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是姜满,我要自首。”

为什么等到现在?

因为姜满已经没办法信任任何人,哪怕是从来站在omega利益一方的o协。

他给了o协芯片,但留了备份在邻津手里。

也果然如他所想,o协毕竟是政治组织,他们谋求的是长远发展,方略是逐步向好。训诫所的剔除计划在他们眼里不是当下十年里一定要做到的事。

姜满在无声门里经历一场浩劫,也摸清楚一点训诫所背后的初衷。

用“罪犯”omega给高层权贵们造一座乌托邦算是他们的内部人才福利,当然也是牵制手段,作为把柄实现完全的政治掌控。

但还不止于此。

涂知愠参与的【真蛸计划】,联邦其实早有突破,但他们并没有运用得到的结果。

因为在研究过程中,这些有权成为整个人类导向的决策人员,有了别的野心。

真蛸是联邦纪年以前的海洋生物,据说这种生物拥有罕见的高智商,还有着十分特殊的基因表达——生育后即选择死亡。雌性在交配后的生命只为繁衍而存在,以至于在后代出世后活活饿死自己。

这或许是自然选择下的优质基因——他们希望omega的腺体里能得到同样的表达因子,将一切资源供奉给后代,母体消耗殆尽后,剩下的父体信息素资源自然也完全留给了后代。

联邦的人口数量已经足够庞大,接下来应该在质量上精进,让越来越优秀的基因诞育下来。

可是史前物种已经灭亡,只能通过行为驯化来获取基因记忆 ——于是无声门诞生了。

忍耐、服从、奉献。欲妄燃烧下哀嚎的本能要学会遏制,甚至逢迎,杀死叫嚣着反抗的思想,活下来的就是那群真正的罪犯们要的妻奴、也是联邦要的基因奴隶。

姜满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得到可遗传的“真蛸”基因,但他知道有个样本,所有研究成果都在里面的样本。

顾家和唐瑾玉合力想让他从训诫所出来,姜满却拉低了自己所有的考核成绩,硬生生在里面待满了一年。

出入无声门的人太多了,Alpha的欲妄又太满。人在兴奋过头时是很容易管不住嘴巴的,哪怕是签下生死令的机密。

姜满就这样得到了位置和通道,所以邻津能把东西偷出来。

失去了这个样本,联邦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再耗费这么多的omega、这么多的时间来重新进行一遍实验,那么此时的反抗就是安全的——失去omega就失去了生育力量,再优秀的物种也不能抗衡这条铁律。

但这些都不必告诉顾薄云。姜满从父亲那张从前遥不可及的脸看到桌子上的漂亮小蛋糕。

然后他轻轻扬起唇笑:“我那时候害怕,现在好像不那么怕了。”

顾薄云在姜满生日这天,得到了他前四十年都没得到的感受——如此惊心动魄的褒奖。

omega弯着眼睛对他说:“不是有你吗,父亲?”

同样听见这句话的,是同在一旁的唐瑾玉和涂知愠。

——————

邻津跑路了。

跑之前把收到联邦高层消息的那个光脑留给了姜满。

对方似乎也猜到这头有姜满——不奇怪,陈坪最后落到谁手里,他们总是有办法知道的。

所以姜满收到那些有关他的视频时作为威胁时,也不觉得奇怪。

有当初唐瑾玉和顾薄云收到的那些,也有训诫所里的很多。

作为人的尊严被磨灭,像牲畜一样活着的样子,没有人会想被公之于众。

这就是鱼死网破的意思。

唐瑾玉在这时握住了他的手腕,顾薄云和他说不要怕。

“我送你去边缘星,那里没有人会知道你是谁。先躲两年,涂知愠会陪着你,我再……给你找个匹配度高的Alpha,你会过得很好。”

离开这些会看到他不堪视频的人,好好养身体。顾薄云已经计划好这件事有一段时间,也找好了绝对安全的地方。

“姜满,”他屈膝在姜满身前,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叫他的名字,“是一个有海的星球,很漂亮,我和你保证。什么都安排好了,你喜欢的房子、种好的花、秋千,那里晚上有很多星星,再把你的面点师傅和那两只鹦鹉带过去。把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我,你去安全地、没有顾虑地生活,好吗?”

他考虑得这样面面俱到,姜满却偏偏挑了他说得最艰难的那一项:“Alpha?”

顾薄云闭了闭眼:“是。你的腺体需要信息素,我会给你找一个足够可靠的人。”

姜满微微侧头:“那我是要拥有第二个丈夫了吗?”

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在这时突然紧了一瞬,姜满转过头,看见了唐瑾玉脸上又出现那种痛苦又茫然的神色。

姜满没有管他,还是看回到父亲。

顾薄云的神情同样不能淡定:“……我会定期提取腺体液给你,但送过去的频率不能太高,会被发现。”

不肯回答是什么意思呢?

姜满其实知道。但他不打算表现出他的知道。

“谢谢你,父亲。”姜满垂眼看着他笑,第一次这样笑着。

顾薄云在谢谢这两个字里感到无地自容的难堪:“不要说谢谢。”

不要对他本该做,却没能做到的事说谢谢。

光脑在这时弹出新的消息,对方给出了针对姜满的、谈判的条件。

涂知愠问他:“是什么?”

也很简单。他们要求姜满站上审判台,承认他出轨、不贞,有正当被送进训诫所的理由,并且陈述他在训诫所的训诫中被过分对待,是因为他的银荡无法管教。

听起来很离谱,根本无法被相信。但姜满知道可以的,很容易。

他见过很多无声门里的omega最后的下场——极致痛苦后无法消解的一切被身体转化为感知上的块感。人是会蒙蔽自己的,当濒死时产生的多巴胺乘上姓激素的快车,巴布洛夫的铃铛开始响起,虐待反而带来了忠诚。

训诫所的高明之处,恰恰就在于“训诫”两个字。针对omega身体上的虐待很难被明确定义,因为有一个要点在天平中间混淆一切,它叫做高朝。

所以,只要截取视频中某些生理反应的片段,就能被他们找到砝码轻易反击:你没有爽到吗?这是取悦你的一部分啊。

顾薄云看着对方发来的威胁脸色阴沉:“不用理,你不会去——”

“我会。”

姜满迎着他们不可置信的目光:“我要去。”

“我不想去边缘星,我不想逃走。送我去审判台吧。”

顾薄云问他为什么,涂知愠和唐瑾玉也用不能理解的目光看着他。

送姜满去审判台的路上,他们依然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姜满也在想。

他想顾祁让以为他偷吃的那盒梦龙卷、想推顾珠下楼后挨的打、想嫁给唐瑾玉后才知道自己是被平的那笔账。

又想到刚回顾家时顾家人和他说过“我们是一家人”,想到唐瑾玉说过的喜欢他、说不会送他去训诫所。

最后想顾薄云刚刚说给他的“把一切都交给我”。

倚着车窗的omega突然轻声笑了一下,顾薄云回头去看,没明白是怎么了。

他不需要明白,姜满明白就好了,姜满踏上废弃的审判台时想到。

审判台已经关闭了,现在是顾薄云的人在守着。

这是一座高数十米的升降式高台,被全方位的直播设备围绕着。进训诫所前的omega会在这里、在全民审判下,经由训诫所定下罪名,刻上一生无法洗去的耻辱的一笔。

按下升降台的开关时,顾薄云拉着姜满,又问了一遍:“来这里做什么?”

姜满把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帮他按下代表上升的按键:“来审判台,当然是接受审判。”

像笼子一样的高台缓缓上升,姜满在竖状栏杆的间隙里垂眼看他,须臾后挪开视线。

顾薄云自下而上仰视这个omega,眼看着他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姜满到底要自首什么,他也阻止不了姜满。

能做的,只有沉默伫立,致以目光,和他经久不息的心跳。

审判台到达顶点那一刻,直播镜头自动开启。所有的大型公共设备也在同一时间被切频,连接到审判台的直播。

光脑里传来新的讯息:【很好。直播已经连接好了,只要你说该说的台词,那些视频就永远不会被发出去。】

姜满浏览完,没忍住笑。

要多么蠢才会相信他们的话?

他抬起脸,直视面前的镜头,和镜头前的百万观众,想到上一次面对这种场面,还是他逃出无声门的时候。

那时候的姜满狼狈而苍白,彷徨无措。而此刻的姜满镇定自若,甚至有心情朝镜头前的人们礼貌微笑。

审判台的智能审判官发出无机质的机械音,问下第一个问题:

你是谁?为什么来到审判台?

高台上的omega直视镜头,声音还是一贯的柔软。

他说:“我是姜满,我要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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