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阳谋无解

【我操,我刚看到饶大小姐了!】

【(猫猫头惊讶。 jpg)】

裴铮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窝在酒会角落的沙发上躲懒,这场酒会是北京一位很有声望的长辈组织的,姓吴,说是召着小朋友一起聚聚玩玩,实际上是想给自家小孙子相看夫人。

各家心知肚明,但面子要给。

裴铮原本不想来,心里已经打好了推掉的草稿,但又想了想,Aura在北京的庆典没多少日子了,就定在了元旦那天。

这种场面也需要贵客到场,露面对他来说是好事,姨姨也搓着他的脸劝他去,又拿铃铛当僚机使,于是裴铮换了身衣服,跟着到了东城会所。

那会儿酒会刚开场,裴铮偶然碰见林微微,两个人寒暄,只说了几句话。

进门去找乔曳凤,姨姨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挽起来,温婉大方,正围着圆桌,和旁边几位夫人聊天,看见他笑着招手:“铮铮来了,快过来坐。”

裴铮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乔曳凤拉着他的手,跟那几个贵太太介绍:“我们家铮铮,今年八月才回来呢,现在做时尚品牌的,Aura听过没?就是他创的。”

“外面闯荡三年,长大了。”

乔曳凤笑说:“省了我们老是操心。”

几位太太立刻挨个儿夸起来。

“哎呀,这就是铮铮啊?上回接风宴回来我家儿子还说呢,说裴小少爷现在长得可俊,今儿一见,果然没夸大说。”

“Aura我知道的,上个月我侄女儿还跟我念叨,说想买他们家的围巾,排队排到明年去了。铮铮,跟阿姨透个底,能不能走个后门儿?”

“可真厉害啊,年少有为。”

裴铮现在的成就可不是简单一句“年少有为”能概括的了,他在同辈里倒算不上什么,毕竟同辈顶头还有靳荣、关总和津禾姐撑着,但在同龄人里头,二十五岁以下的小孩里,他一骑绝尘。

乔曳凤听着,越听越高兴,笑得眼睛都弯了,嘴上还要客气:“哪里哪里,小孩子家家的,就是瞎折腾,家里也不指望什么,平平安安就好了。”

客气归客气,语气是上扬的。

裴铮句句应着,有点想笑。

他这时候才算是看出来了,乔曳凤今天劝他来,可不是让他陪她聊天,长辈和小辈聚一起的机会还是少,今天场合轻松,正合适,姨姨这是给几位夫人炫耀他呢。

就像小时候,他考试拿了第一名,乔曳凤把靳荣家长会的机会抢了,参加完回来能高兴好几天,逢人就说“我们家铮铮聪明,平时再魔王,成绩一点儿没落下”。

他画的画得了区奖,姨姨就把那画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有时来客人,聊天聊到这里,就笑着大方介绍“这是我们铮铮画的”。

那时候裴铮嫌姨姨夸张。

后来他懂了。

乔家也是望族,姨姨从小到大能没见过比他更厉害的天才?这不是夸张,姨姨是真的为他骄傲,他每一点进步,每一点成就,在她眼里都是天大的事。

如果你养了一只小猫,年年月月宠着惯着,喂最好的猫粮,买最软的窝,每天抱在怀里哄着,哪怕它飞机耳,伸爪子挠人哈气,像只大魔王一样,也生怕它受一点委屈。

但是后来有一天。

门没关好,它跑出去了。

你找了它一整天,急得吃不下饭,夜里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它会不会饿着、会不会冻着、会不会被别的猫欺负。

过了很久很久,它才回来。

毛比以前长了一点,瘦了一点,但似乎更强壮了,眼睛也更亮了,它走到你面前,放下嘴里叼着的一只麻雀——那是一只真的麻雀,不是玩具,是它自己捕到的。

你看着那只麻雀,又看着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它蹭着你的腿,喵喵叫着,好像在说:你看,我长大了。

你心疼得要命,想抱着它问这些日子到底去哪了,吃了多少苦,有没有被人欺负。可你又忍不住骄傲,它长大了,会自己捕猎了,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姨姨大概就是这种复杂的心情。

就像现在。

他出国三年,在外面闯荡,做出了一点小成绩。乔曳凤嘴上不多说,心里不知道多惦记。

现在好不容易他回来了,姨姨心疼一边心疼他离家这么久,一边又忍不住十足骄傲,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的本事。

哪怕这只小猫只是学会了后空翻。

“姨姨。”裴铮忽然开口。

乔曳凤转过头看他:“嗯?”

裴铮弯了弯眼睛:“没什么,叫叫您。”

“哎呀,”乔曳凤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一张嘴冒什么坏水儿呢,在外面还耍上姨姨了?”

旁边几位太太看着,又是一顿夸。

裴铮等乔曳凤彻底炫耀够了,几位夫人终于转移话题后,才碰碰姨姨的手,找了个借口离开,到沙发边窝着和enzo有一搭没一搭发消息聊天。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震的,是赵津牧发来的消息。

裴铮想了想,随手打过去两行字:【今天吴老爷子给小孙子相看夫人,我记得他挺喜欢饶小姐的,这是两家已经说和了?】

【我觉着不是,饶惊澜那人傲的,天王老子都搭不上她的眼,能看上吴二?】几秒后,赵津牧下一条消息又弹出来:【我擦,我看见她现在和靳荣说话呢,我知道了!】

裴铮挑眉,发了个问号表情包。

【她指定是还没死心啊!之前不就对靳荣有过点意思?】赵津牧打字快得一批:【啧啧,靳总这行情,真他丫的让人羡慕,不过看着靳荣爱搭不理的。】

【郎无情妾有意啊这是。】

裴铮敲了敲手机后壳。

靳荣最近追他追得实在有点太认真了,倒也说不上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只是在生活上更细致入微,做那些琐碎麻烦的小事。

每天早上七点半,靳荣提前起床,手里要么端着刚热好的牛奶,要么剥好了一碟核桃仁,等着他去吃,他下楼吃早餐,靳荣就在旁边陪着,递张纸巾,偶尔把他不爱吃的菜默默挑走。

裴铮下班,靳荣就来接。

每天给他带各种花束,礼物。

裴铮随手扔掉,第二天还有。

晚上有时候是真有事,裴铮要是加班,要开什么要紧的会,靳荣就在车里等着,处理邮件,开视频会议,一等等到深夜,非要接到他不可。

东四环附近有条有名的小吃街,叫簋街,有时候裴铮下班了,就会和enzo去那边买点东西,当夜宵吃,后来靳荣记住了他的喜好,这个买零食的任务就被他自觉揽走了。

“今天这是带朋友来了?”

“我弟弟。”靳荣对谁都只说是弟弟,但实际上干着追人的活儿。

老板翻炒着栗子,笑呵呵地打趣:“弟弟都这么大了,你做哥哥的还真负责,怕丢了?这么上心呢。”

靳荣只摇摇头,没说什么。

那袋栗子裴铮几乎没沾手,从出锅到打包好,靳荣在车里,低着头,戴了手套一颗颗给他剥好,放进一只小碗里才给他,里头全是金黄的果肉。

靳荣对他是真上心,裴铮知道。

他是个好哥哥。

裴铮当然也会对哥哥上心。

但“上心”和“喜欢”之间,还隔着一层东西,而“喜欢”和“在一起”之间,往往又隔着一层更厚的东西。

靳荣这种做法,叫裴铮没什么办法推拒,他的行为正好卡在一个很微妙的临界点,有分寸,不过界,不招他烦,只是穷追不舍地,以哥哥的身份,做着可能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追求行为。

裴铮不是没有直接拒绝过。

但直接拒绝有用吗?

裴铮如果直接说“我不喜欢你,你别追了”,靳荣大概只会点点头,然后继续做那些事——因为他已经说了,那是他的事,他喜欢谁是他的自由。

现在饶惊澜突然回来了。

……饶惊澜。

靳荣的高中同学,饶家的大小姐,现在已经是美籍,漂亮、聪明、有野心,在圈子里风评很好,自己手里握着好几个项目,做事干脆利落,饶家现在风生水起,江山有一大半都是她打下来的。

裴铮想了想,去找靳荣。

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他穿过几桌寒暄的人群,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宾客,落在靠窗那一角——靳荣正端着杯香槟,听对面的人说话,姿态从容,神色冷淡。

饶惊澜站在他面前。

一袭鲜红色长裙,锁骨处点缀着同色宝石,衬得她整个人矜贵又张扬,饶惊澜说话时微微扬着下巴,眉眼间是惯有的傲气。

但看向靳荣的时候,眸中又多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能是欣赏,亦或者爱慕,也可能只是简单地要谈合作,想从靳太子身上捞点利益。

“荣哥。”

靳荣听见熟悉的声音,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目光落在小孩身上,眉眼线条柔和下去:“怎么过来了?那边儿坐着无聊?”

裴铮扯了扯唇:“没有。”他忽视掉靳荣眸中因为“他主动来找”的丝丝惊喜,朝旁边的女人打了个招呼:“饶姐姐。”

饶惊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审视,最后弯了弯唇角,亲昵地拉他的手握了握:“裴铮?长这么大了,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呀?”

裴铮没接这话,只笑了笑,淡淡朝靳荣说:“姨姨在吴老爷子桌上聊天,说有事找你说,让我叫你。”

靳荣顿了顿:“妈找我干什么?”

他想不到是什么事,下意识觉得有些反常,乔曳凤刚才还在跟几位太太聊天,聊得正高兴,怎么会突然让铮铮来叫他?

裴铮面不改色:“不知道。”

他目光转向饶惊澜:“饶姐姐。”

“一起去吧?给吴爷爷敬个酒。”

今天是吴家做东攒的局,吴老爷子坐主位,几位长辈正围着桌说话,气氛轻松。

靳荣揽着裴铮的肩膀,走到乔曳凤身边,刚俯身下去,还没开口问什么事,乔曳凤惊讶挑眉,道:“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

靳荣神色一滞,看向裴铮。

裴铮已经举起酒杯,朝着主位上的吴老爷子敬了杯酒,靳荣一时不知道小孩撒这个谎是为了什么,迎着乔曳凤疑惑的视线,他扯了扯唇角,把原来的话咽下去,只说陪铮铮来给长辈敬个酒。

乔曳凤道:“别让铮铮喝多。”

吴老爷子为人随性,见小辈来敬酒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坐,说待会儿叫人上菜,压压酒劲儿,小孩子别喝多了,长辈盛情难却,他们三个小辈只能在主桌坐下。

菜一道道上,话题从吴老爷子的孙子聊到最近的时局,又聊到几家最近的合作,裴铮听着,偶尔应两句,一直没怎么开口。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吴爷爷。”裴铮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桌上所有人都听见:“我听说,您挺中意饶姐姐的?”

话题忽然转到饶惊澜身上。

“哎呦,”吴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干脆利落开口,朝着饶惊澜道:“喜欢喜欢,这说的是真的,惊澜这姑娘谁见了不喜欢?我还想着替家琪撮合撮合呢。”

饶惊澜支着下巴,也笑了。

她眉眼弯弯,举起酒杯,大方道:“对不住啊,家琪哥挺好的,但我早就心有所属了,谢谢吴爷爷记得我。”

饶惊澜中意靳荣,知道的人不少。

但感情讲究个两情相悦。

靳荣没意思谁还敢逼他么?

裴铮点点头,转向饶惊澜:“饶姐姐确实优秀,我在国外的时候就听过她的名字,饶家在美国那边的业务,做得真是好。”

饶惊澜顿了顿:“铮铮客气。”

“不是客气,”裴铮道:“是真话。”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刚想起一件事,说起来,荣哥其实对饶姐姐也挺欣赏的。”

桌上安静了一秒。

“铮铮?”靳荣皱了下眉。

“是吗?”饶惊澜目光转过靳荣,笑着问,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狐狸眼尾微微上挑:“我怎么不知道?”

裴铮笑道:“他死装呗,不好意思。”

他适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夹在指尖扬了扬,说:“刚进来的时候,薇薇给了我两张音乐会的票,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上次过生日荣哥悄悄去了,找她提前要两张票,说是想请饶小姐去听。”

“饶姐姐不是喜欢维瓦尔第?”

他把两张票递过去。

裴铮其实根本不知道饶惊澜喜欢哪个音乐家,他当然也不知道,饶惊澜对音乐没有半点儿兴趣,但她喜欢哪个音乐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确实中意靳荣,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会不抓住吗?

他说喜欢维瓦尔第。

那么饶惊澜现在只能喜欢维瓦尔第。

饶惊澜手指敲敲脸颊,探身接过其中一张票看了看:“这场音乐会在圣诞前夕啊,好日子,谢谢铮铮,不然我还不知道靳总也欣赏我呢。”

“啪。”

靳荣把筷子重重横压在了瓷碟上。

裴铮转头,轻声道:“荣哥,这张你拿。”在场他年龄最小,当然可以小孩子气一点,见靳荣盯着他没接,裴铮往前凑了凑,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卖乖:“荣哥不会是怪我戳破吧?”

“时间不等人,荣哥。”

“……”

“哎呦,弟弟好心好意的。”

看气氛好像有点僵,有位夫人开口解围,笑着道:“铮铮作为弟弟,还亲自给小荣和惊澜搭上桥了,看起来是真喜欢饶姐姐这个嫂嫂?”

裴铮笑了笑,没应声。

他其实特讨厌饶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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