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林慧

“阿姆,咱们回吧。”

河岸边长着大片水芹菜,绿油油、嫩生生的,正是最鲜脆的时候。林慧面带笑意,已采满整整一竹筐,她直起身揉了揉腰,转身朝不远处浣衣的中年夫郎唤道。

“我来端。”林慧快步接过林青手里的木盆,笑盈盈说:“这窝水芹长得真好,阿姆,咱们早些回屋吃饭,吃过我再来掐些,赶去县里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林青刚要应声,喉咙忽然一阵发痒,忍不住俯身猛咳起来,咳得脸色涨红,胸口微微起伏。

“下晌咱们再去郎中家里拿些治咳疾的药丸子吧,这两日怎么咳嗽这么厉害。”

林青摆了摆手,“何必白白浪费了银钱,不如把钱攒着,将来给你招个好女婿。”

两人并肩往回走,林慧心里盘算着,家里还有几钱碎银,不至于连一副药都供不起。没走几步,她余光忽然瞥见岸边水草塌了一片,还露着半截衣裳,看着有些异样。

她好奇地走近,定睛一瞧,竟是个蜷缩在地的小哥儿,眉心一道细长的红痕格外扎眼。

“阿姆,你看这小哥儿,怎么躺在这儿?”

“是谁啊?”林青快步跟过来,“今儿天这么热,莫不是中暑晕过去了?”

细看两眼,他忽然叹气,“——是李家的月哥儿。”

林青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月哥儿滚烫的脸颊,又顺手赶走藏在他头发里的小虫,叹了口气:“这可怜的,脸都晒得通红,李有财这爹是怎么当的?孩子晕倒也不管,万一出了事儿可怎么办?”

“月哥儿,月哥儿?”林青轻轻推了推。

好半晌,月哥儿才迷迷瞪瞪睁开眼,眼神涣散,瞧见一个陌生的夫郎,顿时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眼里闪过几分怯意,茫然地打量着眼前人。

这人穿着一身浆洗地发白的衣裳,面颊消瘦,眼睛凹陷颧骨突出,看着病恹恹的。他旁边的姑娘也瘦巴巴,不过没有那样重的病气,此刻正背着背篓端着木盆看着他。

林青:“你怎么睡在这儿?”

月哥儿虚弱地摇了摇头,他只记得方才头晕得厉害,浑身发软,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身上哪儿不舒服?是中暑了,还是别处疼?”林青说着,小心地将月哥儿扶起来,让他靠坐在石头上,“要不我去寻你爹,让他带你去瞧郎中?”

月哥儿身子一僵,忙不迭摇头,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怯声道:“不、不用。”

他身形单薄,衣裳空荡荡挂在身上,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

林青看着他这副怕生又瘦弱的模样,止不住叹气。自打月哥儿亲娘沈玉走了,李有财没有几个月就娶了新媳妇,之后他就不再同李家走动。

这些年他成了半个病鬼,既要拉扯闺女,又要防着赌鬼丈夫,也没精力多顾着这孩子,一转眼,竟已长这么大了。

林慧盯着月哥儿头上沾着的野草看了许久,伸手想帮他拿掉,指尖刚凑近,月哥儿就猛地偏头躲开,身子还极细微地抖了一下。

“莫怕,月哥儿,我是慧娘啊。”林慧放缓语气,笑着说露出两个极深的酒窝,“小时候我去你家,你还给过我糖吃。”

月哥儿仰起头,迷茫地望着林慧,皱着眉想了半天,也记不起什么时候同林慧有过交集。

“他那时候才一岁,哪能记得。”林青看向月哥儿,语气愈发轻柔,“晌午快到了,日头会更晒,不如去我家歇歇脚,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月哥儿攥紧了袖口,没敢应下。

“我、我洗衣裳,洗完就回。”

林青见状,也不再强求。两家断了这些年的往来,孩子连他都认不出,自然不敢轻易跟着走。

“那行,我家在村南头第三家,院里栽着棵大桂花树,你得空了就来寻慧娘玩。”

临走时林慧从背篓里抽出一把带着水珠的水芹菜,轻轻放在月哥儿手边,又指了指方才采摘的方向,温声道:“那边还有一大片,旁人我都没告诉。”

月哥儿垂眸看着那把翠绿的水芹,指尖微微动了动,小声道:“谢谢、谢谢姐姐。”

“客气什么。”林慧摆摆手,又叮嘱几句,“日头太毒,别在这儿晒太久,洗完衣裳赶紧回家,可别再晕倒了。”

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李朔月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鼻尖有些发酸——她们和陈哥哥一样,都是好人。

河边还泡着衣裳,脏乱皱巴地堆成小山。

月哥儿定了定神,等手脚攒够力气,才慢吞吞起身走过去,随手抽了件衣裳搓洗起来。衣裳沾了水,揉出黑乎乎的脏水,刺鼻的味道涌上来,他胃里一阵翻腾,只觉得恶心。

也不知是哪根筋没搭好,月哥儿突然心里烦闷的厉害,他索性将衣裳甩进水里,任由其在水面上飘荡。

他一点也不想伺候那一家三口洗衣做饭,整日像个奴才般忙前忙后,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月哥儿蹲在岸边,望着河面发呆,又不由自主想起陈展为他出头的那天。

陈展的叔叔婶娘,是那样坚定地站在他身后,就算要赔钱也没生气,反而让郎中给陈展先看伤。

同样是亲人,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他心里一阵酸涩,眼眶渐渐红了——为什么他就不能有这样真心疼他的爹娘?

月哥儿垂下眼,望见水面中的倒影在哭泣

胡思乱想了许久,月哥儿抬手擦掉眼泪,又下河将飘到远处的衣裳捡回来,认命般地搓洗起来。

可没搓几下,肚子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被人拿棍子一下下砸着,又像是有东西在肠子里翻搅,快要把五脏六腑都扯断。

这样的疼月哥儿经历过好几回,心里清楚,是太久没吃东西,饿狠了肚子就会这样闹腾。

月哥儿大口喘着气,手死死按住肚子,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疼得浑身蜷缩起来。钝痛迟迟不消,李朔月趴在地上,气若游丝,身上沾了不少泥土草屑。

不知过了多久,阵痛才稍稍缓了些。他撑着地面,颤抖着站起身,目光落在方才林慧给的那把水芹菜上,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浓重的草腥味充斥口腔,他强忍着恶心咽下去,一遍遍安慰自己:吃点东西就好了,马上就不疼了。

可疼痛非但没减轻,反倒愈发剧烈,疼得他眼前发黑,泪眼蒙眬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难道他今天要死在这里吗?

月哥儿小声抽噎着,浑身发软,意识渐渐昏沉,压根没察觉有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朦胧间,他隐约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唤,紧接着,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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