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姜满割腕了。

明明家里已经被收起了一切尖锐物品,但他砸碎了床头那盏很得他喜欢的星星灯,用碎片划伤了自己。

第一个发现的是唐瑾玉,他不常出现在清醒的姜满面前,但其实每隔一会儿就会来姜满的房间看看,姜满不知道。

所以他发现得很快,omega手腕上的红色小溪汩汩流淌,将地毯染成了深色。

唐瑾玉跪下来要抱他时手都在抖:“去医院,我们这就去医院,没事的馒馒……”

姜满意识还清醒,在他靠过来时扯开唐瑾玉总遮住手腕的长袖:“慌什么呢,你不是经常这样?”

Alpha敞露出来的手臂是不见光的死白色,手腕内侧横亘着一棱一棱的肉痂。

唐瑾玉此时已经顾不得自残被发现,他用力按住姜满的伤口止血,想要第一时间把人带去医院处理。

姜满手脚并用踢开他:“滚开!我不要这条命了还不可以吗?我不要生,我去死,你们满意了吗?”

他缩回去,抱着自己还没有起伏的肚子:“我们一起。你不要害怕,好吗?我抱着你呢,我们一起去找星星。”

“姜满……”唐瑾玉眼睛里开始出现血丝。

姜满看起来已经不太正常了,像是个活生生被逼疯的人。

omega跟着这声呼唤抬眼看他,突然又凑近来拉他的手——那只布满了划痕的手:“我们一起吧?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你不是说过不要跟我分开吗?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是谎话。

姜满从不相信死后会有另一个世界。否则星星一定早就来看他了。

他只是活不下去了,想给自己和孩子拉个垫背的。

但唐瑾玉竟然真的心动了。

再也不分开,多么美好的誓言。

然而视线一触及到姜满的伤口,他又立刻清醒过来:“不,不,我们去医院馒馒,听话……你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的,那么多那么难的时候都过来了,你好不容易活下来了——”

“我是靠自己活到现在的!”姜满甩开他的手:“那些我拼命想活着的时候,被人逼着去死的时候都是靠我自己逃出来活下去的!那时候你在哪?!你们在哪?!现在我放弃了你们这群贱人就出现了,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和我作对?!”

他用力嘶喊,唐瑾玉忍住刺痛的心脏仍然抱他起来,控制住姜满的挣扎带他去了医院。

其实伤口不算严重,给姜满检查的医生对唐瑾玉说:“你手上这些比他的严重,安置好他后你也去心理科挂个号吧。”

顾薄云和涂知愠赶来时姜满已经在镇定剂作用下睡过去了。

唐瑾玉坐在病床边陪着,视线一眼不错地盯在omega身上。

“他说他不想活了。”他看着姜满说完这一句,转头去看额上挂着冷汗的顾薄云:“你把他逼到活不下去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他一记暴拳砸向顾薄云,心系姜满的顾薄云没躲,硬受了这一拳,被打退几步的同时淌出鼻血来。

他抬起指背蹭了,第一反应是看向病床,幸好姜满并没有被吵醒。

姜满的确没有察觉到Alpha之间的争端,他睡的很沉。

梦里有想见的人。

“星星,你来接我了吗?”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惊喜到呆滞。

梦里的星星还是他小时候的样子,温柔笑着朝他招手。

姜满一刻也不犹豫地跑向他,扑进他怀里。

一瞬间便泣不成声。

“你从来不来看我,我很想你,真的真的。”

这十几年的委屈突然找到了安然存放的地方,姜满痛哭出声,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星星抱着他,夸他很厉害,很了不起,做到了别人都没有做到的事。

说完后摸着姜满的脸,带着眷恋和他道别。

“不要!!!”姜满大叫,哭着抱紧他:“星星,星星不要走!你抱着我,还有宝宝,我们抱在一起,我们回去,回下城区,回那个小棚子里,再也不要出来了,不要离开你,不要去顾家,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不可以的,邻星告诉他。

你忘了吗?你答应过我什么?那么多人喜欢你,和爱你的人好好生活呀。

“他们不喜欢我,没有人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的,我讨厌、讨厌所有人。”姜满在星星怀里做个不讲理的坏孩子,抽噎着埋怨着。

那你的宝宝呢?邻星问他,也讨厌吗?

姜满拼命摇头:“我喜欢它,是我的宝宝,不是Alpha的,是我的。我喜欢它,我爱它。所以不能生下来,一定不能生下来。”

他又开始哭了:“你来接我吧,好不好?我很努力了,可是我好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被冤枉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办,挨打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办……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原谅我吧,你带我走好不好?

你也不喜欢我了吗?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了,好好吃饭好好活着,我真的用尽所有办法去做了,可是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仅仅抓着邻星,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最后一点希望:“救救我,星星救救我,我怎么办,这个孩子怎么办,你救救我吧,求求你,只有你会帮我的……”

梦里的姜满哭着,病床上的姜满哭着,逝者能不能看见生人的眼泪无从得知,但病床边的每个人是能看见的。

也能听见,听见这个omega无助恸哭,听他一声声求救,不知向生还是向死。

————

割腕这件事把所有人都吓得不轻,只有姜满醒过来后毫无异常。

顾薄云他们都不太敢轻易出现在他面前了,只有涂知愠要好一些,依然时不时进姜满的房间要抱着他一起睡,但好歹不是每晚如此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姜满开始好好吃饭。顾薄云始终记得医生说的那句“他从来没有吃饱过”,自此他再也不曾出现在姜满的餐桌上,只准备上种类繁多又超分量的食物,如果姜满没有吃完,他就在人走后把剩下的解决掉。

也算有效果,姜满渐渐不像从前那样瘦的伶仃可怜,胳膊腿儿都见肉了。

难得不待在床上休养的时候,涂知愠就把omega的袖子卷起来,握着这一圈来之不易的软肉捏一捏,亲一亲,然后很满足地再把衣袖给他整理好。

姜满并不反抗,他最近总是在发呆想事情,偶尔皱一皱眉头。涂知愠也不打扰他,如果有精力的话就找出一两本书或一部纪录片,陪着姜满一起看。

他们今天看的是动物系列,屏幕里的母鹿正在教刚出生的小鹿站立。

那么孱弱的小小生命,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争分夺秒地学会站立、奔逃,在茫然不知地降生时就被赋予了活下去的艰难使命。

姜满趴在涂知愠胸前,看到狮子追上来撕咬小鹿时,就把脸蛋一下子埋进涂知愠衣服里。

他还会拉开涂知愠的领口,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确保一点点不想看的画面都看不见。

涂知愠看着他的动作轻笑,摸摸他的头发,把血腥的画面跳过去。

但姜满已经不想看了,他从涂知愠胸膛上抬起头:“每个小宝宝都要学东西吗?像我小时候要学会去哪里捡暖和一点的衣服、怎么找人很好的饭店老板要到吃的那样?”

涂知愠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抚摸在他后脑的手也顿住了。

“不是的,”他把声音放轻,“小宝宝就只要当好宝宝就可以。我们馒馒太辛苦了,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因为有他这样的爸爸,姜满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姜满垂下眼睫,不知道想了什么。

omega把脸蛋侧睡在爸爸身上,涂知愠只觉得心口一片温软。

“那如果,如果一辈子当个小宝宝呢?”

他像是自言自语:“不要像小鹿宝宝一样学跑得很快,也不要学怎么让自己填饱肚子,不要学规矩和教养,不要学怎么说话才会讨人喜欢……”

“宝宝就是宝宝呀,他健康快乐就好了,每个人当爸爸妈妈的时候不是都这么说吗?”

涂知愠知道他说的宝宝是姜满自己的孩子。

可他还是想到另一个孩子。

必须跑得很快的是谁呢?是谁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学会自己填饱肚子,是谁没人教只能摸索着学规矩和教养,还因为不会说话不讨人喜欢呢?

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姜满。

涂知愠坚信的处世之道,是人永远只能依靠自己。无论是Alpha庇护下的omega,还是父母庇护下的幼子,没有人不会被抛弃,所以绝不能放开、必要死死抓住的那个人,只有自己。

他是这样对自己的,也是这样对姜满的。姜满做到了,做得比他还要好。

涂知愠当初向命运掀桌的考卷,姜满为他填上了满分的答案。可是为什么,他没觉出半点满意,只觉得心痛难忍?

他垂眼,姜满此刻躺在他胸前,已经横渡了所有苦难的姜满,肌肤的温度贴在他心口,脸颊上的软肉嘟起来一点点,那么可爱地偎在他怀里。

于是属于涂知愠的坚持,属于涂知愠的原则,都烟消云散。他低头吻在姜满的发顶,认可他的所有想法,无论是否与自己相悖。

“可以,当然可以。如果他有一个像你这样的爸爸,当然可以一辈子待在家里,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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