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旧事

林晚棠终于转院到了新的医院以后,温芷晴常常被一种冲动攫住,她时常想要再去见到林晚棠,想要去告诉林晚棠真相。

但她还是无数次按捺住了,只能一遍遍幻想着林晚棠听到真相时的神情。

原本只是在夜晚失眠时会想,但现在她逐渐也在白天想起。

今天是林深预约专程拜访的日子,温芷晴深深按压隐隐作痛的眉心,眼底闪过藏不住倦怠与厌烦。如果林深不是林晚棠的母亲,她绝不会同意与林深这种人见面的。

但想到此刻还躺在病床上准备接受手术的林晚棠,温芷晴压下了所有的抵触。她不仅同意了,还专门预留出了非常宽裕的时间。

林深来的非常准时,来的时候仍然是满面春风含笑的样子,就好像过去的所有龃龉不曾发生过。

温芷晴隐隐感觉有些厌恶,记忆里每次看到林深时,她都是这样温和有礼的一张脸,让人丝毫看不出真实情绪。

但现在林晚棠身患绝症,这个人竟然还能做到礼貌含笑,像是还带着一张虚伪的面具。

这实在是把真实情绪隐藏的太深了。

“温总,真是恭喜您了,这么年轻有为,并购计划推进的有条不紊,感觉不久后都可以签署意向书了。”

温芷晴抬起眼,看向林深。

林深的那张脸上仍然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语气里也听不出任何别的情绪。

她似乎是只来谈论公事,就好像那个躺在医院里等手术的人和她们没有任何关系。

温芷晴没有立刻接话,她感觉林深的笑容在此时显得有些刺眼。

她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现在身患绝症,温岚和谢峤估计没有任何工作的心思,必然会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即使必须处理工作,也绝不会像林深这样从容镇定。

“承您吉言。”

顿了片刻后,温芷晴最终缓缓回答,也保持了最基本的礼貌。

温芷晴想,也许是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有的母亲可能会更加内敛。

或许在林深心里,并不是不在意患病的女儿,而是她的心思藏得太深,旁人不能轻易窥见。

而且,自己是林晚棠的前妻,也许林深会认为在这时提起林晚棠会让所有人都感觉尴尬,因此才没有提起。

“温总,最近我在梳理我们这边的财务体系,这样交割之前尽量先对齐一些。”

林深目光落在温芷晴脸上,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但如果未来要融入集团,肯定还有很多需要调整的地方。”

她继续小心观察着温芷晴的神情,又缓缓接了一句:“但如果未来要融入集团,肯定还有很多需要调整的地方。”

说到这里林深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像是在认真探讨一件彼此都关心的事:“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我们这边早点参与进来,把两边系统对齐,过渡期能少走很多弯路。”

“不知道您对未来的团队架构,有没有什么初步的想法呢?”

温芷晴明白了林深的意思,林深无非是舍不得现在的位置,因此想来探听自己的口风。

她垂下眼,把那点不明的情绪按了下去。

“您考虑得很周全。”温芷晴语气平静:“不过这些事,等交接时再细谈也不迟。”

像是早就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林深脸上没有任何失落的表情。她仍从容地坐在那里,只是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温总,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你是并购方,我是被并购方,我们把公事谈好就行。”

她垂下眼,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可晚棠是我的女儿。她现在还病着,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我总不能让她在这个时候不安心啊。”

听到林深的话,温芷晴的心像是被细长的针刺了进去。

自从戚亦姝真的成功劝说林晚棠转院以后,温芷晴再也没有走进病房里看望过林晚棠,她怕前面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林晚棠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太好,温芷晴听过院方的人汇报过说林晚棠总是半夜惊醒,但询问过林晚棠也没有彻底弄清楚原因。

林晚棠只说是因为很久前的旧事。

此后温芷晴更加不敢去医院了。

如今骤然再听到林深的话,温芷晴的心猛地被刺痛,不由蹙了蹙眉,但这细微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就被林深观察到了。

她的目光落在温芷晴已经渐渐舒展开的眉眼间,像是耐心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真没想到,温芷晴远比林晚棠更容易突破。早知道这样,她何必大费周折,还专程跑去对林晚棠白费口舌,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温总,按理说您和晚棠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也不该把女儿拿出来说事。”

林深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像是实在忍不住才溢出来的:“但晚棠从小就很依赖我,如果被收购后我丢了工作,她一定会非常难过。”

说完后她抬起眼,仔细看向温芷晴。温芷晴已经彻底犹疑了,整个人都在出神,冷淡的神情被担忧渐渐覆盖。

真是屡试不爽。

林深垂下眼,将那点得意妥帖地藏进眼眸深处。

温芷晴几乎是想立刻答应林深的要求,但她总感觉有哪个地方隐隐有些不太对劲。

整个逻辑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这是对健康的母女关系而言。

林深和林晚棠,是正常的母女关系吗?

她想起了林晚棠第一次转院时签署的转院协议,那个转院协议后来她也看过,是明确要求对亲属保密的。

自己已经与林晚棠离婚了,即使没有保密协议,医院也无权告知自己林晚棠的去处。那么这样的话,转院协议很明显是林晚棠在防备自己的血亲。

但到底是防备血亲,还是担心血亲看到自己后太过心疼呢?

后者的可能性很小,却也并不是没有。

温芷晴重新看向林深,对方俨然只是个担忧孩子的母亲。温芷晴轻声开口,语气很慢,像是在仔细回忆什么:“之前我去医院时,林晚棠确实给我提起过这件事。”

她没有说谎,林晚棠确实在病房里提起过有关收购案的事情。但林晚棠当时的态度似乎并不是站在林深这边的,而是谁也不站。

这件事情上她确实能理解林晚棠。生病了的人就应该静养,而不是被无谓的纷扰消耗心神。

但她一时间竟然一直跟着对方的逻辑走,直到现在才想起这件事。

大概是因为,并不是她方才忘记了,是她根本不敢想。她不敢相信这世上真有母亲能把病床上的女儿,毫无心理负担地当成谈判桌上的一个筹码。

林深本能地想附和,但几乎是刹那间就察觉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晚棠这孩子心思细腻,我本来是要瞒着她的,谁知道她似乎看出了什么,执意要追问。”她幽幽叹了口气:“这孩子一直是这样,之前也是...”

温芷晴还蹙着眉,没有恢复到初始时那种漠然冷淡的表情:“林晚棠当时一直在医院休养,如果您真的是对她好,为什么要告诉她收购案的事情呢?让她安心准备手术才是一个正常母亲应该做的事情吧?”

她本想直接告诉林深,林晚棠当时说的是根本不想插手这件事,求她们放过自己。

但她已经有些不敢相信林深了。如果这样贸然说出口,也许林深会恼羞成怒,之后迁怒林晚棠。而且如果直接把真相和盘托出,林深如果说谎的话,会针对这个情况编造出符合逻辑的谎言。

这样很难再次辨别是真是假。那就不如只给出部分消息,然后等待林深的反应,这样就能很清晰地辨别这一切是否是谎言了。

温芷晴很期望林深能给出一个符合逻辑的回复,她实在不愿意相信林深是完全对女儿只有利用的母亲。

她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种母亲。但她太不愿意相信,林晚棠遇到的,是最坏的那一种。

“我确实没有想过要告诉她这件事情。”即使被质问以后,林深依旧没有任何慌乱:“只是晚棠她一直在追问,我想如果她不知道这件事情,那么即使之后进行手术时也不会安心的。”

她又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得已的事:“所以还不如像现在这样,直接告诉晚棠这件事,然后在手术之前把这件事顺利解决掉,这样晚棠也可以更加安心地进行手术了。”

似乎是天衣无缝的回答理由充分,逻辑自洽,甚至透着几分为人母的无奈与周全。

温芷晴想,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过当时林晚棠疲惫的模样,她几乎就要接受林深的说辞了。

她还记得林晚棠当时说过的话。

她说,你们都是一样的。表面上都说着探望,实际上想的什么,只有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温芷晴当时只是觉得委屈,委屈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愤怒。可现在温芷晴重新回想起这句话,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被冲淡了。

那些情绪像是油画表层干涸的颜料,一片一片剥落下来。剥落之后,底下露出来的却是一层更阴沉的底色。

而她的心脏,也像是被轻轻刮过外壳,刮出细细的、磨砂一样的疼。

温芷晴没有严词拒绝林深,她甚至没有揭穿对方的谎言。

“您的意思,我都已经明白了。”温芷晴看向林深,语气里透出恰到好处的安抚:“只是这件事情还需要和其他高层商议一下。不过您放心,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想暂时先稳住林深,争取到更多调查的时间。

目的已经达到,林深礼貌地与温芷晴告了别。转身离开后,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随后终于牵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她想,温芷晴还是像之前一样好骗。

有了温芷晴做为后台,自己不仅能稳稳保住职位,还能再继续往上爬。等女儿读完研后慢慢接班,然后可以一点点蚕食温氏企业。

想起女儿,林深眉眼间的弧度终于柔软了些。她的小欢,像她和时岑一样聪明,未来必定大有作为。

林深走后,温芷晴失魂落魄般缓缓倚进座位里。身后的天空雾蒙蒙的,似乎把整间办公室都染上了一片灰白。她陷在那片灰白里,目光空洞,不知该落在何处。

她很清楚林深并不算好人。可她一直以为,哪怕林深对所有人都机关算尽,至少对自己的女儿会保留一分真心。

也正因此,她认为林深和林晚棠两个人的目标绝对是一致的。

温芷晴忽然想起大学时刚接手公司一部分事务时的旧事。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极少主动回忆过,因为年少时对于爱情所有的憧憬和幻想都湮灭在被背叛的仓皇和愤怒里。

以至于此刻她试图回想,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

大概是由于受到的打击太大,她刻意回避了那些令人焦躁痛苦的记忆。那些曾经信以为真的事情,都被她一层一层封在了磨砂玻璃的另一面。

只是现在所有坚信不疑的事情都开始动摇了。

也许并不是在现在开始动摇,而是在更久远的曾经。只是那种松动太过微小,以至于自己从来没有察觉,也不敢深思。

可现在她知道,那些她以为坚如磐石的东西正一点一点散开,像沙漠尽头的海市蜃楼,一点点淡下去,直到人恍然察觉时却只能看到融进天边的一片虚影。

曾经她坚信林晚棠一定是有罪的,可现在她不确定林晚棠是否是无辜的。

她动作迟滞地打开电脑屏幕,却不知道要派谁去调查,也不知道该从何查起。

甚至不知道如果真的查出来什么,自己该怎么面对。

温芷晴一直在办公室枯坐到傍晚。

随后,她照常去花店买了花。温芷晴亲手挑选了最新鲜的花,康乃馨的粉色明艳,百合的花苞紧闭着,向日葵开得正盛。她垂着眼,手指很轻地一点一点把花枝摆好,把包装纸折好,最后把丝带系好。

但没有在花束里空白的贺卡上写下任何字,当然也没有留下名字。

温芷晴去了医院。站在林晚棠的病房门口,她小心地把花束递给了护士,嘱咐对方放在林晚棠病房的窗边,正好可以被阳光照到的地方。

她想,这样林晚棠抬眼时,就能看见阳光洒在花束上,心情会更好一些。这也会让林晚棠知道,有人希望着她能痊愈。

即使大概率,林晚棠会误以为那个人是戚亦姝。

心脏又开始疼痛,温芷晴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闭合的门。鲜花已经送进去了,夕阳的余晖应该正洒落下来。温芷晴没有按住心口。

她终于明白,这种疼痛,是因为自己在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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