吧,关咱们什么事儿?”

可能那位招生官也没想到,靳荣这种人居然能亲自来见他,赶着时间从飞机上下来,只是为了让他帮忙,说某个学生有个项目,请校方务必重视。

‘重视’这两个字说得含蓄。

靳荣的意思是:全力支持。

再说直白一点儿,他亲自托招生官,是为了借这位招生官,间接敲打在IC商学院项目孵化中的七位终审评委,怕小孩年轻,被评委为难,被他们挑刺。

当年,裴铮的项目入围ANDAM。

2021年底,Aura寻求A轮融资。

陈序看过,裴铮的BP做得漂亮,但新兴设计师品牌的估值范围一向模糊,几家头部机构都在观望。

但只短短一个月,Aura宣布完成六千万A轮融资,领投方是卢森堡某顶级消费基金。

陈序当时没多想。

他只当铮儿能力够硬。

后来,Aura作为新品牌,入驻某市场,被对方法务卡了将近两个月品牌资源,靳荣开口请他去帮忙谈,也没多吩咐什么,只说:“你帮铮铮谈,我放心。”

陈序到那边,和裴铮聊天的时候,得知那个卢森堡基金方原本给裴铮的条件是:让他做女婿,因为那位大小姐看上他了,裴铮当然不答应。

所以为什么后来还是投了呢?

他记得那天。

国贸三期八十层,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靳荣坐在他对面喝酒,西装都没换,只看着手机屏保发呆,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序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Aura那轮融资挺好,起步至少能缩短两年,我去那边见铮儿,跟他吃了个饭,当庆祝一下。”

靳荣把酒杯放下:“嗯,挺好。”

“那个卢森堡基金,”陈序说:“消费品组十年没投过新生品牌项目,今年是破例了?”他笑着说铮儿运气还不错。

靳荣没接话。

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陈序看着靳荣的侧脸,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沿,明显心不在焉。

他是做律师的,最擅长的就是从不相关的碎片里拼出完整的真相,渐渐地,他把所有前因后果串在一起。

“你投的?”陈序明白过来。

“不是。”靳荣说。

“基金是基金,我是我。”

这意思就是投了。

一个新生品牌跻身顶级奢牌,按常规至少需要五年到八年时间,裴铮能力优秀,再加上靳荣暗里帮忙,Aura短短两年就已经大成,风生水起。

但靳荣帮裴铮其实也是挑着帮,有些事他觉得没必要多管,就任由小孩自己去搏一搏,有些事他觉得风险太高,就会稍微推一把,也不是大包大揽,就是偶尔在关键点帮帮忙。

比如Aura第一位全球代言人。

那是一个身上有四个顶级奢牌的世界级明星,档期排到三年后,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空出一个月,给一个成立不到两年的新品牌拍全球campaign。

靳荣在电话里只说了两句话。

“我弟弟的品牌。”

对方问:“需要怎么帮?”

靳荣说:“还我人情,你看着办。”

于是对方“看着办”的结果,是和Aura签下了那三年里含金量最高的一张代言合约,明星效应也间接让Aura拿到了科隆整月黄金时段。

靳荣做生意十多年,靳家在欧洲留的人情不少,从头到尾,三年多,靳荣明里暗里地联系很多人,几乎把这些年他那些攒下的人情,挨个儿提空。

到底还是舍不得小孩长大。

想让他顺一点儿,好走一点儿。

但陈序那时候不明白,既然帮了,既然舍不得,为什么不把这些事干脆摊到明面上,告诉裴铮,借这些机会好好地把他们吵架的事说开呢?

就非要玩这套“口不能说我心”?

演什么狗血虐剧呢?

靳荣十六岁就会照顾弟弟,蹲下去抱着人叫“乖乖”、“小祖宗”,工作的时候任由小孩黏着趴他身上睡,宠着哄着,说尽甜言蜜语,现在将近三十还在照顾,但嘴上却怎么也不说了。

从听得见,变成了听不见。

“……你图什么?”陈序问。

“我弟弟,我能图什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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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铮做成了,他高兴,我高兴。”

陈序“啧”了一声,道:“我们说的不是一件事儿,靳总您这么就糊弄我吧,啊。”

靳荣明明知道,知道他问的不是生意,不是融资,不是那些明里暗里调动的人情,不是哥哥对弟弟本来就应该怎么怎么样。

他问的是,为什么帮了,却不告诉裴铮,为什么舍不得,却让裴铮以为你真的舍得,到底有什么天大的矛盾,是在这对兄弟俩之间过不去的?

会是什么呢?

那一刻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但那念头太快,像北京冬天掠过窗沿的风,没等他抓住就散了。

他当时只以为是兄弟情深。

靳荣对铮儿,从来都护得过分。

他爱这个弟弟,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只能把所有好的都捧到小孩面前,背着他,托着他,叫小孩靠着、攀着、踩着,往更高处走。

靳荣这条高枝儿不是谁都能攀。

只有裴铮随手就能抓到他,不想抓靳荣也要主动往人手里送呢。

陈序没往那方面想。

但现在,陈序站在小汤山的夜风里,脑子里回荡着靳荣刚才那些不要脸的话,翻着三年前的事回想,串联,终于暗暗骂了一句:“靠,就这么装。”

别人都只以为是兄弟情深,原来其中“帮了但不能说”的,还掺杂几成靳荣越界的爱情,能让他们俩爆发巨大争吵的,也就只有感情上的事了。

如果是这么猜的话……

三年前他已经失败一次了,三年后受不了了,跟人打架,再去告白,是又觉得自己行了,满血复活了?洗把脸,看看镜子,那张脸又可以不要了?

这丫不会再吵三年吧?

“……”

陈序心里不爽快,他吹了会儿风,沿着后面的汀步石,推开了宴会厅的小侧门,暖风混着香槟的气息扑面而来,把他身上的凉意一点点驱散。

视线扫了一圈。

厅内客人现在转场的转场,去睡觉的睡觉,后头还有泡温泉的,现在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还在聊天喝酒,侍者穿梭在桌椅沙发间,收拾残留的空酒瓶。

他叫人给拿了杯香槟喝。

“陈律。”有人叫他。

陈序侧过头,看见一个穿香槟色礼服的女人朝他走来。面熟,好像是某个合作企业的法务总监,姓杨,之前在某个经济案上打过交道。

“杨总。”他点头。

“怎么一个人喝酒?”杨总监端着杯香槟,在他身侧站定,语气随意:“寿星不见了,关总不见了,靳总刚才匆匆出去——你们这个圈子,今晚上演的是哪一出啊?”

陈序扯了扯嘴角:“《罗生门》。”

“陈律还是那么幽默,”杨总监乐得笑了两声,也知道不能多追问,跟陈序碰了个杯后,抬抬下巴示意:“赵二公子在楼上呢,刚跟我说要是见到你们了,就让我叫你们上去玩。”

陈序答了声谢,他上楼的时候,包厢门虚掩着,里头传出一阵稀里哗啦的洗牌声,进去就见赵津牧和人在打麻将。

他坐的是主位,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身衣裳,不再是宴会上那件招摇的酒红衬衫,只松松垮垮套着件深灰色的开司米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

麻将桌坐着三个女孩子。

穿什么的都有,一个吊带裙外头披身皮草,一个穿着卫衣,脸上是副无框眼镜,还有一个干脆睡衣加长外套,显然是临时被拽上来凑数的,被赵二公子赶鸭子上架。

“碰。”

赵津牧拇指一挑,把两张八万推到桌沿,他摸牌不看牌,两指捻着往下一顺,四张九筒整整齐齐码在牌尾。

对面披皮草那位忍不住了:“赵二少,您这把是杠上开花还是清一色啊?透个底呗,我们输也输个明白。”

赵津牧没答。

他抬眼,穿过女孩子或嗔或笑的脸,看见了陈序,眼睛亮了一下,抬抬下巴招呼一声,问铮儿什么时候回来,过来陪他打把麻将。

陈序叹气:“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等着,”赵津牧示意陈序先坐会儿,眉毛一挑,脸上还笑着,和颜悦色:“打完这把不赢你们了。”

眼镜姑娘嘟囔:“打不过您。”

“那这把也不赢你们了,好不好?”赵津牧笑了笑,支着下巴纵容小姑娘,手指一挪,说:“推了。”哗啦一声,面前十三张牌全乱了,混到了那堆里面。

“辛苦几位美女陪我。”

他从底下的箱子里随意选了点东西,给三个姑娘挨个儿递到手上,这是早就备好的一些礼品,珠宝首饰,或者奢饰品围巾,什么都有。

姑娘收下礼物知趣离开了。

“陈序,想什么呢?”赵津牧被关越搞得脑袋大,俩人又聊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暂时还不太能接受好兄弟对他身体有想法,干脆就呛声了。

不要脸的话都说出来了。

‘你要是能接受我不定时出轨撩妹,那咱俩就谈,亲谁的嘴不是亲?’呛完声他就跑了,怕关越真的认真思考,然后像个舔狗一样跟他说他能接受,当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关越不是这种人。

但他看着想玩强制爱。

他敢说赵津牧不敢听,什么算他谈女朋友类型的比例,年龄分布,据此给他身边送人,帮他处理过分手了,在网上造谣他家暴,要流量的网红。

这消息根本没送到赵津牧眼前。

他一直以为,自己谈的女朋友中,除了闻鹿那单纯的小姑娘,其他都处理得很好,没招他姐烦,敢情是有人给他明里暗里收拾掉了。

现在想想,多丫渗人啊。

关越这人真好,好得像只鬼。

“想案子。”陈序说。

“唉,说起案子,”赵津牧叹了口气,开始胡说八道,好奇起来了:“搞男同在哪个国家会判刑?亲男人的嘴判几年啊?”

陈序嗤了声:“枪毙。”

“这么严重?”赵津牧瞳孔地震:“我去真有这种地方吗?性取向是个人的事,也正常吧?人罪不至死啊我觉得。”要是关越生在那个搞男同就会死的国家怎么办啊?

——那他就帮关越转国籍。

可不能让他死了。

赵津牧点了点头,又怀疑陈序说话的真实性,很认真地疑惑:“不是,这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呢吧?你到底懂不懂法?”

陈序指自己:“我不懂法?”

赵津牧被他这一句噎得没声儿了。

也是,他问谁不好,问陈序。

又嘟囔:“幸好他没生那边儿……”

“就庆幸他没生那边儿吧,”陈序心里烧着火,被靳荣气得没话说:“喜欢谁不好,真的是,等他被骂死就老实了……”陈序处理再棘手的案子,都没这么头疼过。

赵津牧道:“哎呀,别骂他。”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你出去别乱说。”陈序提醒一句。

“我能说什么?”赵津牧咬着嘴里的芒果块儿,疑惑起来,他被男人表白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还大张旗鼓一下?他没不要脸到这种程度吧?

双方都没意识到。

他俩说的压根儿不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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