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陆雪弃仰头望着他,一如当年初见他的少女,凝露沁香的花骨朵般,那目光眼神,清亮而柔和。

乾贞帝一时恍然,便是如斯青葱茂美的模样,让他一见惊艳,让他在痛下杀手之后,眉间心上,念念不忘。

彼时曾经美好的一切,转瞬成伤。在他们成亲的当天,她柔情蜜意,心花怒放,他不动声色温柔宠爱地骗她喝下兑了寒毒的交杯酒,然后负她,杀她。

她当年的反抗,浴血惨烈。她要见他,他直接下令杀她。他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敢,他怕他一见,便会舍不得。

只是她经历了那般折磨,九死一生,换了一颗心,竟是未换容颜。

乾贞帝突然将陆雪弃搂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脸,柔声唤道,“月光!”

他低头贴了贴陆雪弃的额头,苦笑了下,问道,“真的便那么恨我吗,嗯?非要宁死不回头,嫁给别人来气我?”

陆雪弃垂眸道,“陛下觉得,乌姜月光死后有知,看陛下在她坟前徘徊思念,痴心一片,她是觉得可笑呢,还是感动?”

乾贞帝怔住,愠怒。陆雪弃凝眸望向他,灿然一笑。

“她不会笑,也不会感动。”陆雪弃的声音突然有了一种破碎的冲融与空灵的苍老,她浅然道,“因为我无数次去体会重复过,心口很空,感觉又极淡,人死了,尘缘事便也无关是自己,看的是别人。”

“月光!”乾贞帝忽而悲怆。

陆雪弃淡然笑,“我宠辱不惊,生杀皆可视若虚无,是因为我懂得,所以能看得破。君王怀,美人冢,你不是不爱我,而是必须要杀我。为你的江山,权位,你势必杀戮,你必须要赢,因为输,便是灰飞烟灭。我懂你,所以也不怪你,也不再争当时要争的那口气,劫数而已,是我们今世情深缘浅,如若不然,你便不会为帝王,我便不会为祭司女。”

乾贞帝搂着陆雪弃,柔声道,“月光,我以后好好对你,你留在我身边,我们和从前一个样子,去曼陀草原纵马,看茶花,在落日湖里洗你的长头发。月光,我从此只宠你,只要你一个,既往不咎,只要你也肯原谅。”

陆雪弃婉然笑了,“陛下忘了,那寒毒是你亲自端来,喂我吃下的。我们新婚大喜的交杯酒,是让我灭绝子嗣的毒药,从此只宠我一个,那陛下苦心经营,征战沙场得来的万里江山,不要儿子的么?”

乾贞帝变色,僵住。

陆雪弃道,“我也试想过我死了,一缕幽魂,心无挂碍。你任凭再悲恸思念,也还是会有新的女人,成为皇后,育有子嗣。好像想起来我也没有什么好悲伤不快的,因为这是必然会来无可厚非的事实。你不敢要我的人,不敢看我的尸身,只守着一坐空坟,来祭奠悲悼。你坐拥天下,指点江山,美女如云,儿女成群,想来又是何必,计较我嫁给谁呢?”

乾贞帝的肩背一颤,怒斥道,“你给我闭嘴!”

陆雪弃却是笑,眼底蕴满了温润的光华,说道,“一件事既做了,就要想到自己能不能放得下去。无毒不丈夫,陛下既是做了,又何必纠缠!我们之间已是万劫不复,想来你对我还心存计较,是因为得不到,我对你心如冷灰,是因为已失去。”

乾贞帝有些郁燥,厉声道,“齐恒便是哪里好!你还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陆雪弃将头一扭,只说道,“你不懂。”

乾贞帝便忽而气笑了。

他说道,“是,我不懂。我也无需懂,我做事一向只问结果,不看手段。你心是谁的不要紧,人是我的就成。”他说着钳了陆雪弃的下巴,狠狠地将她箍在自己怀里,用食指轻轻刮了刮陆雪弃的下唇,探身在她耳边小声道,“得了人,便有了心。我可有的是手段,不怕你不向我示弱求饶!”

他说完这话,英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淡而诡异的笑容,既温和,又邪恶。他搂着陆雪弃的腰,缕着陆雪弃及臀的长发,低柔笑语道,“我为月光造了所小楼,外面种了梧桐树,还有凤凰花。月光便在里面乖乖呆着,不准下来,不乖我会罚,当然乖乖的我想罚也可以罚。至于怎么罚,随我高兴,也要看你表现了。月光,我会娶皇后,宠幸美人,生儿育女,不过你放心,我定是最宠爱你,好好疼你,除了我,谁也不准欺负你。嗯?”

陆雪弃不惧反笑,“陛下的帝王血咒,这般温和吗?”

乾贞帝的手指卷住长发,然后松开,伸手捏了捏陆雪弃的小脸,“温和吗?月光回去试试便好了,什么叫生不如死,嗯?”

陆雪弃微笑,“在大周皇宫的地下,陛下说这些,还是太早了。”

乾贞帝突然惊悚。陆雪弃道,“两国即将交战,陛下吃了雄心豹子胆,竟然孤身深入敌国腹地,踏入敌国宫闱,进入敌国机关密室,真的当大周没人了么,这般有恃无恐!”

乾贞帝一把掐住了陆雪弃的脖子,“我早有准备!不劳你提醒!”

陆雪弃道,“安兴帝胆小,你来了他未必敢捉,齐恒心粗,这档子事他未必能想的起来,可你忘了还有临安王呢,他怎能任你来了再出去!现在整个皇宫,方圆几十里,都应该已经布满了眼线高手,瓮中捉鳖,卫扶桑,这次你在劫难逃了!”

乾贞帝见她那样子,却是一笑,“月光果然还是我的月光,这般心机算计,和我拖延着说了这半天话,就是为了让他有时间布兵是吧?可是月光怎么就忘了,我还没恨令智昏,为了你拿自己身家性命天下江山来冒险呢!”

他这话说完,将陆雪弃一禁锢,俯身恶狠狠地一顿吻下去!

临安王将眉一蹙,“父皇,你是说,东夏乾贞帝,就在这毓秀宫的下面?”

他这一语一出,安兴帝愣住,齐恒呆怔了半天,突然缓过神。

“三哥!”他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你是说……”

临安王目露坚毅的厉色,“真敢来我大周皇宫密室里来掠人,以为我大周的人死绝了!这次倾我全力,定当要他有来无回!”说完对外喝道,“临墨,那我的令牌,火速通知你陆二哥和中郎将曹峰,让他们火速调兵,围住京城!号令二分之一的高手暗卫即刻来皇宫护驾!”

临墨听令而去,临安王跪在安兴帝面前,说道,“父皇,征调宫里所有侍卫高手护驾,打开下面的机关吧!”

安兴帝面白如纸,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道,“渊儿,你怎地也如此鲁莽!”

临安王道,“他欺人太甚,这机会千载难逢,有何不可?”

安兴帝道,“他自带了高手来,做好了安排,而且真的打起来,或受了伤死了人,他便更有发兵攻打我大周的理由了!”

临安王突然便有些气恨,“父皇!如今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怕!他是一定要攻打大周的,理由没有这个,还有那个!目前我们想的是如何能赢,而不是打不打!”

安兴帝嗫嚅道,“不,他说他只要他的乌姜月光……”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知道停在这里不地道,可是今天太晚了,我想睡觉了,就先写到这儿吧。亲爱的们,我明天要收拾东西,后天搬家,然后下周要收拾,新房暂时没网线,不知道何时能办下来,所以我只能先道歉了,这文要停更一段时间,大概一周左右,请各位稍安勿躁,鞠躬~

这文有点命运多舛,因为没有存稿,又赶上买卖房子,上周我就耽误了,如今还剩几万字,快要完结了,又得耽误,实在抱歉,等房子安定之后,我会安心更文,直至完结,希望大家能养肥支持,鞠躬下,看文愉快~

☆、第六十二章

“父皇!”

临安王出声阻止,安兴帝突然阴黑着脸,指着临安王怒斥道,“难道你也想学他忤逆朕!还是他本来,就是向你学的!”

临安王变色,伏在地上叩首道,“父皇息怒!阿恒忤逆,可现在不是处置他的时候!”

安兴帝冷笑道,“兄友弟恭,便可以目无君父了,朕这还没死呢!”

临安王道,“父皇,儿臣……”

安兴帝不待临安王说完,只朝着侍卫厉声道,“等什么呢!还不将这个忤逆不孝子,给朕打入大狱!”

齐恒惨然一笑,对临安王道,“三哥,你起来,不用管我。”

安兴帝冷哼一声,对临安王道,“为了一个女人,对自己的父皇用刑逼迫,渊儿教出的好弟弟,如此忤逆事,渊儿还想护着吗!那在渊儿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父皇!”

临安王冷汗直下,只叩首道,“父皇,阿恒心急忤逆,自该责罚,只是大敌当前,……”

安兴帝道,“大敌当前?什么大敌?乾贞帝不过索要一个女人,他敢孤身犯险,与我盟约在先!难道要朕去做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杀了乾贞帝,对我大周有何好处!他的百万雄师压境,护卫高手强者如云,没有这个把握,他敢来?渊儿你想将他诛杀,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临安王只闭了眼叩首下去,说道,“是,儿臣莽撞,谨遵父皇令!”

齐恒在一侧急切道,“三哥!这么好的机会,他有护卫高手强者如云,我大周就都是软脓包窝囊废!纵虎归山,后患无穷!他走的又不是光明正大的外交礼节,凭什么区区一匹夫,在我大周闯宫掳人,还来去自如,肆意横行!”

安兴帝在烛光的暗影里,半敛了眸子,盯着齐恒,语声阴冷,“你给朕记住,我大周要与东夏一战,也为的是江山百姓,祖宗基业,绝不会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孽子和一个残花败柳的女人!哪怕是借口,也不允许东夏有!”

齐恒忽的一怔。侍卫过去押住他,他走了几步,突然苍凉地笑了起来,“为何这世界只有大逆不道的儿子,就没有大逆不道的爹啊!”

安兴帝没有言语,只静静地盯着齐恒,目光冷酷,透露杀机。齐恒大步往外走,行至门口处陡然站定,回转身直视安兴帝,笑容嘲弄冷诮,问道,“父皇是不是还要把我献给乾贞帝啊?孽子妖妇,一并献了,这样绝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借口!”

临安王何尝不知道安兴帝已经动了杀机,当下喝止道,“阿恒!你还不知错,给我闭嘴!”

齐恒却是笑,对安兴帝道,“杀子献妇,异日国破之时,自有千秋青史,赞叹陛下你大仁大慈,大义灭亲!”

临安王喝道,“阿恒!”

齐恒毫不理会,将臂旁的侍卫一挣,昂首高歌而去,唱的竟也是那句帝王的哀叹,“露未晞,露未晞啊!”

宫殿里一时静。临安王跪着,安兴帝站着,父子陡然相对无言。王贵妃从惊骇之中醒过梦来,茫然地唤道,“陛下,这……”

安兴帝却突然厉声道,“来人!送贵妃娘娘回宫!”

他的声音是极少见的严厉怒斥,王贵妃一哆嗦,有太监宫娥进来搀扶,她不放心地看向临安王,临安王劝慰道,“父皇现在正在生气,母妃先回去休息吧。”

王贵妃又看向了安兴帝,安兴帝铁青着脸,一动不动,容色间毫无商量回旋的余地。王贵妃任由宫娥扶至门口,不免忧切地回头看了看地上的临安王。

临安王对王贵妃抚慰地一淡笑,继续低眉顺眼地垂了头。王贵妃出去后,宫门关上,临安王沉默了半晌,唤道,“父皇。”

安兴帝没应声。临安王道,“儿臣知道父皇气恼阿恒竟敢跟父皇动手,威胁逼问,是儿臣管教不严,纵得他无法无天了。”

安兴帝轻“哼”了一声,只微微一冷笑。临安王道,“只是他毕竟是父皇亲子,虎毒不食子,他纵忤逆,父皇将他流放也好,幽居也好,还请留他一命,莫要赐死打杀。”

安兴帝却是缓了声,说道,“渊儿是不是觉得,父皇软弱糊涂,不配为天下主?”

临安王一凛,茫然道,“父皇……”

安兴帝踱步过去,柔声道,“渊儿雄才大略,却如雄鹰拘限于小小鸟笼,屡屡不得施展,朕每每成你制肘,渊儿可想,自立门户,废了朕?”

这话一出,临安王变色,膝行向前,一把抱住安兴帝的腿,惊颤道,“父皇!父皇何出此话,儿臣若有此心,天打雷劈!”

安兴帝在那一瞬间露出疲态,一笑间竟有了些许凄苦,“你是朕最有出息的儿子,文韬武略,为我大周翘楚,声望威信,也是我民心所向。朕虽居于帝位,但在外靠你坐镇边疆,在内靠你整顿士族,渊儿之心愿,又何尝不是父皇的心愿,父皇尸位素餐,这大周,早晚要交到你的手上!纵然那些士族畏你,绞尽脑汁要打压你而想扶立你二哥,可父皇心里明镜似的,也绝不会允许。你二哥怯懦,难道我齐氏的江山要世世代代受制于士族,一个个都是傀儡的皇帝吗?”

临安王抱紧安兴帝唤道,“父皇!儿臣绝无此心!”

安兴帝道,“渊儿集结陆定然和曹峰围住京城,令一半的高手死士前来护驾,不若,便来一场宫廷政变,父皇退位让贤,让渊儿真正大权独揽吧!”

临安王松了手,骇然叩首道,“父皇如此说,儿臣无地自容!”

安兴帝突然厉声道,“那渊儿在皇宫里自作主张调兵遣将,所为何事!”

临安王只叩首道,“父皇,儿臣知错!”

安兴帝质问道,“你已经等不及自己做主了!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父皇吗!”

临安王抬起头,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他的唇边掠过一丝苦笑,对安兴帝道,“父皇息怒,乾贞帝既来到我大周,入我大周皇宫密室,即便有高手护卫,所带之人也极为有限,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便不能将他狙杀,也会重伤,如此他进攻大周的时间必定延缓,我们趁机改革弊政,富民强兵,便可以真正与之对抗,两分天下。父皇,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乾贞帝在我大周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地,此番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儿臣,如何不心急如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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