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那么喜欢他的姜满啊

一滴水坠下来,隐没在地毯上。

唐瑾玉还抱着姜满,额头轻轻抵住omega的肩膀,却总觉得自己手里其实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抓住。

那么喜欢他的姜满啊,年少情深,一腔真心全部许给他的姜满。

怎么会舍得这么对他,怎么能让他一个人遭遇那么多……

怎么能蠢钝至此,补救都已经来不及。

“别说了……别说这些……”

不要自剖伤疤一样剜出这些过往,像剜除一块恶臭难闻的腐肉。

唐瑾玉总在犹豫,姜满这样纤弱,当然是留在自己身边最好。可是姜满又这样勇敢,似乎可以承受和他在一起的代价。

他甚至至今不敢说出来,说出送omega进训诫所的真相,让姜满知道是他卑劣至极的私心给姜满带来灾厄。

他自私又不堪,想和姜满长久的欲望铺天盖地掩埋了一切。唐瑾玉愿意为此失去很多,财富,地位,至亲,他的所有。

可是姜满凭什么愿意呢?

omega此刻正俯视他落泪的狼狈,很奇怪,一点也不动容。

即使他上一句嘴里还说着曾经对丈夫很多很多的喜欢和依赖,但这一刻,唐瑾玉的情绪对姜满来说,的的确确不算什么。

总是这么在他面前哭也很烦,总在他面前晃也很烦。

姜满从不肯放肆自己的眼泪,是因为他年少时总被苛责,长大了才会习惯隐忍,唯恐懦弱的眼泪又成为被指认的罪证。

Alpha不是应该更被苛责吗?联邦要求他们强大,独立,理性,眼泪这样背道而驰的软弱为什么可以被允许,以这样不遮掩不自卑的姿态出现?

到底是Alpha和omega的不同,唐瑾玉和姜满的不同,还是被爱和不被爱的不同?

姜满总是有太多的求解而不得,所幸他也不是非要得到答案。

omega相较于落泪的那个显得过分平静:“你也很难过,和我待在一起你总是很难过。往回想,你会觉得愧疚,往前想,这样一个妻子也实在很容易害你被人嘲笑。”

唐瑾玉在他肩上摇头。

姜满宽容了他的靠近,但没有默许他逃避:“我们的信息素也已经不匹配了,像今天这样,我和父亲……或者我和别的Alpha,总会发生的,你也需要别的omega帮你。”

唐瑾玉攥紧了姜满的衣袖,不让自己去回想清理时看见的那些被顾薄云留在姜满身上的痕迹。

没关系,他不介意。只要姜满的腺体能得到恢复,omega不再被疼痛围困,是顾薄云还是别的Alpha,他都不介意。

至于他自己:“靠抑制剂也能活,顾薄云以前不就是这样吗?我也可以。”

姜满实在没有办法了。他收了唐瑾玉的钱,本来真的是怀着感谢想和Alpha好好说开的。

现在只能说出更难听的话:“可是我不需要你啊。”

唐瑾玉怔愣间抬头,松开了紧攥的布料。

姜满不退不避,和他对视:“我不需要你的信息素,不需要你作为丈夫待在我身边,你说的那些你能做的,对我都无关紧要,为什么我们还要住在一起?

我不想和别的Alpha度过发晴期的时候看见你,对于我来说,你现在能带来的影响,就是不断地让我想起过去发生的不好的事情,非常痛苦,你能明白吗?

既然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想我过的好,那就离我远远的,像我希望的那样,不可以吗?”

唐瑾玉久久回不过神来,他怔怔看着姜满,像是不会思考不会说话了。

再也不会有比这更让他溃败的时刻。

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从姜满嘴里亲口说出来,不需要他,甚至厌恶他。

他给姜满带来的,只有痛苦恶心的回忆。

——————

涂知愠做完身体检查回来时,还带回了邻津。

他自己身体检查报告具体如何,姜满不得而知。涂知愠回家后倒是先问了他今天吃的什么,还摸了摸omega的小腹确认有微微鼓起的弧度,是吃饱了的,手脚和脸蛋也都暖和,没有受凉。

然后他就自己上楼去休息,留下客厅给他和邻津。

姜满盯着涂知愠在电梯里消失的背影,总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收了他的腺体,就开始关心他了?”邻津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姜满回过头来,神色还是有点疑惑,但轻轻摇了摇头。

邻津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最好没有。他应得的,你少犯蠢。”

邻津厌恶涂知愠和顾薄云二人,邻星的旧账虽然主谋是训诫所,但他已经根深蒂固认定涂顾二人也脱不了干系。

他也没忘了正事——姜满检查用的仪器被他带过来一些,打算给姜满做个简略的体检。

姜满很配合,数据报告也就出来的很快。

邻津拧着眉分析了一通,最后得出个让姜满脸红的结论:“你最近有过发晴期。”

不是疑问句。他又比对了几项数据:“和你一起的Alpha是谁?他的信息素对你非常有益,腺体状况明显比之前稳定了。”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投向姜满,给出来自医生理性的建议:“继续用他,你的术后恢复很快就要 彻底结束了。”

姜满垂下眼,没应声。

邻津从这幅模样中猜出来:“是顾薄云?”

叫姜满没反驳,他不由自主且衷心地赞叹一句:“真是人不可貌相,你怪野的。”

他和姜满一起挺过最难的那一年,对这个omega算得上了解。

姜满此时的反应一看就不是被迫。邻津知道他,如果和非亲生的Alpha做就能得到一个健康的身体,姜满不会犹豫。

无论作为医生还是姜满的朋友,他对此都持肯定意见。

“对了,”邻津今天来还为了告诉他一个好消息,“信息素定位的反向攻克有结果了,多亏你给的资金和技术加成。我还没问你,这么多不得了的资源,你从哪搞来的?”

姜满没瞒他:“唐瑾玉给的。”

邻津挑眉:“他给来用,还是给你了?”

这两者可是天差地别。

姜满不去想唐瑾玉两个小时前还在自己面前落泪的样子,回答他:“我的了。”

很无耻,明明说了不需要唐瑾玉,但其实还用着Alpha给他的东西。

姜满抿住嘴巴,但还是和邻津说:“继续吧,研究进度要快,这些东西不会一直能用。”

邻津把他这话转了两遍,想出不同的几层意思,不过没问出口来。

要做的事和要说的话结束,他干脆利落走人。

姜满还记得他和涂知愠的约定——离开涂知愠身边不能太久。

他脚步很轻很轻地上楼进房间,本以为涂知愠又在休息。

这人最近总是在休息,就像那时候病房里的姜满一样。

但并没有,涂知愠正坐在案几前办公,听见姜满的动静后摘了防蓝光眼镜,笑着要他过去。

姜满坐到他旁边,偷偷瞄了一眼爸爸的办公光脑。

是很复杂的设计稿,此时在AI生成3D效果。

涂知愠发现他对自己的工作内容似乎很有些兴趣,总是小耗子一样翘着尾巴偷看。

他心思婉转想了点什么,但打算压一压,等先规划一番。

小omega被他拉到盘起的腿间:“爸爸看看你的腺体可以吗?”

姜满自己没有意识到,他身上现在覆盖着属于顾薄云的冷杉味道,是个人都能闻到。

涂知愠笑容不变,动作轻柔拨开他的长发,看见omega后颈的腺体——充血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下去,但幸好,并没有别的。

他放下心,重新抱好姜满:“舒服吗?昨晚。”

姜满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不太明白为什么,发晴期一过大家就都知道了发生了什么,是他和谁一起。而且这些人似乎都要有意无意提起来,非常在意似的。

姜满还是会觉得羞耻,毕竟名义上那是他的Alpha父亲,涂知愠的Alpha丈夫。

而他在omega爸爸怀里,被问到发生那种事的感受。

看姜满实在说不出口,涂知愠也不逼他:“没关系。下次爸爸也陪着你,好不好?他冷冰冰的,什么都不会,弄痛你了可怎么办?”

漂亮的长指在姜满头发上轻轻梳理,明明动作很温柔,姜满却能感觉到涂知愠并不高兴。

他在这种奇怪氛围的包裹下有些不安,自己按回了被涂知愠挑出来那一缕头发。

涂知愠低头,读出了他的情绪。

忍不住一声叹息。

拿你怎么办好呢?

他还是抱着姜满。和唐瑾玉不一样,涂知愠总是把姜满放在腿上抱,时不时哄孩子一样晃一晃膝盖,让omega在他怀里轻轻摇起来。

姜满总是缩起来,意识清晰时就不肯软在他怀里。却不知道自己每次睡着时会不自觉往他怀里钻。

这个孩子很喜欢他,本能一样得喜欢,涂知愠渐渐印证了这一点。

不是因为姜满不够坚强,要留恋一个漠视他的爸爸的怀抱。

姜满总是在颠沛流离,他硬撑着自己站起来,而且已经做得很好。只是幼年时渴求的那个包容他的拥抱,总在他松懈时的梦里出现,伴随着姜满不肯流露出来的委屈和脆弱。

下城区的刀光,顾家的谨小慎微,训诫所的无边逃亡。

这个omega被困在一场又一场灾难里,从来没得到机会长大过。

涂知愠不再要求姜满的回答。

他给姜满制定了规律的作息时间,现在是午休的时候了。

有温度的掌心一下下轻拍在背上,姜满被调整成了很舒服得姿势窝在人怀里。

涂知愠在哼不太熟练的童谣。歌声并不多么美妙,但每个旋律都哼得又轻又缓,像水一样流到人耳朵里。

omega忍不住有点呆住。

他知道的,哄小宝宝睡觉就是这样的。

姜满看过视频里的小孩子是怎么被照顾——是很小很小的时候看过了,也只看了那么一小下,他就把视频关掉。

回到家后没有被那样对待过的姜满,在面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时,总是选择闭上自己渴望的眼睛。

所以现在,姜满简直是被歌声抬起的下巴,不由自主地抬头,呆愣愣地盯着哼歌的爸爸看。他不知道他的唇瓣都微微张开没有合上,也不知道自己睁得圆圆的眼睛水漉漉的,要把人心都看碎了。

他以为自己偷偷的,放开一小下捂住眼睛的手,也没有关系,也不会被人发现的。

涂知愠当然发现了。

他闭着眼哼唱,没有睁开眼睛,即使这样也完全知道怀里的omega怔愣成了不会动不会呼吸的小雕塑,正用破碎的,痴痴的眼神望着他。

姜满常常觉得涂知愠是个很厉害的人,做omega很厉害,冷静有条理的样子很厉害,用不赞同的冷漠目光看着他时都很厉害。

所以当爸爸想扮演他的爸爸,一个合格的要弥补他的omega爸爸时,也会很厉害。

怀着这样谨慎地心情,姜满始终防备着。他知道自己在哪里最薄弱,唯恐这不堪一击的地方被涂知愠轻松戳破,所以每次在涂知愠面前,他只能让自己很僵硬很不自然地蜷缩起来,即使无法躲避,起码要做到不被驯服。

姜满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很好,没有让那种乞丐一样可怜的祈求姿态暴露出来。

原来不是他做的很好,是涂知愠还没有做到——演到这么好。

原来爸爸身上那种很好闻很温暖的味道,并不是来自腺体的水仙香味,就只是涂知愠的味道而已。

可是为什么变得这样浓烈起来?是因为他得到了涂知愠的腺体吗?还是涂知愠做出了什么改变呢?

姜满在想落泪的一瞬间甚至感到痛恨。

痛恨自己像叼不住骨头的小狗,只要涂知愠一释放出那种——我很愿意做姜满的爸爸,那种讯息,姜满就一点也管不住自己颤动的心脏。

就像现在这样,涂知愠不是在哼哄睡的歌谣,是在对他敞开温暖到像陷阱一样的怀抱,并且说:不想抱一下吗?宝宝。

不想被爸爸爱着试试吗?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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