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伪命题

K离开得很突然。

裴铮是第二天看到他发的告别消息才知道的,在此之前,他刚从一场“生死考验”中醒来,准确地说,是被赵津牧横在他身上那条腿生生压醒的。

一条成年男人的腿至少十公斤。

明明床很大,昨天晚上两个人还是分在床两边睡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赵津牧从另一边轱辘了过来,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一条手臂横在他胸口,一条腿压在他肚子上,脑袋还往他颈窝里拱。

裴铮:“……”

他试图把那条腿挪开,赵津牧哼哼两声,不但没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嘴里乱七八糟地嘟囔,不知道梦到了哪个绝世美女。

裴铮深吸一口气:“赵津牧。”

没反应。

“赵二。”

还是没反应。

“赵津牧!你压死我了!”

赵二公子终于有了点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见裴铮的脸近在咫尺,愣了一下,然后——

“卧槽!”

他猛地往后一缩,裴铮抬起膝盖顶了他一下,赵津牧和床单一起平移几厘米,裴铮趁机把被子全都卷过来,没等赵津牧反应过来,就侧躺着蒙住了脑袋。

赵津牧rua头发:“铮儿?”

“……”

见人窝着没动静,赵津牧狠狠反思自己是不是给裴铮压疼了,连忙凑上去,想把被子扒拉开看看,他这边扒被子,裴铮蒙着脑袋在里头较劲儿,三两轮过后,裴铮打了下他的手背:“……别跟我说话。”

“怎么了?哥真压疼你了?”

裴铮是知道自己有点儿起床气的。

纯是被惯出来的。

小时候保姆叫他起床,他要是在睡梦中被吵醒,能闷着冷脸生一上午的气,对谁都没个好脸色。

后来靳荣发现了这个特点,每天早上都轻手轻脚地进来,先坐在床边等他自然醒,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才低头捧捧他的脸,笑着说“哟,祖宗睡醒了?”然后给他喂早就备好的温水。

要是实在有急事必须叫醒他,靳荣就会先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缓一会儿,等他那股起床气过去了,再给他套衣服穿。

先哄了,最后再说事。

对付起床气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发出动静,别碰他,别搭理他,过会儿就好了,但显然赵津牧没应对过类似的事情,不具备这种技能。

他扒了半天被子没扒开。

以为裴铮真的被压难受了,干脆爬起来,盘腿坐在那个鼓囊囊的被子团旁边,隔着被子轻轻敲,嘟嘟囔囔道歉,说完了被子里还是没反应,赵津牧盯着被子看。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你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起床了就洗漱吃饭去呗。

赵津牧乐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裴铮无话可说。

赵津牧深度反思了一下,觉得裴铮没因为被压着生气,他们从小到大闹的还少吗?所以是因为……他灵光一现,凑过去:“铮儿,你是不是那个……什么了?”

裴铮不耐烦:“什么?”

“##。”赵津牧低声说了两个字。

“?”被子动了动,裴铮从里面探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因为刚醒还带着点水汽,眉头微微皱着,他说:“赵二,你偶尔能不能想点儿健康的东西?”

赵津牧摊手:“正常生理现象。”

哪儿不健康了?

“铮儿,你不是…不会吧?”

赵津牧跃跃欲试:“我教你?”

裴铮原本因为起床气心里烦,想自己安静待会儿,现在硬生生被赵津牧的奇思妙想气笑了,脑子也清醒了,他这会儿才发现原来对付起床气,还有一种这样的无赖招儿。

赵津牧真的是个人才。

他盯着赵津牧的表情看了两秒,忽然把被子往下一拉,露出整张脸。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颊因为闷在被子里泛着薄红,眼睛水汽蒙蒙的,但脑子已经清醒了,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几个字“你再说一遍?”

赵津牧被他看得不自在。

裴铮说:“赵二。”

“嗯?”

“你谈过那么多女朋友。”

“对啊。”

“那你怎么还是这么傻?”

赵津牧:“……?”他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哎不是,这跟傻有什么关系?”弟弟不会哥哥毛遂自荐教教,有什么奇怪的?

裴铮懒得理他,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往浴室走。

洗漱完,裴铮看到了消息,昨天和K加上微信,对方当场给他发了十来个Loki的视频,那只黑色的大猫在镜头里扑腾翻滚,憨态可掬,完全不像能咬人的样子。

现在那些视频底下又弹出了新的消息,时间是凌晨将近四点:【裴铮,我有点急事,要先离开北京,没办法陪你过圣诞了。】

K身份敏感,确实不能多待。就连来的时候,都是用了名为“柯维斯”的假身份,但他走得实在突然,裴铮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抱歉,来不及当面说。】

【给你发了邮件,原地址,记得看看,是之前答应你的钢琴曲。】

K发了几个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表情包,最后发语音,声音里带着笑:“这个季节,德州橡树林的叶子正好看,真想把你绑回去,毛巾我带走了,给Loki闻闻,它能提前认识你。”

“会想我吗?嗯?”语音短暂地听了一秒,由K的呼吸声取代这段安静,他最后的声音很轻,像是凑近了麦克风说的:“……想一下我,sweetie。”

“……”

裴铮回了一条:【一路平安。】

餐厅在酒店一楼,是个半自助式的早餐厅,这会儿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桌。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赵津牧很自觉地承担起点菜的任务,对着服务员叽叽喳喳说了一堆,最后还加了一句:“都快点啊,我家铮儿饿了。”

裴铮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景色。

小汤山的早晨很安静,远处的山峦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像幅水墨画,近处的庭院里,几棵红栌树还挂着昨晚的冷霜,在阳光下像水晶一样,闪着细碎的光。

点的虾饺被人端上来。

裴铮低头吃,含着虾饺咀嚼的时候,抬眸见靳荣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个袋子,左耳上戴着耳机,似乎还在通着电话,他神态看起来不太好,像一整夜都没睡。

昨晚折腾的事实在不少,和K打了一架,来找他摊牌,又下水捞戒指,送他回去后又不知道去干了什么,翻来覆去,任是铁打的人都扛不住——靳荣比铁打的还硬。

“嗯,我知道了。”

“在东京转机……不用多管,让他走。”靳荣已经看到了窗边的小孩,他对电话那头说了两句,走到裴铮面前的时候已经挂断,把手里的袋子搁到桌上,温声说:“刚出去一趟,给你带了点儿喝的。”

“什么什么?”

裴铮还没开口,赵津牧已经好奇起来了,扒拉着袋子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是两杯品牌奶茶,有点惊奇:“靳总现在喝上这个了?之前我对象给你们几个带,不是还嫌甜么?”

靳荣说:“我不喝。”

赵津牧愣了一下,看看手里的两杯奶茶,又看看靳荣,再看看裴铮,在心里点了点人,忽然“哦”了一声,难以置信:“嚯,居然还有我的?!”

他看了下标签,把芒果味儿的那杯推到裴铮面前,裴铮还没咽嘴里的虾饺,刚想摇摇头说“不喝”,靳荣已经接过那杯芒果奶茶,用纸巾擦了手,拿吸管插进去,才推到他手边。

裴铮看他:“我不喝。”

“都行,顺手带的。”靳荣道:“不喜欢这个,荣哥叫人再去买别的,好不好?想喝什么?”

他只是出门办事,看见商业街有年轻人在店里买这个喝,想着铮铮说不定也喜欢,就顺便带了两杯回来,选的是裴铮喜欢的果味,可惜的是,靳荣问过了,没有他第一喜欢的橘子味。

裴铮没理他,低头继续吃虾饺。

靳荣也没说什么,只在旁边坐下,朝服务员要了杯黑咖啡,他的视线落在裴铮身上,看他一口一个虾饺,脸颊微微鼓起来,桃花眼微微垂着,看着特别乖。

他试探着推了推那杯奶茶。

裴铮吃虾饺的时候,能感觉到靳荣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没抬头,专注地对付碗里的食物,假装不知道。

赵津牧吃饭吃得快,在旁边吸溜葡萄汁,一边喝一边拿眼睛瞟这两人,感觉气氛有点微妙,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想了想,决定当个安静的电灯泡。

“……”

到最后那杯奶茶裴铮也没动。

“K是你逼走的,是吗?”

K的身份确实不能久待,但他这么突然离开,裴铮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有人使了手段,刚开始他没发作,一直到离开小汤山,在车上,他才带着答案问出了这句话。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车厢里铺开一层暖色,车子驶出小汤山,上了高速。

靳荣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什么叫‘逼’?”

裴铮侧头看他:“你知道。”

靳荣早上回来心跳很快,头有点疼,他以为只是一夜没睡的原因,休息休息就好了,现在想想,可能还有一点儿“小孩可能很在乎K”的焦虑。

他握紧方向盘,定了定神:“诺克斯的身份本来就敏感,出入境记录经不起查,相关部门会留意特殊游客,我只是提前给了他们一些信息,他本来就是要走的……铮铮。”

靳荣顿了顿:“你舍不得他?”

“……”

舍不得不至于,再怎么把K当朋友,可终究他们只有两面之缘,没到深刻的程度,朋友是走是留他也不会多在意,但裴铮转头看窗外的枯枝,不回答靳荣这句话。

这种模样落在靳荣眼里,相当于肯定的意思,他打方向盘转过弯道,轻轻吐了口气,辩解道:“铮铮,诺克斯不是个好人,这种人就算做朋友,也不是个好选择。当然我会有我的私心,他喜欢你,我逼迫他走,很正常,对不对?”

“因为荣哥也喜欢你。”

裴铮道:“你也不是个好人。”

“是。”靳荣承认。

他也不是个好人,诺克斯历经刀山火海,难道他就没有翻云覆雨,扬起血雨腥风?只是他占了和裴铮亲近的“哥哥”的身份,在信任这方面,他比诺克斯强太多。

优势也是劣势,缺点同样是特点。

靳荣擅长利用这些东西。

裴铮低头看手机,回了两条赵津牧的消息,没说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自然声,靳荣没办法看破小孩的想法,过了一会儿,他无奈开口:“铮铮。”

“……”

“你生荣哥的气了?”

裴铮侧头,靳荣单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蜷起,他的侧脸绷着,骨骼深邃,鼻梁直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裴铮莫名觉得他在焦虑……像他最初到伦敦那段时间的状态。

“别追我了,荣哥。”

裴铮不是非要提起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感情问题,他当然可以忽视靳荣的低头示好,当做看不见,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说这句话:“之前的事,我们只是互相原谅了,也都过去了。所以,你追不到我。”

靳荣的呼吸停顿了一瞬:“我努努力,十年,二十年,我都追,都等。”

“一辈子,总会有可能的。”

裴铮皱起眉:“你——”

“铮铮,”靳荣打断他,说:“荣哥没有和你讨价还价的意思,我是告诉你,这是我的想法,你可以不接受,可以不喜欢。”

“可以继续跟我生气,打我骂我,或者继续跟我冷战,跟我保持距离,不理我,”靳荣停顿了一下,胸口像灌进了风,风一吹,血肉里的心脏就摇摇晃晃,疼得人脸色发白:“怎么样都行,但你不能让我不爱你。”

“我追你是我的自由,对不对?”

‘自由是天赐的无价之宝’,那句西语穿过多年时光,再次灌进脑子里,但实际上自由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没有人能真正挣脱镣铐。

裴铮很好奇,靳荣明明是在讲哲理,据此回应他的劝告,但怎么语气还是像哄孩子一样?

“不至于生气。”他回了刚才的问话:“K之前说和关总的事就此放弃,不追究过去,可嘴上说说怎么算?他在北京待久了我也不放心。”

“但是荣哥,你手段下作。”在对待情敌这方面。

靳荣这种行事作风表现得很早。

小时候裴铮看过人斗虫,觉得挺有意思,于是也买了一只玩,几只虫在玻璃器皿里打架,裴铮运气不太好,眼看着自己那只小虫要输,皱着眉头抱怨:“……它是不是体力不好?”

靳荣捏捏他的脸:“可能吧。”

可能是他表现得太沮丧了,叫靳荣在旁边无奈,不忍心看他生闷气不开心。

所以下一秒,靳荣拿夹子把除了他那只以外的其他虫夹出去,托着他的下巴揉揉,笑着哄说:“好了,可以让你的小虫子先歇会儿再玩儿,或者,现在它就已经赢了。”

那天靳荣教给他两件事——

只要愿意,他就可以插手小虫斗争。可以使手段,只要达成目的,他能开心了就好,他作为小虫子的主人,有这个权力。

无所谓用什么手段。

“……”

靳荣沉默两秒:“我追人,不嫌用的手段下作。”对待情敌还需要顾及什么吗?当然是有招就用,至于K临时飞走,会不会被有关部门抓捕,这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被抓了更好。

“……”

“铮铮,别嫌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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