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平等

可听他说完了所有的话,艾利安的眼睛居然一点点亮了起来。

原来不是因为不喜欢我。原来你不是讨厌我。

你只是……想要我更好。

你只是以为我所给出的不是你想要的……于是那样傲慢又自我地、坚定地选择了拒绝。

这似乎是值得开心的,可雌虫很快又那样自然地感觉到了某种似曾相识的悲戚。

就像在意识到西尔万对自己的忍耐、对自己的包容和珍视的时候,一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戚

“所以这是你的期望吗?你希望我去做的事情——给出的所有看似可以选择的选择,都只是为了把我导向那个你想要的方向——所以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似乎只是重复的、并不存在什么逻辑的交流之中,艾利安终于艰难地窥见了西尔万向他袒露的一线真心——他没有为这欲盖弥彰的支配而感到伤心。

本质上也不是质问,不是责怪,不是在反问他其实你也是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而是真心的想要探究、想要得到这个答案。

“……你明明几乎不会主动希望其他的虫去做些什么,即使是善意,也只是引导、并不会直接干涉……你对我有了‘期待’,有了什么——‘希望我做到的事’、‘希望我给出的东西’?”

对于现在这个状态的艾利安来说,放任他自己做出所有的选择,与其说是尊重,倒不如说是不在意。

因为不在意对方在生病的情况下做出的不理智的选择到底会给后续带来多大的麻烦、到底是湮没了怎样一条光辉的道路,所以才会任由对方自我地做出选择,不劝说不阻止不干预。

就像父母不干涉孩子的放纵自我不学习、一味沉溺于游戏沉溺于并无任何输入的娱乐活动并不是爱的表现、只是放弃甚至于恶意一样,在意的表现,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纵容对方的任何行为。

而这一刻,西尔万莫名用自己的想法覆盖了艾利安在他认知中是错误的想法——

说是让艾利安自己做出选择,但实际上,在艾利安真正选择离开之前,他都不会判定那个选择是正确的理智的、然后将其接受。

他只接受一个结果,却又那样理所当然地让艾利安“自己做出选择”。

是的,其实所有选择都只是把对方导向了那个他觉得更好的未来。

哪怕是要艾利安把自己抛下。

可能就和父母一定要求孩子上补习班、一定要求孩子好好学习一样。

他们不一定不知道自己所行的这一条道路对孩子来说不是最合适的,但他们知道,这就是他们能找到的、能推着对方走上的、最合适的道路。

西尔万怎么会不明白呢?这或者也是“我认定就这是最好的”的傲慢,也是“这是我能为你提供的最好的”的无能为力。

而家长和孩子之间还会有更复杂更深入的、关于对方心情对方提供的选择对方走上这条路的原因和必要条件的交流,甚至会因此找到更合适的路。

可是西尔万不会,西尔万已经决定了,也确定了艾利安没有那个明确的自我认知能力……所以他决定的就是一切。

这果然只是傲慢吧。

身为天枢裔的药师其实很少如此傲慢,可也正是因此,在他面前被他的傲慢所“覆盖”也成为了某种特殊。

艾利安其实应该是享受着这样的感觉的,他什么都不必知道,只要接受着西尔万的支配、只要接受着西尔万做出的决定就可以了。

支配和安全感本质上全部来自于爱来自于在意——即使不是爱,这样的倾注心力、这样的仔细衡量也已经足够有重量。

但他到底不是提线木偶。

不是真的,什么都可以接受。

——其实我确实可以接受你往我的心脏上捅上一刀……只不过,不能是这样的刀。

如果只是离开,如果是欺骗……或者也都是可以忍耐、可以承受的,只要这确实是你在我身上倾注的精力,你有过的“想要”。

可你连我的感情一起全部否定,推开我的时候明明那样决绝却又显得不舍。

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你说不希望我们沦落到那样可笑的结局?

可我也不希望,我们这样潦草收场。

“什么都没有,我已经很明白了。”

不是没有,是现在的对方给不出来,他也不想强求——此刻的西尔万只是缓缓叹了一口气,“我很抱歉。”

他说过的,他从来不愿意为自己的感情去强求任何人做任何事。

但事到如今,非要把艾利安推开,又何尝不是种强求?

……当局者迷,或者向来如此。

他有所动摇,所以不愿再看那双眼睛。

——但他又怎么能接受这份……似是而非的真情?

是的,他不愿意这样将就。

他能够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一切,无论是什么东西。

可面前是一个活着的、会思想的、生了病的虫。

受困与过去的痛苦、

他不接受一份病态的、扭曲的、只是因为生病而错误地寄托在自己身上、并不纯粹的感情与依赖。

也不愿意“将错就错”。

很多时候他只看重结果不看重过程、不看重真正的想法,艾利安问过他的,他也始终如此认为,论迹不论心才是处世之道,太过认真的人活得总是太累。

可在感情上,怎么能够只看结果?

艾利安给出的那份似是而非的“爱”,和他后知后觉终于开始渴求的感情——难道会是一样的东西吗?

艾利安渴求的是一个锚点,对西尔万所有的是一个飘摇的灵魂身处绝境时生出的病态渴望,是自己的幻想,是自以为得不到之后在他身上映射的所有。

确实绝对,狂热而不容改变。

但也如此虚无。

西尔万需要的不是对一个锚点倾注的感情,他要一个完全的、清醒的灵魂,即使知道自己付出的是什么依旧义无反顾,将所有交付之后、建立起来的、真正的心与心之间的联系。

满怀真心中的一丝假意和假意中克制不住生出的一点真情,哪怕结果都无甚差别、只要不剥开来就一摸一样,又怎么能真算是一样的东西?

只有在感情上,不可能论迹不论心。

他艰难地、笨拙地爱了自己这么长时间,将就了那么东西、忍耐了那么多“不舒服”——终于还是,不愿意在一份感情上将就。

……这样一份再真切不过也再虚妄不过的爱意放在他的面前,如梦似幻,竟然也更像是一种折磨。

他那样坚定地要艾利安回到自己的战场上去、迎接他的光明未来,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他们两个没办法从对方身上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可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得到了。

所以婚姻继续下去也没有问题,艾利安继续“自我”地爱着他身上那些虚妄的影子也没有关系,他会引导他、他会治好他。

……终于,还是没有被看到“我”。

——还是说,你看到了更深处的那个、甚至不是我认知中存在、却又真真切切是“我”的我?

艾利安如此问他,仿佛只要他说出那句话,对方无论如何、要生生从心脏里面挖出也会给他。

可他知道要来的不是真的,强求即使能得到他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更何况,他还是喜爱着……他最开始挖掘出来的那一块美丽的暗淡的、却又浑然天成的宝石啊。

艾利安:“只是抱歉吗?”

“只是抱歉,只有抱歉。”他不再轻易承诺自己根本没办法负责的事情。

“……你还是这么坚定地认为,我只是生了病,我的所有决定都不可信,我能给出来的东西全部不纯粹。”

艾利安对他的了解却实在过分不寻常,雌虫悲伤地、困惑地问——可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时依旧如此坚定、近乎决绝。

“你已经为我预设好了场景、预设好了‘正确’和‘错误’都是什么样的答案——所以我要怎么做才能向你证明,我是真心的、永远不会后悔地……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没办法证明。”西尔万只是说,在对方生病了的前提下,一切心意的表达都难以被真正接受,

“因为我自己都想不到,你应该给我什么样的回应,我才会理解,我才会满意。”

离开、别离、维系在一个恰当的距离上,是西尔万所认为的、他们之间可以拥有的最好的未来,但是却不是真正的互相理解。

人/虫其实是没办法真正互相理解的。言语、相处,再多的信息堆砌都不能代替一个真实存在的千变万化的灵魂。

西尔万选择继续“自以为是”下去。

“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那个正确答案吗?”西尔万轻声问,“可就像过去的你,随波逐流地活着,在遇到我之前始终不曾觉得自己到底需要什么一样。在你给出那个答案之前,我也不知道我所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知道这是一个无理取闹的问题。

可他还能说什么呢。

“您为我设问。”艾利安说,“终于不再为我解答。”

“……离开吧,去你应该去的地方,绽放你应该绽放的华彩。”

西尔万只是如此说,

“不必困囿于爱这样短暂而永恒的命题……等你走出这里再回望时、才会看到一切的真实。”

到时候,这些令现在的你痛苦的,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

“可是,我这一刻的痛苦是真实的……我这一刻的爱,也是真实的。”

而他爱着的雄子没有再看自己。

雌虫也终于……垂下了眼。

落下了泪。

·

【您如果真的喜欢他的话,有很多方法可以让他留下。】

只要直接对对方说就可以了,塞安笃定艾利安不会拒绝。

老调重弹……不过一个智能愿意反复和他讨论一个似乎已经得到了既定结论的问题,也只能说明他发现自己的所有者确确实实在这个问题上异常纠结。

“但被强行留下的东西从来不真正属于自己。”

西尔万看着容器中正在反应的液体,神情中还带着些许恍惚,“我要的并不是一具空虚的躯壳。”

智能暂时还是没有办法理解“爱”那样抽象的东西,他的逻辑一直没变、一直都是让西尔万得到自己所有想要的东西——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

所以经历一番计算之后,他还是觉得自己的逻辑有点理不通,只能尝试着从另外一个角度切入:【所以您一定要他做出那个离开的决定吗?】

在他看来,既然西尔万已经做出决定了,那直接通知对方不就好了吗?询问是无用的、低效的,就像大多数情况下想要让对方引导对方做出自己想要的那个决定,就不能给他一个开放性问题,而是直接给他选择。

——还是说这才是西尔万真正纠结迟疑的那个问题。

“不。不是。如果他下次再认真和我来说,无论是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接受的,也都不会介意。”西尔万沉默了片刻,

“……但我知道,如果他只是选择留下、放弃自己身上的所有可能性甘愿当一个助理的话,他和我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

哪怕他是真的,一直爱他,永远爱他。

就像艾利安终于意识到的那一点……虽然有些东西是他主动交付的,但是在客观意义上,他能够站在西尔万面前表达自己的想法,只是因为西尔万愿意。

而不是他“可以”。

西尔万是天枢裔,是药师,是前途无量的、当今虫族中拥有着最大最无限可能性的有机宝石,翡翠与琥珀。

他可以偏爱一块岌岌无名的、灰扑扑的黑曜石,甚至因为“无所谓”、因为他确确实实给出了的、偏执而绝对的爱意选择接受他——但那只是接受“爱”,不是接受“艾利安”。

他的感情已经足够淡漠,在大势之局上或者确实配得上天枢裔的身份,但在私人的感情上,也就只有那么一点道德感在限制他了。

甚至他如今对艾利安的抗拒都不是因为道德感,而是因为对感情的偏执索求,因为笃定了艾利安所给的不是他想要的,所以决绝地拒绝。

爱的构成本来就是复杂的,我无法要求它纯粹到没有一点瑕疵、不带半点移情、理想投射,只是那样坚定地选择我一整个存在,但是我能要求它绝对,绝对到仿佛所有和爱相似的感情都被投注到、只投注到我的身上。

……我不愿接受所谓爱着我的人,再用同样热切的心情去对待其他存在,我只要独一无二,绝不分享。

——可是如果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爱意,那个付出的存在又会得到他什么样的回报呢?

那份对感情的欲望似乎是在接触艾利安之后不久才缓缓滋生出来,并不如他对药剂对植物的偏爱那般与生俱来、日久恒常,而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凉薄的他又怎么会觉得这份感情就真的能够延续到时间的尽头?

那不过像他过去那些“爱好”一样短暂浅薄的“想要”——

他喜欢过很多东西,编织、绘画、写作,很多的手工尝试,前生的他都曾在哥哥的引导下一一尝试过,却也都在短暂的兴趣之后又很快放弃。

那些道具或者成品都没有被他轻易舍弃,到底是曾经被他喜爱过的东西、到底是属于他的东西,即使不再有那样浓烈的感情也不会、不该扔掉。

但是积在角落里面一寸寸地落灰,似乎也不是什么很好的结局。

甚至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心怀旧情、希望能够将他们妥善安放,还是单纯的、不愿意让自己的东西落到别人的手里。

爱这种东西,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又或者得到又失去之间,是哪个更难接受?

所以重点其实已经不再是艾利安的“爱”是否如他所要了。

而是他心知,无论是真是假,是否是他想要的那个,或者在手中观赏时确实已经和他所要的、本来就只是幻想的那块宝石别无二致——总归,也会有被他厌弃的一天。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他不会让场面闹得太难看,也会给艾利安一个普世意义上更好的未来。

但是那难道是艾利安想要的东西、想要的结局吗?

接受然后相处,哪怕自己给对方的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对方真正想要对方主动付出的那种爱,可那么长的时间里,感情总会因病情、因治疗过程接触而起的病态依赖转变成正常的爱,又或者更加深重的偏执。

在艾利安自己的定义中,那是爱的形状,也确实会有爱应有的表现。

到那个时候,就不像是现在能够像治病一样、割下一块血肉就能舍去的东西。

即使是蜘蛛,失去心脏也是会死的。

西尔万不信任艾利安病态的、从极端的痛苦压迫安全感支配欲中滋生的的极端爱意,同时也不信任自己由根而生的凉薄、骨子里的控制欲和不安全感。

……当初的决定还是太轻率,他可以短暂地为对方治疗,却无法真正承担起对方的一生。

艾利安是“他的东西”,却到底不是他可以随意选择又随意抛弃的死物。

所以他必须要给艾利安更多的可能性,必须要让这个存在在他自己的观念中活过来。

如果没有那些可能性的话,艾利安到最后也只是一个盛放他想要的“爱”的容器,一个任由他支配的死物而已。

艾利安他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无法自主地做出对方的选择,无论再如何渴望也总是无法迈出最后一步……

所以西尔万来逼他一把,逼他表达想法,也逼他做出选择。

西尔万想要在他身上看到更多的“可能性”。

他想要的是“爱”,而那个“艾利安的”前缀,即使真的存在着也实在太过淡薄,不足够让他有信心永远。

或者当对方离开之后,他们真的会恢复到正常的婚姻关系,对方真的就只是站在自己位置上的天枢裔、有机宝石的领导者。

但他想要的本来就是遥不可及的幻想,一段短暂如晨间朝露般的渴求,最后如果没有得到,似乎也不是件坏事。

西尔万早就已经习惯了想要的得不到。

赛安只是懵懂地尝试理解:【所以‘爱’真的只会发生在平等的两个虫之间?】

他们两个有着绝对存在的不平等的关系。

“……不,爱是发生在两个平等的灵魂之间的事情……也不一定会是两个,甚至真正意义上的爱情,根本就不是双向的。这个词语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被定义。”

西尔万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不懂感情的自己现在和一个更不懂感情的智能谈论爱情——

伦理这种东西对他的限制实在是非常有限,他的接受度在很多虫看来可能都有些太高了,毕竟是兼有虫族和人类在各方面的接受度的个体。

他接受的限制主要来自医德、医学伦理,而且还是经过适应性改造的。

“言语是有限的、有边界的,受限于此,知性体只能描绘言语所能表达的、自己认知中的东西。而爱本身是无形的,只是现在我用这种方式将其定义,用我的认知将其定义——在你思考甚至体验之后,你可能会得到和我完全不同的答案。”

当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

怜悯不是爱,依赖不是爱,渴求不是爱。

爱就是爱。

赛安已经不再是那个什么都要通过西尔万的肯定才能确定的智能了,他建立起了一套模糊的“感情”体系,即使依旧相当虫机,可起码确实是他“自己”的理解:【他爱着您。】

西尔万轻轻叹了一口气:“大概吧。”

在塞安面前,他终于没有那么决绝地否定艾利安的感情。

……或者说,即使是在艾利安面前,他要否定的也不是那一份感情。

【作者有话说】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雷蒙德·卡佛

你要如何向一个人证明你确凿无疑、绝不悔改地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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