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你已经骗我很多次

寒气和雪一起被关在门外,顾薄云眉骨上还挂着一点白,先蹲下来给他摆好毛绒拖鞋。

姜满缩回脚,意思是自己来,顾薄云难得没顺着他。鞋面上沾了落雪,很凉,不想姜满用手碰,所以他仍然亲手给omega脱下鞋袜,把那两只不太暖和的脚塞进拖鞋。

“进去喝热水,在桌子上。”

他一边调整面屏上的室内温控系统,一边对姜满说。

姜满盯着脚上这双企鹅样式的厚厚拖鞋看了两秒,往里走。

客厅里不仅有热水,还有穿着家居服坐沙发上的涂知愠。

还有一个情理之外,又意料之内的Alpha。

两个人视线都聚焦在进来的姜满身上,姜满没挪得动脚步,是身后换了外套的顾薄云过来将手掌扶在他背心,给了一个鼓励的力道。

“冷不冷,小满……”涂知愠勾动没什么血色的唇,挑出温和的笑,又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想摸姜满的手和脸蛋碰碰温度,只是不知回忆起来什么,他笑容一顿,又把手收回去了。

只塞了一杯暖暖的热奶茶在姜满手里:“爸爸试着自己熬的,尝尝喜不喜欢。”

姜满的目光却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人在这样冷的天气却只穿了件黑色的高领背心,头发短了,面容仍然精致到锋利,桃花眼也还是一看到姜满就弯起来,卧蚕很明显,但眼睛里却含着点儿悲伤似的。

就这么看着他,却不敢开口说话。

姜满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甜的,奶香比茶香浓郁。胃里暖和起来,他才问道:“你不是死了吗?”

这其实不太像姜满会说的话。

的确本该死了的唐瑾玉垂下弯累的眼睛,免不了还是有那么点难过。

他的omega说这样的话,其实是有真的希望他死掉的意思吧?他就算真的回不来,姜满也不会觉得有一点异样。

是他应得,所以只是难过。

“船出事是我自己策划的,‘唐瑾玉’这个人的的确确已经死了,唐家已经办了销户,这个Alpha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姜满不觉得惊讶,他只是轻声问:“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呢?”

都“死”了,还回到这段纠缠不清的因果里来,干什么呢?

唐瑾玉从他这样的反应中明白,姜满是有所预料的,对于他有预谋的“死亡”。他立刻又打起来点儿精神——知道他没死,所以不难过,这就已经很值得他高兴了。

“我想留在你身边,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呢?亲人、朋友、社会身份和地位,我存在于这个世界拥有的一切,我都不要了。你再也不用担心我能对你做什么,你没有可以送你去训诫所的丈夫,没有能占有你的Alpha了。你想要自由,我这样给你,够不够呢?”

唐瑾玉双手放在膝盖,垂头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嗓音也空空荡荡:“你可以有别的Alpha,不需要掩人耳目去做二次标记的手术——那个很疼,不要再疼了。或者你不想要Alpha了,丈夫去世的omega不需要进行重新匹配。也没有人可以再用不贞的罪名指控你,没有人可以再用那些畜生拍的视频威胁你……我想你安心,只能想到这样一个我觉得最好的、不用你再受到任何伤害的办法,你会高兴一点吗,宝、馒馒,”Alpha咽下了那个叫习惯的、他独享的称呼,更轻更小心地问,“我现在,有不那么让你害怕、让你厌烦一点吗?”

姜满盯着杯口看,听完了他的话也只低头盯着杯子。

他在唐瑾玉看不见,但涂知愠能看见的视角里,蹙着眉心,然后狠狠地闭了闭眼。

他在某一个瞬间湿了眼睛,只是又把眼泪逼退回去了——涂知愠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原来姜满不是只对他一个人有过眷恋。可涂知愠是靠着omega父亲的身份才对姜满有那么点不可消磨的特别,唐瑾玉又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小满竟然真的喜欢过这个人,所以恨他最深刻,两难时又最动容。

凭什么?

他没有了腺体,没有了引以为傲的工作和成就,也没有什么可以再为姜满付出的、去搏omega可怜的这个时刻,竟然让舍弃偿还都更彻底的唐瑾玉回到姜满身边,那他涂知愠算什么?他还能算什么?

再睁开眼的姜满没注意到唇越抿越苍白的涂知愠,他刚刚还含在眼里的情绪此时已经全部没有了,看向唐瑾玉时平静到冷淡:“你不要了,就彻底没有了吗?如果你哪一天又想‘活过来’呢?唐家不会帮你吗?”

唐瑾玉眼里出现苦涩。

“不会。我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既然把顾薄云拉下水,不妨也多我一个。只要沾上和训诫所相关的丑闻,爷爷一定会舍弃我,就算有一天发现我活着,他也会让我彻底消失。”

姜满知道唐元帅是怎样一个家族利益当先的人,他也知道唐瑾玉说的都是真的。

但——“那就应该等你背上丑闻那一天再来问我,不是吗?没有百分百可能做到的承诺就是欺骗,你已经骗我很多次。”

唐瑾玉在这句没什么怨恨语气的话里心神俱碎。

姜满却在此时将目光转向涂知愠,拿自己暖热了的手去摸爸爸的衣袖:“父亲说有蛋糕……真的吗?我可以看看吗?”

涂知愠受宠若惊,第一时间用掌心去接住难得主动那只手:“当然是真的,爸爸马上端出来。”

捧住姜满的手时他怔住,低头去看,发现姜满递过来的是左手——是那只,他断掉了尾指的、残缺的左手。

他现在恨不能把这个孩子当做易碎的水晶一样捧起来,再看见这只手、再目击姜满受过的这些折磨时,心情当然不是曾经那种痛苦能相比的。

但……涂知愠一边心疼地揉了揉那只柔软白皙的手,再小心地拉下姜满的袖口遮住他的尾指;一边恍然地去看了眼唐瑾玉的神色。

理所当然,他看到了一张几乎失去呼吸的僵硬的脸。仿佛一个竭力求生仍被扔在荒漠里的人、不,一个影子,已经不作为人被看见,所以绝望着。

涂知愠在起身往厨房里去时,自嘲地笑了。

——————

姜满的生日蛋糕刚插上蜡烛,顾薄云的通讯器就响了。

他并不打算接起来,今天有最重要的事。但姜满却看过来,问他为什么不接呢。

顾薄云和omega对视,明白了什么。他点开接听的同时开了外放。

是同僚的紧急通知,告知他O协突然举事,训诫所虐待omega的视频证据被疯传,媒体上的讨论度已经无法遏制,仍被关在在训诫所那些omega的家属大批聚集在警署和议事会门口,要求立即放还他们的omega。

这是爆炸性的丑闻,官方机构竟然公然虐待联邦公民,还是以这样不耻的方式。

训诫所打着“还你一个合格妻子”的名号,却将已婚的omega用来泄浴使用,这对于Alpha是莫大的羞辱,稍有社会地位的Alpha们都在用不可控的方式表达不满,公安人员已经无法制止。

给顾薄云送消息的人火烧屁股一般:“议事长您在哪?议事会正需要您出来主持大局,请抓紧——”

“我有事。”顾薄云得到了他想要——或者说姜满想要的信息后,干脆利落挂断。

写着数字二十二的蜡烛已经被涂知愠握着姜满的手插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虽然所有人都在这个电话后注视着姜满,但只有顾薄云却仿佛坚持着今天要将玩忽职守贯彻到底似的:“点蜡烛吧。别的明天再说。”

主星球不会爆炸,那就先让他的孩子平静安稳过完这一个生日再说。

这是第一个没有顾珠,他们都围绕着omega,把所有注意和祝愿都好好放在寿星身上的生日,顾薄云想开个好头,姜满以后每年的生日都会这样好好过。

姜满不知道他怎么想,也不关心。omega明明是蛋糕的主人,却最不将心思放在眼前:“可以开时事政治频道吗?我想看,可以吗?”

这里不会有人对他说不可以。

涂知愠叹了口气,把客厅的大型投影打开。

恰好播放的是训诫所门口的动乱。可以看见安保人员已经无力抵挡,落下的闸门被混乱人群用拳头、用工具砸出警报的鸣响。

顾薄云在他聚精会神的目光下也只能放下了准备好给他点蜡烛的点火器:“我的人一直在训诫所做巡查,里面的omega不会受到伤害,我和你保证。”

姜满闻言回头看他,顾薄云从没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睛这么亮过:“真的吗?审判台里呢?”

“审判台已经停用了,在上次O协争取时就关停。所有omega都是安全的,不要担心。”

既然到了这里,没有回到过生日氛围里去的可能,他干脆也问出自已的疑惑:“你早在住院的时候就放走邻津,借他把芯片交给O协,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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