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隔世无情

他越来越热。

汗淋淋的杨倚天脱得几乎只剩下一条亵裤,就连鞋都甩到了一边。他就这么光着脚坐在塔底,抬头看了眼高高在上的天窗,却被上面的日光晃了眼,便又低下头去,干燥的喉咙跟快裂了一样怪疼的。

——在这儿呆了多久?有两个时辰了么?他已经试过了各种法子想出去,但这天罚塔塔壁太厚,也太光滑,凿,凿不穿,爬,爬不上,一丝一毫的机会都没给他。

如果能飞就好了,跟鸟一样高高地飞出去……或者身体特别轻也行,吹口气就能飘上去了……

杨倚天抹了把长睫毛上垂下来的汗珠子,又开始胡思乱想,竭力强迫自己不去分辨外面金乌嘶鸣的声音到底又增加了几个。看样子一只隆音还是镇不住这些怪鸟,自己离那死狐狸说的结局是越来越近了。好不容易逞能一次却什么都没做到,反倒乱了王秋光的阵脚,自己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馀,若死到临头也活该,只是苦了被自己连累的老鬼……要是被带到塔里的不是自己而是诺北或者红绫,情形大概会好很多吧,不过自己应该至少比夏晓初强一些……虽然这也没什么好夸耀的。

杨倚天想着想着就把自己逗乐了。也好,笑着死的话搞不好能投个好胎……好……

突然“嘭”的一声巨响,塔壁猛地一震,惊得杨倚天一下子跳了起来,还没站稳,外面便又是一下——“嘭”!

像是什么力大无穷的怪物在外面一头撞向了这巨塔,塔身摇摇欲坠,最薄的塔顶已经开始往下掉琉璃碎片,亮晶晶的简直好像一场绚丽的宝石之雨。杨倚天赶忙扯过地上的衣服挡在头顶,免得被碎片划伤。

撞击紧跟着一连又几下,力道不减反增,最后杨倚天竟听得近处轰然一响,接着就是“喀拉拉”一阵可怖的声音,他一缩脖子,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定睛再一看:妈的,那大片大片的裂纹正跟活物一般在塔内迅速生长起来!——这塔是……要塌了!!!

杨倚天心道自己原是打错了算盘,看来这死法不是热死而是被砸死了,便一闭眼一抱头一蜷身,做好了准备等着那最疼的一下。可是他忍了一阵,忍到自己都叫尘土呛得咳了起来,那“最疼的一下”还是没有来,反是感到一道陌生的视线就钉在自己背上。叫杨倚天顿时一个激灵睁开眼来,还没看清楚眼前那一身白衣的是谁,就感到一双手在自己额头一按,强迫着他把头往后仰了过去。

这种把喉咙露给他人的动作令杨倚天十分烦躁不安,对方的手稍微一松,他便立即挣脱开来,撑在地上坐起了身,一打眼就看见一个皮囊丢过来,本能地一接,到手上听里面液体晃晃悠悠的声音,就知是个水囊了。

“你谁?!”

他这话刚一问出口,便注意到了蹲在眼前这白衣的俊秀青年脖颈上那片古怪的“胎记”……有如灰色的鳞片一般在白皙的皮肤下时隐时现……

杨倚天瞪圆了眼盯着青年的双眼,却见他垂下眼皮,那一对长到连上鬓角的眉毛也耷拉下来,轻声道:

“不想业凌他为了东幽会如此丧心病狂……喝口水吧,晴泽姐,阿玖害您前世惨死,悔不当初,特来赔罪。”

晴……晴泽……姐?!

刚刚灌下几口水的杨倚天闻言差点被呛死,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胡茬,嗯,还在;喉结,嗯,也还在;虽然不方便当着别人的面去摸,但是……底下那玩意应该也还在吧!

“看好了我是男的!”

杨倚天叫起来,结果那阿玖竟立即点点头,还理直气壮心平气和地告诉他:“晴泽姐莫生气,阿玖知你已不记得前世之事,不过你且放心,待我去带阿夏平安回来,定将那‘忘忧’的解药‘见真’给您,以便您重回明宫方相之位……”

“——你这人……你这龙听没听我说话?我是男的!别一口一个‘姐’‘姐’的!”

杨倚天真恨不得一拳擂在那张好看的脸蛋上,可那阿玖只拿一脸“看在你什么都不记得的份上我就什么都不说了”的表情冲着他宽容地笑了笑,一转身,手往王秋光尸身的脸上一放,轻轻一掀,竟剥下一层皮来!——

杨倚天倒抽了口凉气:原来王秋光这不腐不坏的脸还真是张面具,底下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奇的是这面相上怎么找也找不着常人骷髅的俩眼洞,该是双目的地方竟还是平平的一层皮……那夏晓初是说过他师父何半夏是个哑巴,可没说还是个瞎子啊!

“……这面具还是我送阿夏的,不想他离开我后竟戴了半辈子……”阿玖似是看出了杨倚天的疑问,便淡笑着解释了一句,随后指尖轻轻一打,一股火苗便冒了出来,他又吹了口气,火苗便化作一团烈焰气势汹汹卷向尸体。

“你把……!!”正穿衣裳的杨倚天吓了一跳,将空水囊一丢,抄起地上的麻布手忙脚乱冲过去就要扑火,却被阿玖一按肩膀就给按住了:

“尸身火化为灰,才不会再给歹人对他施咒的机会。晴泽姐,你现在行动不便,阿玖便送你一程,咱们一起去把阿夏带回来。”

他话音未落,身体便爆出一阵刺目的银光,一转眼便是一条雪白的巨龙蜿蜒在琉璃塔的残骸上,浑身的鳞片简直像是白玉雕出来的一般地好看,只是美中不足颈侧有块大疤。

杨倚天还在想自己这回难道要骑龙了?阿玖却张开一只爪子,就跟人握着个瓶瓶罐罐一样把他给攥在了“手”里,随后一甩尾便腾空而起。

——果然这神兽不是轻易能给人骑的。

杨倚天悻悻想,瞧着底下的琉璃岛渐渐变小,最后几乎都被云层遮住,一片片迎面而来的湿气刮得他浑身发冷直打哆嗦。

“他们不在……琉璃岛了?”

眼看着身下隐约的已经是蓝丝绸般的大海,杨倚天急忙抬头问那巨龙。阿玖回答的声音就像是传说里雷公的声音一般震耳欲聋:

“琉璃岛乃圣洁之地,不宜魔物久留。东幽已经濒死,业凌当然不会把他安置在那里……”

“不宜魔物久留?快等等,红绫他们还在那儿呢!”杨倚天一听就急了,用力捶打龙爪,却感觉自己的拳头就跟打在了石头上一样。

“他们?”巨龙迟疑了一下,“哦……那群家伙里有个人魔,比你更清楚利害,这会儿早就离开了,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果然……谁都比他强,谁都比他明白,归根结底都是穷操心。

杨倚天苦笑一声,看着云层飞快地掠过自己往上升上去,而大地则像巨兽一般迅速逼近。这股子扑面而来的压力比之乘云乘鸟都难耐地多,杨倚天便闭上眼,感觉着风停了,脚碰着了地,才重又睁开了眼。

龙爪已经松开,阿玖又化了人形站在他身边,好似想要开口跟他说些什么话,但话还没出口人就僵住了,眼珠子转也不转就盯着杨倚天身后。

杨倚天见他脸色苍白,自己身后也隐隐能感到一股凉气,还有那狐狸身上隐约的异香传来,心里已知不妙,可还没来得及转身,他面前的阿玖却眨了眨眼,泪水便从苍白的脸上流了下来。

“……阿夏……”

听他唤出这个名字,杨倚天忙一扭头,就见到一团模模糊糊好似老虎一般的黑影,叼着那一团毛茸茸血淋淋的东西丢在地下,然后自己也跟脱力了一般就要涣散开来。但说时迟那时快,阿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手上捏了个决,一道暖光罩上去,那烟雾般丝丝缕缕要散开的黑影就重又聚合起来,最后竟是个人的模样,一袭灰衣,长发披肩……青面——无目!

杨倚天差点就叫出来了。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在罗天官那里昏睡时做的噩梦,梦中那将他生生惊醒的怪物,正是这般一个青面无目的男子!也即是……王秋光魂魄的本来面目么?

那令他畏惧的怪物,原来才是他口口声声不要丢下不管的恩人……自己……叶公好龙似的……有多好笑。

“阿夏,我来得晚了……我来得晚了……”那阿玖——不,应该是沈拾玖吧,就那样一脸疼惜地抱着那怪物一般的魂魄不肯松手,而那魂魄大概也不想挣脱,只略略抬手象征性地推了一下便放弃抵抗,就转过脸抿着嘴默不作声向着沈拾玖。

瞧着这一对默契“对视”的老情人,杨倚天突然觉得自己跟过来真是多余。他讷讷地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最后总算下定决心别在这里碍事。一直碍了一路的事了,到谁那儿都是个拖累,还有脸在这儿打扰人家么?这可是人家上辈子就盼着的结果……等了一辈子啊……

不知不觉他嘴角竟然扯了个笑出来,却是个没声没息的自嘲的苦笑。杨倚天屏住了气息,运起轻功,脚底下一动,便悄悄地溜走了。

不过,溜走了不大会儿,杨倚天就又停下了。

妈的……

杨倚天四下里看了一圈,阴森森地都是老树林,突然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这他妈的是哪儿啊……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就敢乱跑……得,这下完了。

杨倚天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喊王秋光或者沈拾玖过来把自己拎走,可又一回想人家那边的气氛,觉得自己要真是求救才煞风景——扰人姻缘被驴踢,求人不如求己,还是慢慢找路吧。

山寨出身的不会没有野外生活的经验,但这野林子也确实有点大。杨倚天绕来绕去眼见得天光都暗下来,还是没能绕出去。而林子里天黑的应该比外面还早些,这可麻烦了。

杨倚天急得直出汗,但没想着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更麻烦的还在后面。绕着绕着,他就觉得前面好像有人,正高兴着要过去看一眼,冷不防一道寒芒便激射出来,快得躲都来不及,快得他还没来的及感觉到疼呢,那血红的长枪便穿了他的肚子将他死死给钉在身后一棵老树上。

“我操。”

瞬间的凉意过后,剧痛才传到他身上,杨倚天咬着牙咽了口血吼出了这一声,抖着手就要去拔那枪,却还碰到就觉得手上也一疼,定睛一看才发觉是叫枪上的那股子黑气给灼得烫起了泡。

而那罪魁祸首,这时候才从前方大步走出来。借着最后一点些微的天光,杨倚天看得见那是个身着黑金相间衣甲的修长男子,头盔底下是张年轻却冷峻的面孔,深棕色的丹凤眼跟野兽一样在长发的影子底下发着光,他启唇的刹那,杨倚天听到的是个冷酷愤怒而又绝望的声音:

“孤的业凌死了,你们也都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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