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禁止接触令

“不可以吗?”

村落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暖黄的窗口次第亮起。

陆微带笑的声音仍从身后不远处传来,不依不饶地追问着,将那片暧昧的悬而未决,一路拖进了这烟火人间里。

“不可以。”

林晚棠微微握紧了手中的包。

“我要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林晚棠实在不知道该多说些什么了。

她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来处理眼前的局面,也挤不出任何一个能缓和气氛,又不至于引发新误会的字眼。

陆微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

每次悄然回头,目光都长长地曳在林晚棠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扇门彻底合拢,吞没最后一点光影。

但陆微远未到放弃的时候。

今晚,Alpha很可能仍然还在易感期中。

陆微陷入了要不要在今晚抢占先机前去敲门的纠结中。

机会或许稍纵即逝,但一步踏错的后果,甚至将现有的一切都拖入无可挽回的冰冷僵局中。

陆微想,还是应该谨慎一些。

西南山区的夜,潮湿的空气凝在皮肤上,院角的野芭蕉肥厚的叶片在昏朦的太阳余晖下投出沉默而晃动的影。

林晚棠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了一把崭新的钥匙。

金属在掌心泛着冷冽的、陌生的光。

那是今天刚换上的新锁的钥匙。

指尖触碰金属时传来清晰的凉意,与周遭温吞的夜气格格不入。

在即将旋开房门的刹那,林晚棠的动作凝滞了。

她的头微微侧向一旁,目光投向隔壁房间的门扉。

那里没有一丝光亮从门缝下渗出,窗户也被厚重的帘幕遮得严严实实,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没了所有光线与声息。

目光在厚重的木门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试图打捞什么,最终却只触到一片虚无的凉意。

也许温芷晴已经离开了,林晚棠想。

若是如此,那便是对自己,对温芷晴,甚至是对曾经纠缠不清的过去,都最为理想的一种结局了。

林晚棠刻意不去回想温芷晴清晨时分那张被泪水浸透,显得模糊而哀切的脸。

即便厌烦温芷晴在自己面前流泪,重新想起早上发生的一切时,还是有一种隐隐的难过,勒得她心头微微发窒。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崭新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打开了门。

推门而入后,林晚棠先是打开了灯,随后反手将门在身后合拢。

她的手指不甚熟练地摸到门侧的金属滑轨,将防盗链的一端拉出,然后卡进另一端的卡槽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后,她从背包里拿出剧本,放在了书桌上。

书桌上还放着一把曾经门锁的钥匙,金属表面在台灯下泛着微哑的光,是早上温芷晴弯腰拾起后,又放回到这里的。

林晚棠犹豫了片刻,但最终,她没有碰它。

没有拿起,没有丢弃,甚至没有用指尖将它拨到更远的角落。

她其实不知道,温芷晴究竟是何时,又是如何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结婚三年里,她从未见过温芷晴对自己流露出这般令人心悸的偏执。

甚至直至离婚散场,温芷晴留给她的最后印象,都是冷漠而潇洒的,甚至有些肆意的。

而且,她实在难以将复制前妻房间钥匙这种行为,与记忆里那个曾经优雅自持的温芷晴联系起来。

后颈腺体传来隐隐的胀痛,林晚棠没有犹豫,从随身的包中迅速取出抑制剂,动作迅速地拆开包装,将针剂精准地推入皮下。

注射完以后,她轻轻用棉签按了按微痛的针孔。

林晚棠将用完的抑制剂和棉签丢进了垃圾桶。

她想起前天晚上,是温芷晴为自己注射了抑制剂。

林晚棠原本以为,这位向来矜贵,不沾人间烟火的大小姐,根本不会操作这类事情,自己已做好忍受一阵笨拙带来的剧痛的准备。

可过程却出乎意料,温芷晴的动作甚至算得上熟练,指尖稳定,推注平稳,除了药剂本身的微凉,几乎没带来多余的不适。

似乎,上次在休息室撞见发热期的温芷晴时,温芷晴手边散落着抑制剂,似乎本就打算自己注射。

温芷晴似乎悄然学会了更多这类生活技能,手法甚至堪称熟稔。

可与之形成尖锐对比的,是她日益扭曲,令人愈发不安的心理状态。

林晚棠收回思绪,下意识地转头,再次确认了一眼门上还挂着的防盗链,金属的牢固感让她稍定心神,这才垂下眼帘,翻开了手中的剧本。

即使温芷晴还住在隔壁,应该也没有办法破门而入了。

林晚棠想,她可以在熟悉完明天的剧本后,好好研究一下如何申请对Omega的禁止接触令。

*

温芷晴确实还在房间里。

她没有开灯,甚至没有挪动分毫,身体陷在床褥中,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一片浓稠而没有边际的黑暗之中。

眼睛睁着,或闭着,并无分别。

林晚棠已经发布了离婚声明。

不合适。

温芷晴在黑暗中咀嚼着这三个字,感到一种荒谬的陌生。

难道她们真的不适合在一起吗?

温芷晴从未这样想过。

她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伴侣,是必然,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可她不理解为什么学妹会不这样觉得。

也许在学妹眼中,自己从来就不是那个对的人。

哪怕她们的信息素匹配度是100%。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浓稠的黑暗里撕开一道尖锐的口子。

屏幕的光在枕边明明灭灭,映亮了一小片凌乱的床单。温芷晴没有动,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瞥去一眼。

可铃声固执地响了许久,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温芷晴终于被这无休止的噪音磨尽了最后一丝忍耐,她猛地伸手,想要直接把手机关机。

然而,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硬生生止住了温芷晴的动作。

是温岚。

她的Alpha母亲。

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涩。

几秒死寂般的停顿后,温芷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将拇指挪到那个绿色的接听图标上,按了下去。

“芷晴,这几天有没有按时吃饭呢?”

温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低沉,带着些许不同于平时聊天的小心翼翼。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温芷晴的鼻腔与眼眶。

她用力咬住下唇内侧,才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泪意逼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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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芷晴知道,温岚这样问,大概是猜到了自己现在很难过,因此才担心自己没有按时吃饭。

这也说明,自己的母亲们必然也都已经看到了林晚棠发布的那则离婚声明。

温岚叹了口气。

她能猜到女儿跑到西南山区,肯定是为了追人了。

但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不顺利。

以女儿的条件和执着,温岚原以为即使关系没有得到改善,最差也只是维持原状了。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这个问题仿佛打开了一道隐秘的闸门。

温岚的话音未落,温芷晴就感到鼻腔一酸,眼眶迅速发热,积蓄已久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住嘴唇,可声音已经彻底背叛了她,每个字都裹上了浓重的、无法抑制的哽咽,颤抖着从唇齿间艰难地挤了出来。

“这段时间是学妹的易感期。”

温芷晴努力组织着语言,描述着昨晚难以启齿的经过:“晚上我过去陪了她。”

“因为我有学妹房间的钥匙,于是就直接打开门进去了。”

“第二天学妹醒来,非常生气,她再也...再也不想看到我了。”

最后几个字,彻底湮灭在无法抑制的哭腔里。

温岚怔住了。

“你打开门进去,有没有经过对方同意呢?”

温岚问出了自己深恶痛绝的废话。

在问出之前,她就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难以将骄傲疏冷的女儿,与这般疯狂偏执的行径联系在一起。

“没有。”

她哽咽着,指尖徒劳地抹过湿漉漉的脸颊:“我原本以为她会高兴的。”

蒋峤坐在温岚身边听着电话,原本还端着茶杯喝茶,此时手指倏地一松,精致的瓷杯从掌心滑脱,直直坠向地面。

温热的茶水泼洒开来,在深色的地毯上上迅速漫延成一片不堪的狼藉,蒸腾起带着茶香的热气。

温岚第一时间拉起蒋峤的手,眉头紧蹙,目光迅速扫过Omega妻子的衣服,仔细确认滚热的茶水没有溅到妻子身上,这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指尖安抚性地在蒋峤手背上轻轻摩挲。

蒋峤却无暇顾及这份体贴,她反手握了握温岚的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后径直从温岚手中拿过手机:“所以你确实是未经对方同意,就私自进去了吗?”

不等回答,蒋峤敏锐的思维已经捕捉到另一个更关键的疑点,追问道:“你是从哪得到的钥匙呢?”

如果这把钥匙,是林晚棠曾经出于信任,主动交给女儿的备用钥匙。

那么,女儿如今用这把钥匙所做的一切,便是将对方这份信任,彻底而无可挽回地祸害殆尽了。

难怪,第二天就直接发布了离婚声明。

肯定是气坏了。

“场地是我投资的,所以当时我要走了一份学妹房间的备用钥匙。”

向母亲们讲述时,温芷晴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一次闪回清晨的每一帧难堪。

她的腺体仿佛再次传来隐约的胀痛,喉咙瞬间发干,胃部不自觉地翻搅了一下。

那种被冰冷厌弃的目光从头到脚审视的感觉,混杂着破碎的希望与赤|裸的羞耻,如同潮水般随着回忆重新漫上,让她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微微发麻。

蒋峤和温岚同时怔住了。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别的情绪,只有一片空白的骇然。

女儿的行为远比她们最坏的预想更加偏执。

那是一种精心计算后,利用资源与权力在冷静地跨越边界,之后仍是自以为理所应当的疯狂。

“那,对方没有报警吗?这是非法入室。”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想,单纯申请禁止接触令都是远远不够的。”

她的女儿是最顶级的Omega,智商、家世无一不精。

可这一瞬间,蒋峤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养出了一个对基本法律都毫无概念的法盲。

但她和温岚都很清楚,温芷晴并非不懂法律。

她只是太过于傲慢了。

家世、财富、Omega的吸引力,乃至所谓投资方的身份,都足以让温芷晴凌驾于这些约束普通人的规则之上,甚至能合理化她最越界的行径。

如果温芷晴不是投资方,温岚想,也许对方早就已经报警了。

“禁止接触令?”

温芷晴的眼眶迅速被涌上的水光填满,她急急地摇头,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可怕的可能性从脑海中甩出去:“不会的,我只是...我原本只是为了让学妹能够顺利度过易感期。”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学妹她不会这样做的。”

温芷晴的语速极快,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芷晴,你并没有发自内心的后悔。”

蒋峤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你只是畏惧如今无法掌控的后果。”

“如果你的学妹没有生气,你只会认为自己已经得逞的手段非常高明,然后变本加厉地继续下去。”

温芷晴无法反驳。

她也并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错,如若林晚棠没有生气,这种方式当然是高效的。

温芷晴想,自己会停下来,仅仅是因为学妹明确用最激烈的方式表达了厌恶。是学妹的反应,而非行为本身的性质,为自己划下了停止线。

“芷晴,你有没有想过身份互换,如果对方在你的发热期这样对待你,你会作何感想?”

“会很开心的。”

温芷晴喃喃地说,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但温芷晴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沉浸于无法实现的幻想中:“但她是不会这样做的。”

蒋峤怔愣一瞬,不得不进行了一个更残忍的假设。

“如果是一个陌生的Alpha呢?”

温芷晴漆黑的眼眸倏然凝固。

她整个人僵在黑暗里,仿佛能听到内心那座由偏执支撑的高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想象带来的不适感是如此真实而强烈,她全身都在瑟缩着发抖。

“你在对方心中,甚至还不如一个陌生的Omega。”

蒋峤记不清这是这一天自己第几次叹气了:“因为你们离婚时闹得很难堪。”

而且离婚以后,自己的女儿毫无有效的挽回手段。

蒋峤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女儿只会在这段时间倚仗着投资方的身份对那个Alpha死缠烂打。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她想,这段时间里,那个Alpha必定已经受够了女儿了。

放任女儿继续长久地骚扰那个Alpha,估计禁止接触令只会是时间问题,到那时,女儿才是真正失去了挽回的机会。

蒋峤和温岚对视一眼,她们必须要在事情进一步恶化前采取行动。

“芷晴,你成年后,各方面我们都尊重了你的决定,连结婚离婚这种大事也全都尊重你的意见。哪怕是我们不认同的决定,也从没有强行干涉过。你们的婚姻存续期间,我们更是给了你们绝对的空间,从未插手过。”

蒋峤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与清晰。

“但这一次,不管不行了。”

她最后的决定简洁而干脆,不容置疑:“明天我们会把你接回到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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