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安兴帝扭过头去,没说话。临安王道,“若儿臣调兵遣将,包围京城,是要发动政变,对付父皇,父皇您还能安坐在此与儿臣生气吗?您为了消除阿恒陆姑娘的戒心,遣退护卫,未布伏兵,儿臣若有二心,以阿恒之勇,父皇您还能呵斥侍卫治罪阿恒吗?父皇事发之时,敢布这样一个局,是因为信任儿臣,又何苦事后再生疑心戒备,陷儿臣于不忠不义呢?”

安兴帝有几分动容,侧首看向地上的临安王。临安王在烛光的暗影中一脸苍白,却是微微一笑,云淡风轻的从容坦率,“父皇将军政大权尽数付与儿臣,此事天下皆知,儿臣所差的,不过区区一个皇位名分,儿臣竟公然动兵去抢,您还让儿臣,何颜以对天下?”

安兴帝面露悲恸,想唤一声渊儿,却哑口无言。临安王垂眸说道,“儿臣年轻气盛,有些策略想法与父皇有所出入,所仰赖的,不过是父皇的信赖包容。没有父皇,焉有儿臣?父皇不配为天下主,又何谈有我们皇子的身份?何况,”临安王突然迟疑了一下,声音变得艰涩悲沉道,“儿臣虽年轻,可自从身中毒箭,余毒未清,旧伤反复发作,即便我大周外无强敌,江山永固,儿臣也未必能承欢膝下,颐养父皇天年!儿臣不孝,辜负父皇爱重,不能承继天下大统,惟愿做父皇手中利剑,拼却儿臣心血心力,换我大周一个江山太平!”

安兴帝大恸,上前几步一把扶住临安王,唏嘘悲声道,“渊儿!”

临安王闭了下眼,复睁开时,目光清明坚毅,他仰头,握住安兴帝的手道,“父皇!您便是治我的罪,说我忤逆谋反,将我贬为庶人,幽居牢狱,儿臣今日也定要出手以对乾贞帝,为我大周树一点骨气,赢一个喘息机会!”

“渊儿,父皇……”

安兴帝犹疑,临安王已经重重地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在安兴帝的呼唤中,腰背笔直地走出殿外,毫不回头!

“王爷,”临墨在外面躬身行礼。临安王负手于暗夜中,目光深邃地望向黑远的夜空,轻声道,“都准备好了吗?”

临墨道,“陆二哥和曹将军,已经出动兵马,将京城团团围住,所有关口重兵把守,插翅难飞。”

临安王唇边现出一抹笑,“去传令下去,无论如何,不问手段,不计任何代价,不准乾贞帝离开京城!”

☆、第六十三章

乾贞帝的手指捋过陆雪弃的长发,陆雪弃苍白俊美的脸,闭合着眼,如一朵莹白的睡莲花,在他的掌心间静谧绽放。

他的唇吻过她的眼角,吻过眉梢,然后轻如蝴蝶般,贴住她的脸,静静缠绵地厮磨。

“月光……”乾贞帝的声音沙哑低沉地溢出唇边,带着男人呼吸吞吐的灼热,他伟岸的肩背,将陆雪弃的身子完全地揉裹在自己的怀里,右手的食指拈住陆雪弃被吻得红肿的唇瓣,然后向下滑,虚掩在陆雪弃的颈上。

他细细地贴磨抚慰着,似笑,似温存怜惜,在陆雪弃耳边柔声道,“我要不要先废了你呢,嗯?你乖乖跟我回去,你放心,即便你没有武功,我也绝不会让人欺负你。”

乾贞帝的手指按住陆雪弃的锁骨,轻轻揉着,陡然用力,便扼住了陆雪弃的呼吸!

陆雪弃以一种极其曼妙的姿势后仰,柔长的发如怒流的瀑布般垂在地上。乾贞帝微微松了手,捏了她的下巴,问道,“不敢看我么,嗯?睁眼。”

陆雪弃依旧合着眼,也没有说话。乾贞帝顺手握住了她的后颈,一手在她的身上,肆意而刁钻地,游走流连。

他俯首咬了陆雪弃一口脖子,但是浅尝辄止,舌尖却意犹未尽地,含住陆雪弃的耳垂,然后在暗色里,含混地嗤笑了起来。

“想不到嫁了齐恒,月光却越来越乖顺了。”

他用一根手指,沿着陆雪弃下颔的曲线,轻轻地滑动,然后温柔地托起陆雪弃的脸,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略感干燥的唇,说道,“知道我为什么不急着走吗?临安王布兵?我等着他布,因为这暗道,根本不会通至京城。你知道我多想,看到临安王踌躇满志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模样!”

陆雪弃微微一僵,乾贞帝感觉到了,笑着提醒,“月光也似乎忘了一件事,临安王再英明神武,可也毕竟还只是个皇子,西周真正的领头羊,还是那个胆小怕事的老皇帝。他献你求和,不敢伤我分毫,那临安王也就无法,真能伤到我分毫。”

陆雪弃突然笑了。

笑容明明很淡,偏又很是灿烂。她睁开眼,目光明亮,青眸如洗,乾贞帝不知何故,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撩拨涤荡了一般,突然有一种痛彻的空明与柔软。

他本来带着种难以言传的妒忌,与陆雪弃相处,即便故作温柔妖冶,也是带着点强硬的隐怒和报复。这个女人他不准备饶恕,是准备掳回去狠狠折辱好好惩罚的,每次午夜梦回,月光照衣,他一想到她正和另一个男人卿卿我我鱼水之欢,他就妒忌得发狂,他痛恨,怨毒,他设计想定了千万种责罚的方式,要让她呻吟羞耻,要让她痛呼求饶,要让她生不如死,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汗毛孔,都要细细的收拾教训,慢缓凌迟,天长日久,要让她怕,见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却逃无可逃,所以只能跟他亲,罚到她忍无可忍也只能牵着他的衣襟求他,她的每一寸伤痕,他都要亲自给予,然后由他亲自抚慰,怜悯治疗。

想象是残忍而快意的。只是真的见到她,他没有预料中的恼恨,却是莫名欢喜。见到她,将她掳入怀,亲吻,即便她柔顺无争,他也知道,自己的种种疯狂想法,都是痴心妄念。

这个女人是不可折辱的。即便成为他幽禁的囚徒,也是不可折辱。

士可杀不可辱,即便她真的只是一个没有武功没有家族,一无所有毫无反手之力的女人,她也不可侮辱。

她要死,没人能让她活。她若不是齐恒妻,便只能是青冈上的一具尸体。

她不会给他任何机会,或忏悔示好,或报复折磨。



乾贞帝瞬间绝望,胸口陡然如被人插了一把刀,疼得几乎不敢呼吸。陆雪弃却是笑语道,“我知道陛下意欲何为了,只是临安王纵是一时上当,也未必便如陛下所想的那么蠢。”

乾贞帝苦笑了下,伸手抚了抚陆雪弃的脸。

他的脸有些白,压着胸口的痛楚,对陆雪弃道,“我本来可以派人掳了你,月光七窍玲珑心,可知我为何涉险,偏偏要用这种方式。”

陆雪弃淡淡笑,目光转开看向别处。

乾贞帝伸手正过她的脸,挑声问道,“嗯?”

陆雪弃抬目便看向他,“陛下赢了。”



目光温柔明亮,无有恐惧。乾贞帝一对上,便突然有了种咬牙切齿的失落与痛觉,转念又觉荒诞。

伊人如旧,神态如斯,当日她豆蔻年华,对他爱慕欢喜,情悦于心,也曾这般望着他,别无风雨。

只是而今,人是心非。她一朝远去,头也不回。

乾贞帝便挑高了她的脸,盯着她的眼,“那你便该知道,这世上没人能护得住你,除了我。”

陆雪弃微笑,答非所问,顾自道,“陛下赢了又怎么样呢,抛弃我的是安兴帝,又不是齐恒。”

乾贞帝突然怒,一把重重地掐住陆雪弃的脖子,狠狠地将她按在墙上,阴恶地低吼道,“齐恒是个废物管不了你,西周容不得你,更不敢要你,你还不冷了心熄了情,你还敢死心塌地!”

陆雪弃的呼吸有些阻滞,却是勾唇一笑,吃力地道,“朝得恩爱,夕死可矣!”

乾贞帝的手骤然用力,却在陆雪弃断绝呼吸的刹那猛地松开,然后一个耳光掴在陆雪弃脸上,一把抓了陆雪弃的领子拎了起来!

陆雪弃侧脸回避他,乾贞帝正过她的脸冷冷地盯着她,警告道,“月光你再敢惹我,我现在就废了你!”

幽暗的地室里,陆雪弃脸上的指印迅速地红肿起来,嘴角一道暗红,蜈蚣般蜿蜒而流下。乾贞帝看了半晌那道血痕,下意识地伸手抚了抚她被打的脸。

陆雪弃闭着眼,没有动。乾贞帝从袖子里拿出个小瓶,倒出三粒黑黝黝的药丸,端起陆雪弃的下巴,强喂她吃下。

陆雪弃挣扎了下,被乾贞帝强制住,见她吃下药丸,乾贞帝道,“你的伤,是一时动不得武了,若你识相,我本想带着你上去看看那西周君臣父子的嘴脸,可你跟我拗,那就乖乖地给我睡着,我们所有的账,都等回去了再算!来人!”他沉声命令着,对着行礼过来的黑鹰道,“把这女人交给下面的人看好,虽是睡着,也用布捆起来,不得疏忽,不得慢待,若是有一星半点的差池,让他们拿命来换!”

黑鹰领命,便上前欲扶陆雪弃,手刚伸过去,还未碰到陆雪弃的衣襟,便被乾贞帝狠狠地瞪了一眼。

黑鹰忙地缩手,无措地唤道,“陛下……”

陆雪弃只觉得睡意汹涌袭来,意识模糊,身子一歪,便倒在了乾贞帝的臂弯里,黑鹰后退了一步,在一侧恭敬地垂首而立,说道,“臣去叫婢女过来。”

乾贞帝没说话,只低头看怀里的人。他可以把她逼得夫妻离散,无处安栖,他可以让她重回臂弯,却无法让她回心转意。

即便他已然变相地示弱,孤身犯险来接她,即便他表白了心意,允诺会好好对她,即便他气恨时,把话说的狠,乃至下了帝王血咒,可他其实做不到,真的动手折磨她。

他讨好她的心思,她都懂,可她无动于衷。他于她有家恨,情仇,他不奢望她再爱,可他不甘心她连恨也无。

重新拥有她,他不要心,他只要人。

这时有婢女躬身过来行礼,上前搀扶陆雪弃,乾贞帝松了手,看着陆雪弃被人扶走的背影,唇边漾起浅淡的笑容。

布兵?他卫扶桑讨要一个女人,势必光明正大,他是雄踞天下的君王,可不是什么鸡鸣狗盗的匹夫!



齐恒被侍卫押着,出了大殿,走在无人的甬道上。毓秀宫有些偏僻,前面转弯,是一角御花园,古木苍天,鲜花正烂漫。

齐恒突放缓了脚步,然后定住。侍卫狐疑道,“王爷?”

齐恒侧头,一笑,说道,“我三哥吩咐,押出来让父皇熄熄火就是,今夜有强敌,我还得赶去助阵帮忙。”

两侍卫面面相觑,一侍卫道,“可是,陛下,……”

另一个道,“临安王爷没这样吩咐过!”

齐恒喝道,“当时那情况,三哥有时间说吗?你看看现在举宫皆兵,那边还等着我上阵,出了事你们耽误得起吗?”

两侍卫慌乱道,“王爷,这,属下万万不敢!要不我们这就去请临安王爷示下!”

齐恒突然朝两侍卫身后道,“三哥!陆二哥!”

那两侍卫一回头,齐恒已然出手,两掌便劈晕放倒了那二人,他弯腰拿了侍卫的武器,一闪身,便消失在小道花丛里。



安兴帝颓然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望着摇晃的烛光,晃神。然后门陡然被闯破,惊风直扑面而来,烛火的光焰倏而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摇曳扑倒!

安兴帝惊跳起,看着杀气腾腾的儿子,不及惊叫出声,齐恒手中的利剑,已横上了他的脖子!

“父皇赶快将密室打开,否则,休怪我无情!我纵是手刃了你,也能说是东夏行凶,还正好号召将士百姓对抗东夏,同仇敌忾!”

安兴帝面如土灰,战战兢兢地望着大敞的宫门外,横七竖八躺着的三四个气绝的太监。

齐恒将剑更紧了紧,厉喝道,“把密室打开!”

安兴帝全身哆嗦着,指着齐恒道,“你,你敢……”

齐恒冷笑道,“父皇敢引狼入室,被东夏饿狼所伤,也顺理成章!你若不杀你,还被你压下个不忠不孝的罪名,我杀了你,东夏戮我国君,血海深仇,正是我大周国运之良机,百姓之福祉!”

安兴帝几乎就要晕了过去,齐恒猛地将剑一送,冷硬的锋刃顿时挑住了安兴帝的下巴,吓得安兴帝晕也不敢晕了。

齐恒阴森逼问道,“你倒是开不开密室!”

☆、第六十四章

安兴帝结结巴巴道,“好,我开,……,阿恒你别冲动……”

齐恒的剑尖移开了一寸,喝令道,“快去打开!”

安兴帝却是战战兢兢地,根本移不开步子。*.齐恒撤了剑,一把将安兴帝拘在胸前,坚硬孔武的小臂勒住了安兴帝的脖子,挟持着他道,“走!去把密室打开!”

安兴帝颤抖着,指着开关的方向,齐恒胁带着他过去,令他打开开关。安兴帝被勒着脖子,说话有些困难,呜呜着,齐恒听不懂他的意思,便微微松了松胳膊,安兴帝的话语得以成声,说道,“得弯下腰,桌子底下,有个暗格,打开暗格,才能触动开关。”

齐恒瞟了一眼那距离位置,其实也未必要弯下腰,不过是一个触手可及的距离,当下冷笑道,“父皇第一次启动开关的时候,可是让人措手不及,也没见您弯下腰,趴到桌子底下!”

安兴帝无奈,上前微微躬身,手伸到下面,只听一声细响,东南角一片墙移地陷,露出一个黑沉沉空荡荡的关口。齐恒只觉得心往上一提,正欲丢了安兴帝冲上去,只听见三声鼓掌声,却是乾贞帝负手带笑,一脸清和地走了出来。

“哦,这是怎么了?”乾贞帝看着他们父子二人,笑得有些玩味,“平原王爷这是,在挟持自己的父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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