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真相大黑

“你是谁?”

杨倚天犹豫一阵,往前迈出了一步,而就在这时,头顶“啪”的一响,明亮的天光就洒了下来,在他四周围晶莹的琉璃璧上映出无数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光点,就算闭着眼也能感觉到这些刺眼的光亮。

不过,他的眼好像能睁开了。

杨倚天揉揉眼,将手搭在眉毛上方遮着光,小心翼翼眯着眼打量着四周围:这似乎是个封闭的高塔,四周围的凹凸不平的琉璃璧圈出来个也就五六个人合抱的空间,越往上就越窄,抬头看去便有种窒息的感觉。

但是,这里并不只有他一个。

杨倚天往前走了两步,俯下身瞧着对面埋在白麻布下面的人,那轮廓看起来好像是个瘦小的孩子,可小孩子身上绝不会有那种恶心的尸臭和潮乎乎的气味。

杨倚天咬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猛地掀开了麻布。

“——别……!”

方才那个陌生的声音又响起来——其实这时候杨倚天才发现这声音对他来说也许并不陌生:就在他遇见罗天官之前,就在他被鬼差袭击失去意识之前,这个声音曾经在他脑海中响起过,只是不像现在这么漏风。

你不能指望一具破破烂烂的尸体的喉咙不漏风不是么?

“‘别’什么,老鬼?”

杨倚天克制着对尸体本能的厌恶,乐呵呵地抱着双膝蹲下来看着靠墙倒着的王秋光——是真的王秋光,不是借着秋儿的身体的俊秀的王秋光,也不是附身于杨倚天的躯壳上助他摆脱鬼卒的魂魄王秋光,而是被困在自己生前那具已经发臭的尸体里的狼狈不堪的王秋光。

这尸体应该有些年头了,不过也许因为主人是恶鬼的缘故,尸体并没像常人那般烂到只剩骨头,除却那些不知是被生前还是死后的横祸扭得歪七糟八的破损的四肢和脖子以外,这具残骸仅仅是较活人萎缩了一半,跟突然瘦下来的胖子一般皮都皱到了一起,尤其是腿和肚子上的皮简直像是流下了一般叠成了一块,还有些地方因为尸油都凝成了蜡,显出来那么一种叫人很不舒服的光亮的黄棕色……

没人乐意这么仔细地一直盯着一具老尸,包括杨倚天。但是前提是尸体和他毫无关系。总归还是有对死人的恐惧和厌恶的,忍忍就过去了,再难受怕是也没有被困在尸体里的那位难受吧。

想起王秋光曾经用香气掩盖尸臭,又想起刚才他不愿意自己拿开麻布,杨倚天便明白这老鬼到底还是要脸面的。落得了这么个下场也还是在乎脸面的,所以他便打定了主意得保持常态——反正不管恶心也好,害怕也罢,都不能让王秋光看出来。

“你不能动吗?”

看了一阵子,杨倚天抬起眼看着对方脸的位置:三张黄色的符纸从王秋光额头垂下来,正好完全盖住尸体的面孔,“因为这个……”

杨倚天一面问一面伸手要揭,却不料这符纸虽然看来轻飘飘的,手一碰就觉得结实得仿佛金铁,还粘得特别牢靠。

“……别……傻……了……”

尸体的喉咙微微颤动,杨倚天听见了王秋光的叹息,他收回手,强作镇定拿过麻布蹭去手上的尸蜡。

“吴业凌下的?”杨倚天努力回想他和吴业凌仅有的几次碰面,“因为你不肯救东……东那个什么……东幽王?”

“……与……你……无……关……滚……”

这次的声音比方才大一些,符纸都被通过喉咙的风吹的鼓了起来。杨倚天透过符纸的缝隙看过去,竟觉得王秋光脸上的肤色似乎不像身上那般可怖。

“得了吧,我现在滚得出去嘛?”杨倚天站起身,双手叉腰眯了眼看着头顶,大声道,“再说,我们俩上辈子也算有点缘分,不带你这样见面就赶人的。那沈拾玖和何半夏的事,我都听罗天官说了,好歹你上辈子也是我的老相好,这辈子还念着旧情救我是不是,我也不能不管……”

“……他……说……你……是……拾……玖……”

尸体突然打断了他,杨倚天顿时收回视线重新看着王秋光,心里总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有点叫人心惊,不由就皱起眉头:“是啊,他都告诉我……”

结果王秋光就第二次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是!”

老鬼这次的发话又气又急,杨倚天连个反应的工夫都没有,高塔之上又传来了吴业凌放肆的大笑。

“……嘻嘻嘻嘻,在下还当杨大侠哪来的好心呢,原来是想着这些个风流韵事?不过可惜了,阿玖他根本就没——死——啊!你和那八月楼的小鬼在一起那么久,莫非那小鬼没跟你说起过他们家‘沈老板’么?!”

狐狸狭长的脑袋堵住了阳光射进来的塔顶,戏谑的笑容便是在一张带毛的脑袋上也能轻易就分辨出来。

杨倚天便觉得嘴巴干了起来,好像跟罗天官那次对他使用了噤声的法术时一般,他张着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忍不住抬起手来摸喉咙上的那块“鳞片”,然后看看塔顶,又看看塔底那尸体。

“……不……是?”好半天他才挤出这么两个字,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为何秋儿一说有些话他就觉得怪怪的——因为时间对不上啊!若他杨倚天是沈拾玖,秋儿这个小鬼又怎么会认识沈拾玖呢?

正因为他不是沈拾玖,沈拾玖还没有死,秋儿这个年纪才可能认识“沈老板”!但是如果他不是沈拾玖,王秋光又为什么费尽心机救他呢?

杨倚天往后退了两步,手指甲抠着那块比其他皮肤坚硬许多的“龙鳞”,抠到自己都觉得疼了,喉咙里却还是跟堵着什么一样,“吭哧吭哧”地不好说出话来。

他还是不明白。

知道得愈多,他便愈不明白了。因为他都不知道自己知道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甚至有些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假的了。

杨倚天靠着已经有些烫的琉璃壁坐下来,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甲缝里的血迹——他是真想把那所谓的“鳞片”抠下来,那骗得他团团转的所谓“真龙转世”的谎言。

可那狐狸又发话了:

“不过,你的‘逆鳞’倒是真的。杨大侠可别想不开把自己伤了,在你死后转世的事情上在下还帮了阿玖一些小忙呢。你现在帮我劝劝剑魔大人,叫他帮我治愈小幽,在下便当你还了人情了,如何?”

杨倚天闻言一声不吭,拔了刀就朝上面狠狠丢过去,但琉璃塔太高,宝刀冲出去一半距离就又往下坠回来,刀刃斜着插到土地里,颤了好一阵才停止。他便一动不动侧着头看着那刀,脸色沉得就跟刀刃一样冷。

狐狸也不怕,依旧在上面笑得很开怀:“是在下失策了,本想叫杨大侠来劝剑魔大人,现在看怕是得反过来了。”

杨倚天还是没理他的话茬,还是泥塑木雕一样立在那儿看着刀,就好像突然发现这刀这么好看被它迷住了似的。琉璃塔里越来越热,汗珠子都开始从他下巴和长睫毛上滴下来,很快都糊眼了,但他还是没动,好像就打算这么一直看着这把刀到死。

不过,这一次杨倚天不说话,王秋光竟然主动发话了。

“……够……了……我……救……”

这听来简直像是恳求的叹息一下子把杨倚天从方才那种状态中给惊醒过来,他猛一扭头瞪大眼看着王秋光,但是根本就看不到对方的脸,更别提表情。

也许是好消息来得太快,就连吴业凌都迟疑了那么一下,狐狸的眼凶狠地眯起来,然后又笑弯成阴险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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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剑魔大人一向一言九鼎,不过在下还是乐意保险一点。”

杨倚天正琢磨这话外有什么意思,却见王秋光面上的符咒猛地燃烧起来,吓得杨倚天急忙抄起了麻布就扑,可这符咒的火焰竟然一点都不会烧焦尸体,就见那黄色的符纸在火光中越缩越小,渐渐显出下面的一张脸来,叫杨倚天惊得五官都有些扭曲了。

——当然并非是多么美艳动人的一张脸,然而一具恶心的尸体上却有这么一张和活人,和常人无异的平常面孔,鲜活的皮肉下面突兀地接着干皱的蜡黄色尸肉……就仿佛是披着画皮的鬼显了一半形一般,便是方才面对尸体可以面不改色,这一瞬杨倚天却真的感到一种自腹内翻涌上来的恶心,逼得他喉头一酸,竟然把早饭都吐了出来。

已经死去的尸体脸上不会有任何表情,不过杨倚天却清晰地听见了飞旋而上的符纸的灰烬中传来王秋光的叹息。

“那就有劳杨大侠在天罚塔里多呆一会儿了,”回复了人形的吴业凌一握拳收走了灰烬,朝着塔内的杨倚天一扬嘴角,得意一笑,“若是剑魔大人好好配合,我们快去快回,估计你还是不会被回巢的金乌烤干的,哈哈哈……”

“你他妈的给我回来!”

杨倚天怒吼,拔出刀再次朝上面掷过去,这一次力道比上次更大,但吴业凌的脸已经从塔顶消失了,那刀刃碰着塔顶的天窗,“当啷”一声脆响,只磕下一小块塔壁来,尖锐的琉璃碎片就擦着杨倚天的胳膊背落了地上,在他手背上擦出条一寸长的血道子。

生疼生疼。

中秋番外:圆

“师父,师父,明天我该下山了吧?”

“嗯?”还在扫院子的罗童顿时一愣,转身看去,就见那孩子站在门口的灯火里,两眼亮晶晶地,期待地瞧着自己。

啊对了,明天……是中秋了。山上的日子过久了,他也会忘记时间,若非华儿提醒,他大概会连这人间最重要的节日也给误了。

“是为师糊涂了。”罗童直起身,走向那孩子,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看他在自己手底下傻笑得见牙不见眼,自己不由也笑了,“……回房收拾收拾,明儿一大早师父就送你回家。”

“诶!”那孩子一边答应着一边跑回里屋去了,罗童手底下顿时就空了。掌心里属于那孩子的温度叫秋风一吹便凉下来。

十年了。

罗童闭上眼,又想起刚把那孩子带到这儿的时候:那时这孩子只到自己腰那么高,瘦瘦小小还怯生生的,身体也不好,每到冬天必定要生场大病,在鬼门关晃悠一回。

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快比自己还要高了。

他睁开眼,缓缓收回手,又抬头看看月亮,手便悄悄攥紧了,好似是想留住点什么一般。

不知道当年自己将要离开师门的前一夜师父是否也是这样伤心地挨过的呢。师徒如父子,古语显然有它的道理。

算是轮回往复,报应不爽吧。

罗童苦笑着,慢慢挪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秋夜里的石凳凉凉的,隔着衣服都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还记得小鬼有阵子就爱在天气最凉的那几个月在石凳上玩,然后感冒拉稀,好了后也照旧不改,着实令他头疼的了一阵子。对了,还有很久以前的时候,他还会试着跟小鬼在这儿杀上几盘,不过那孩子似乎并没有这方面天赋,倒是跟他学武时有几分悟性。虽然——罗童看向院子里的几盆菊花——小鬼练枪的初期,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可没少吃苦,今天挑翻了那盆榕树,明天把刚开的牡丹生生给扫成秃枝,真是淘气得要命,搞得罗童光是应付那堆花仙树灵就费了不少口舌,搞到最后,这一带的土地都知道他罗童是个“护短护到没原则”的滥神仙……

……怎么越是到要分别的时候想的越多了。

罗童敲敲脑袋,自嘲地叹道:

老了老了。

但是这里的一切,确实是都有小鬼的记忆啊。

他从门前的枣树上打过枣——馋嘴的小子在枣子还青青的时候就老是偷偷拿了竹竿去打;他想家时坐在门槛前瞧着底下的万丈深渊绝望地哭过——然后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还得罗童出来把他抱回床上去;下雨天他把拇指肚儿大的小蛤蟆藏在鞋里,光着泥脚溜回屋里……

罗童越是不愿回想,想起来的就越多。照理说神仙天官都该是出世的,偏他就是什么都放不下,也什么都舍不得,这么些年了,也没真的“修成正果”,无怪乎白天官对他不甚放心,还得放了白雀雪安汝盯着方才敢让他下界。

不过,追罚脱逃的凶兽穷奇的事情一旦了断,白雀便也管不了他许多。罗童便可恢复很久以前自己身为散仙悠闲自在的生活,也许有空的时候,还能去看看他的好徒儿……不。那不行。

罗童把这危险的想法迅速打住:这世上不需要第二个罗童。一世凡人乃是最大的幸事。他罗童唯一该做的,不过是带着这前世是凶兽伯奇的孩子安然度过那“寡亲缘”偿罪的十年,再把他安然无恙地带回他的亲人身边罢了。

然后,就让小鬼再也不要和什么妖魔鬼怪神仙有瓜葛地,安安乐乐地过普通人的日子。再不要叫他走这趟浑水。因为好不容易这一世他是凡人而非妖魔,好不容易他得以有爱他的生身父母伴在身边……好不容易……这次罗童有机会救他。

罗童依旧记得,许多许多年前,自己匆匆的一瞥,就瞧见那名叫石华子的狼妖冲入妖群救下即将被妖怪分食的凡人。他那时候还很奇怪:为何一个妖物会杀死自己的同类来帮助凡人?然后他再知道这孩子的故事时,便是从鬼卒那里偶然瞧得的生死簿上,便是在石华子已经彻底死去之后……

被人类当做人类养大的狼妖石华子,在亲眼目睹了待他如兄如父的师父死于妖魔的口中之后便发誓自己和妖魔势不两立——这个誓言直到他发现自己也是妖魔之后依旧成立。而被他杀死的恶妖中,竟无巧不巧有他的生身父母和血亲兄妹。虽然妖魔一向六亲不认,但在天道看来,同室操戈依旧是大罪,更何况石华子之后亦变本加厉,以吞噬妖魔作为自己的修行方式,遍染同族鲜血,杀孽无数……罪不可赦。

不过罗童所认同的,一直便不是天道。作为一个无法修成正果的人仙,亦是在升举天官之前死于妖魔手下的人仙,更是作为凡人时被妖魔屠尽家门,从而才以孤儿之身拜入蓬山诃子门下学习斩妖除魔之术的人仙……罗童所坚守的,不过是“人道”而已。他做不到那样一碗水端平去看待这世间,也理解石华子当年的疯狂屠杀——那简直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身为妖魔的自己。

可惜,待他开始心疼这少年的时候,这孩子却已经不在了。罗童所能做的不过是尽微薄之力挽回少年这一世的不幸——十年命中注定的背井离乡,便由罗童代他的父母兄弟去爱他好了。

只是没想到入戏太深,现在自己竟然不愿意放手了。

“……师父……师父?”

罗童发觉那孩子在叫自己的时候,罗华儿都快走到他面前了,他的眼跟星星一般亮亮的,直直地盯在罗童脸上。

“师父你……哭了?师父你要是舍不得华儿,我便不走了,师父……”

哭了么?怪不得觉得脸上这么凉,方才还想怪今晚风太大……

罗童扭头看向华儿,有那么一瞬他是想要点头的,有那么一瞬他是想留下这孩子的。

但终于还只是抬手施了个小咒,叫罗华儿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

“明日你醒来,便不会记得今晚发生过什么。”作为伪装的老人容貌渐渐褪去,年轻的仙人罗童轻轻拍拍孩子的后背,“而明天之后,你们全家都不会记得你离开了那个家十年……本就是团圆夜,是你应得的。”

他一面说一面看着天上的月亮,还没到十五,月亮还不圆。

然后便掉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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