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唐瑾玉还剩什么呢?

可是怎么做到呢?姜满知道这是很天真的想法。

涂知愠的承诺顶什么用?他还能活多久都不知道。

姜满不是胆子很大的人,他从来不赌命运对他的仁慈,那是不存在的东西。所以他也绝不会毫无准备地迎接明天和变数,何况这是一个孩子,一个活生生的他的孩子。

omega又开始发呆,涂知愠知道他在想什么。

同时也知道自己的无力。他已经不是那个掌握着权力和地位的涂知愠,他给不了姜满什么了。

除了一枚剜去自己寿命的腺体,和他经营一生最后用来给姜满的计划添砖加瓦的声名,或许还能加上他那远远比不上唐瑾玉的身家——他也没给过姜满些什么。

但有人能给。他做不到的事,除了亲手把姜满推去能做到的人身边,别无他法了。

涂知愠给姜满穿上了暖乎乎的外套和袜子,确保他离开被窝也不会冷,然后轻轻推了一把omega的后背。

“去吧,找唐瑾玉。”

————

为什么是唐瑾玉呢?站在Alpha门口时,姜满还在思考。

唐瑾玉还剩什么呢?他已经把一切都放弃掉,每天待在昏暗的房间里折磨自己,就为了留在他的omega身边的一个机会。

他还有什么呢?

唐瑾玉很快地来给他开门时,姜满还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怎么了,馒馒?”Alpha看起来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反应很快地把卧室的恒温系统打开,然后退了半步把姜满让进来。

唐瑾玉的房间很冷,他在姜满进来前根本不管温度,身上也只穿了件高领的黑色薄毛衣。

幸好温度攀升得很快,姜满只在刚进来时缩了下肩膀。唐瑾玉注意到了,懊恼地抿住唇,又去给omega拿厚厚的绒毯过来。

“好黑,”姜满问他,“你不开灯吗?”

唐瑾玉才反应过来,忙把窗帘和护眼灯打开。

光线进入房间时他眯了眯眼,显然已经在昏沉的黑暗环境中待了很久了。

“我可以坐沙发吗?”姜满裹着小毯子问。

唐瑾玉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沙发,选择把床上的被子掀开一个角,要姜满坐床上去。

姜满听话地坐过去了。Alpha的床很高,他坐上去脚会悬空一点点,脚上的毛绒拖鞋摇摇欲坠。

唐瑾玉安静地蹲下来,把他的拖鞋摘掉,袜子也给脱下来:“来,放进被子里。”

姜满其实有很多别扭的小习惯,比如很不喜欢穿着袜子进被窝里。

没有人知道。除了在那短短一年的婚姻生活里,为他脱下袜子成百上千的唐瑾玉。

明明是来别人的卧室,结果却变成了唐瑾玉坐在地上,他反客为主钻进了暖和的被窝里。

姜满有点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巴。

唐瑾玉还伸手进被子里摸他的脚心,确认过不是冰凉的,才开始同姜满说话:“怎么了,无聊了吗?”

姜满总不能说是涂知愠叫他过来的。他只好转移话题,碰一碰唐瑾玉藏在长袖下面的手腕:“……疼吗?”

唐瑾玉缩回了手。

当然会有痛觉,这反而让他有活着的感知,所以痛混着血流出来,一次次让他上瘾。

姜满呢?姜满只会更怕疼,往自己手腕上划,想带着他的孩子一起去死的时候,有过害怕吗?

他不回答,姜满就又问:“为什么?”

唐瑾玉自己也说不上因为什么。

如果知道原因,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求解脱而不得的心理疾病患者。

是从他假死脱身,回到姜满身边开始的。

唐瑾玉从翻滚的海浪里活下来,深深记得深渊一般的海水带给他的恐惧感。

海面上漂游时冷到牙齿打战的感觉,黑夜与墨黑色的海水连成一片,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的感觉,每一次闭眼都出现在他脑海里。

这当然并不足以击溃他。即使父母宠爱放纵,唐瑾玉也在精英式的教育里长大。他十几岁就学会潜水,这么点经历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是他看见了姜满在无声门里的视频。

上一次他的omega被指认出轨,视频也到了他手里。但那一次观看时,唐瑾玉以为姜满是自愿的。

而这一次他确凿知道,他的omega在被折磨虐待。

真相大白前,唐瑾玉没去想过姜满在训诫所里是怎么过的。教训omega的手段无非是姓虐,他看过姜满的那些视频,就以为omega其实是喜欢那样的。

不是的啊,那是强迫,姜满只是咬着牙忍下来。

如果说对于omega的身体经受过那些,唐瑾玉只能眼见却不能感同身受,那么关于水能带来的窒息的恐惧,他是切身体会过的。

他们也这样对姜满过。唐瑾玉看着视频里他的omega被关在封闭空间里,水位一点点升上去,直至淹没。

好冷,好痛。

他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见被淹没在水里的姜满,找不到任何支撑点的失重感,水灌进肺里的刺痛……他知道的,他终于知道了。

只有身体和想象拥有同样的感受时、只有刀划破皮肤,看着鲜血涌出来时,他才能从那种痛苦里挣脱出来——从姜满的痛苦里挣脱出来,回到他自己的痛苦里。

后者对于唐瑾玉来说要容易忍受得多。

Alpha垂着头,额发覆下来遮住了眉眼。

他不说话,姜满又觉得自己大概是知道答案的。

至于他知道的对不对,其实并不太重要

对姜满来说是不重要的。

他又去牵Alpha的手:“你想家里人了吗?”

“不、没有!”唐瑾玉慌乱抬头,怕他说出什么似的,用近乎祈求的目光看着他:“不是的,不是的,我不走……”

姜满牵着他那只手晃一晃:“那就不走嘛。”

唐瑾玉的心被他一提一放,只觉得要喘不过气来,只知道单字音地附和。

姜满把视线放在他的手腕那里,过了一会儿,贴过来很小声地又和他说:“我想把宝宝生下来。”

唐瑾玉闻言怔愣地看向他。

姜满是在那个梦里决定好的。

因为星星回应了他。

是永远会让姜满觉得安心的沙哑声音,无比温柔地说:我救你,馒馒。

我给你的宝宝一个无比坚韧的omega爸爸——一个会不遗余力去爱和去保护他的人。

像曾经拼命往前跑那样相信我,相信你自己,好吗?

你会是个很好很厉害的爸爸的,你把每一件事都做的很好了,不是吗?不要害怕馒馒,往前走下去,没有什么值得你害怕。

不要害怕,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姜满醒过来的每一天都在重复这句话,重复给自己听,重复给肚子里的宝宝听。

我从来没有被打倒过,这一次有什么例外呢?

姜满恐惧这个孩子的降生,也仇恨要他生下来的顾薄云他们,是因为他执意相信着,这不过是下一个姜满。

如果他的孩子会复刻姜满经历中的任何一个部分——哪怕只是看着别人扔掉他没吃过的梦龙卷这一个部分,姜满只要想一想,就觉得活下去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很难过的,真的会很难过的。

但他这些天里想明白,为什么他会这样相信呢?

因为他已经把这个孩子当成姜满了。

被涂知愠放弃的姜满、被顾薄云不看在眼里的姜满、被顾祁让和顾至瑜厌恶,也被唐瑾玉喜欢得不彻底的姜满。

没有人在乎,没有人保护,所以活的很可怜很艰难的姜满。

可是那只是姜满。涂知愠、姓顾的这些人、唐瑾玉,都是姜满生命中的人。

他的孩子为什么要在降生前,就用这群根本不重要的人,作为人生是否顺利的依据?

他们有什么了不起呢?姜满没有从他们那里得到的东西,最后也都靠自己证明了——他根本就不需要。

他的宝宝也不会需要的。

有很多人爱很好,如果没有,起码姜满会爱他,永恒不变地爱他。

姜满的爱也很了不起。就像星星说的,只有他会不遗余力、绝不动摇地爱这个孩子。而且他做到了很多很难做到的事,他明明是个很有本事的omega。

这是姜满的宝宝,由他决定要生下来,由他决定谁是Alpha父亲,以后也会由他决定宝宝叫什么名字、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养育宝宝长大。

姜满还没有想好谁做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他只是觉得唐瑾玉最让他安心。

不是因为唐瑾玉最爱他,而是因为唐瑾玉什么都没有了,只能爱他。

他知道孤身一人是什么样的感觉。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能倾诉心事的人,甚至没有可以消耗精力的事业和兴趣。

这样活着就像一把椅子,一个杯子,不被看见,不被在意。每一次说话前都要再三斟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回应,也不知道会不会惹人厌烦。

在这样的情况去爱一个人,是别无选择的。

唐瑾玉失去的要更多,他甚至已经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他就只能待在这栋别墅里,就像他说的那样,待在姜满身边。

姜满突然就明白了。

涂知愠要他来找唐瑾玉,可是唐瑾玉还剩什么呢?

他就只剩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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