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的确是我把他推下楼的

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落下后,客厅里一时没有人再开口。

直到门口响起佣人的声音:“先生。”

众人循声回头,看见在玄关不知站了多久的顾薄云。

顾家的客厅用的是吊顶水晶灯,灯光圈不进玄关的范围,因此那个西装大衣、拿着公文包的Alpha,落了一半在阴影里,神情与眉眼都不太清晰。

顾珠心下一跳:“父亲!?”

他对Alpha父亲一向仰慕又敬重,此时难免有些后悔,不知道刚刚那句话被顾薄云听见没有。

顾薄云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挥手拒绝了佣人接过公文包后来帮他脱下大衣,自己边迈步边把外套褪下来,挽在臂弯上。

Alpha从神色到声音都没什么异常:“你说在会长办公室看到芯片,是你一个人看见,还是所有人一起看见?”

父亲的淡然消解了顾珠的紧张,一时觉得被听见了又有什么?父亲是运筹帷幄的议事长,这样的小事怎么会放在心上。

他便如实回话:“就我一个,碰巧撞见会长点开芯片里的文件。”

除了他,在场没有一个人会相信是“碰巧”。

他们都很了解这个omega的脾气,涂知愠刚不留情面说了那么几句,此时已经不适合引导他再说点别的,顾薄云追问下去也容易触发戒心。

要听实话,从而追溯真相,最好是让被审讯的犯人意识不到他在被审讯。

顾祁让接过涂知愠的眼神,心领神会,开口:“你们o协最近的活动不是在针对训诫所吗?就算那个视频里的人是姜满,也未必就和训诫所相关,你又何必浪费时间问清楚。”

顾珠闻言沉默下来,他有些焦躁地互换了交叠的双腿,这动作毫无遗漏地落在另外几人眼里。

“我觉得,”他皱着眉顿了顿,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就是有关。因为我最近去训诫所做交接工作时,见到一个人,很眼熟。”

客厅很安静,顾珠没有意识到父亲们和哥哥都在等待他接下去的话。

“是个beta,看起来在训诫所地位不低。我应该是在家里的宴会上见过他,印象还算深刻,因为当时他在——”

顾珠沉下一口气:“他在羞辱姜满。”

顾祁让立刻意识到,这就是姜满把顾珠推下楼的那场宴会。

当时顾家只有姜满和顾珠在楼上,似乎起了一阵争执,楼下诸人被吸引过目光时,就看见楼梯旁站着的伸出手的姜满,而顾珠正在从台阶上摔下来。

当时场面颇为混乱,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夹杂着顾珠的痛苦呻吟,顾祁让只来得及质问了姜满那一句,紧接着他们便立刻送顾珠去了医院。至于那时上面还有没有别的人,竟无人注意到。

顾珠继续说着:“我当时一上楼,就听见他说些不干不净的话,还威胁姜满。姜满也是的,在自己家里给人欺负成这样腔都不敢开,我没忍住,把那个beta骂了一通。他立刻拿着什么东西举起来,大概是想打我——后面我就被姜满推下楼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还有这一段。

顾祁让在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后,紧盯着顾珠:“你当时为什么不说?有这么多的前因后果,事发时我们一直问你姜满为什么推你,为什么当时不说?”

顾珠又伤心又愤怒地看着哥哥:“我为什么要说!他推我下楼不是事实吗?我帮他出气还被推下去摔断腿,难道还要我为他辩解吗?何况我都没有追究他了不是吗?”

他是没有追究。

只是他们会主动为他追究。

姜满不可能莫名其妙把为他出头的顾珠推下楼,问题一定出在那个beta身上——原来训诫所那么早就盯上他了。

顾祁让又想起来,他曾在顾珠手术的医院撞见姜满。

omega当时说了什么?顾祁让那会儿在气头上,只记得他不肯向顾珠道歉。那姜满是去医院打算做什么呢?

他顾不上眼前的顾珠还要说什么了,顾祁让疯了一样地想,姜满是去医院做什么的?omega当时想和他说什么?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正在说话的顾珠吓了一跳。Alpha却什么也看不进眼里了,径直往外走,往姜满所在的医院走。

顾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不能接受哥哥就这样留下一屋子人走了,在诘问他之后,甚至不听一句他的解释和委屈。

“别看他了,”涂知愠含着笑意的视线攫住他不放,“继续说。”

“就是这样了,”顾珠有点不知怎么来的茫然,但还记得自己这一趟的目的,“姜满肯定和训诫所有什么关系,我想知道更多的细节,可能会对o协有帮助。”

涂知愠想听的不是这些:“你说听见有人威胁姜满,怎么威胁的,说了些什么?具体一点。”

顾珠哪里记得清太多的细节:“就是一些不堪入耳的话,什么‘天性下贱,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配合’,还有‘你也不想被家里人知道吧’,之类的。”

涂知愠镜片后的双眼变得狭长,竭力压下了暴涨的怒意。

他的指尖轻叩膝盖。

顾珠继续待在o协,后面未必没有用处。姜满想做的事情足够大,鸡蛋就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会帮你问问他,如果小满愿意说的话。你先回去吧,家里最近很忙,没事就不用回来了。”

他说着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不知道今天给小满炖的玉米排骨他喜不喜欢,吃下去几口?

顾珠眼看着omega父亲对他说完那样不近人情的话后,一眼也不再看他,兀自叫管家备车,说他要去医院。

医院?谁在医院?

客厅很快只剩下他和顾薄云。

顾珠的视线便又落在这个他一心追随其脚步的伟岸父亲身上,张了张口,问:“父亲,您也觉得是我做错了吗?”

顾薄云在联邦的娱乐论坛上被评价为议事会神颜,说大家小时候他长什么样子,现在他还是什么样子,数十年的光阴仿佛只是路过他,给这个Alpha添上几笔从容气度。

可是他此时此刻在想,他或许是开始老了。

竟然已经提不起心力,像曾经不厌其烦要管教迷途的姜满那样,去点拨眼前的另一个孩子。

所以他只是不咸不淡道:“你不是已经有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何必问我?”

——

今晚的汤里有玉米,甜甜的,很好喝。姜满怀里团着唐瑾玉塞给他的星星抱枕,两只手捧着碗,很认真地喝汤。

顾祁让闯进来的时候,唐瑾玉正在给他收拾吃过的碗筷。

“干什么?!推门声儿这么大。”唐瑾玉不满地啧一声。

姜满最近人很不舒服,都是靠止痛剂撑着的。他在这间病房都小心翼翼的,端碗递杯子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免得受疼痛煎熬的omega心情更不好了。顾祁让倒好,当这里是他家了,推开门就冲进来。

顾祁让没心情理会他的针锋相对,只是紧盯着姜满。

“那个训诫所的beta,叫徐什么的,你推顾珠下楼时,他也在场,是不是?”

他突然提起落了灰的旧事,姜满难免呆愣一瞬。等意识到顾祁让说了什么,他又不由得惊了一跳。

顾祁让看着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他和你说了什么?你推顾珠就是因为他,具体原因呢?为什么不敢告诉我们还要删监控?那时候训诫所就已经开始找上你了是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得姜满晕乎乎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顾祁让对于他推顾珠下楼这件事反应很大,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却一直近乎执着地渴求着真相。

姜满还没反应过来,唐瑾玉却已经听清楚这是在说什么了。

又是隐情,又是他们不得而知,姜满有口难言的隐情。

真相究竟是多么遥不可及的存在,要他们荒废了春秋,留下的全是遗憾了姜满的岁月。

已经到了现在,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姜满想了想,虽然解释这件事在他看来实在很没有必要,但如果顾祁让总是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的话,也会让他很困扰。

也许呢,也许知道了他想知道的,顾祁让就和姜满一样,再也不想看见对方了呢?

他就还是轻声回答了:“训诫所有一项研发专利,叫做信息素定位,是专门用来针对omega的手段。顾珠当时惹恼了他,定位枪已经掏出来了,我只好把他推开。”

这么说很有为自己开脱的嫌疑,姜满又继续道:“不管怎么说,的确是我把他推下楼的。”

但姜满也依然不会道歉。

如果不是顾珠当时突然冒出来,他是有办法把训诫所的人糊弄过去的。但顾珠本意的确是为他出头,姜满也比谁都要清楚被信息素定位的后果,他不会眼睁睁看着顾珠落到像他那一步。

但也仅此而已了。

顾珠得罪了训诫所,给姜满带来的后果,顾珠不必管。那么他被推下去躲开了信息素定位,摔出什么后果,也与姜满无关。

姜满不算什么很好的人,他从十三岁那一年就告诉自己,只要问心无愧就好,只要他能想着星星,毫不动摇地说出“我没有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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