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应激

【而您并不愿意对他的感情交付信任。】说到这里,塞安的态度开始微妙地接近学术研究,【这是为什么?只是因为他生病了、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理乃至于感情吗?】

应该说,即使前提、本质都是病态的,也无法否定这种感情在此刻的纯粹。

那不就已经足够了吗?

——智能没办法区分不安全人格在这方面的“警惕”,他也不理解感情从来都不是只存在于“现在”的东西。

西尔万异常细致地和他解释:

“在这样特殊的环境、背景中,他对我产生的任何感情都是不能被我认可的——他的病情、又或者他并不常态化的思想会让他陷入某种困境,我可以趁虫之危,但作为药师,却实在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实际上和自己的病虫谈感情总让他如芒在背……他前世学的是医药,倒是没考行医资格证,但是介于家传医学还真有中医(专长)医师资格证。

家里在这方面的教育相当到位,之前艾利安那么坚定地和他说话的时候他感觉对方是在攻击自己的资格证……

一般来说医师资格证不至于像教师资格证那么脆弱,起码不是在这个点上脆弱,治疗的过程中病人也常常会限于病痛对身体心理的双重攻击对消除自己病痛的医生产生别样的感情,本身是合理的事情,嗯。

但合理归合理,医学伦理上不允许医患之间发生其他关系是一方面,家庭教育是另一方面,总之西尔万还是有种面对未成年示爱般的毛骨悚然感。

毕竟心理层面上解释得通是一回事,现实发生是另外一回事。

既然都知道有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了,为什么不主动慎重地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比如说现实中学生确实很容易对外表干净、给自己传授知识的老师产生仰慕一类的感情,但是如果他们和病人一样因为特殊的心理状态把这种感情当□□并且付诸行动的话……

总之跳过这个不可言说的话题。

可能接受不了的理由里面也有这样一条在影响吧,约束过的道德感和医德感乃至于医师资格证的被威胁感都在疯狂攻击他,他的医德因该是经历过一点调整的,但不包括这方面的调整。

总之,在确定对方的病真的已经完全痊愈之前他都不可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的感情。

……艾利安问的确实有道理,西尔万已经预设好了他是生了病,所以所有脱离了西尔万认为的“正常”、或者在他的预测范围外的言语都会被判定为失去理智的言语。

【仅是如此?】塞安追问。

“他确实生病了,从我的判断来看,他还没有痊愈,心理疾病患者言语上的自证本来就是无效的,他的言行会告诉我答案。”

西尔万为虫族现在在心理学上的研究进度而扶额叹息,他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翻一点以前研究过的人类心理学相关知识出来写几篇论文了。

虽然虫族的心理学到现在都没什么发展,但起码人类的心理学知识库还是全的、只是没虫会去看而已。

要他从头开始研究心理学相关的知识当然是不太可能的,但是结合一下虫族的现状倒不是什么难事。

“这种情况下,他的感情真不真实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病……短暂的、冲动却又偏激的感情,可能会成为他病情加重的诱因。”

【从表面上来看,他似乎已经恢复正常了——即使致使他生病的那些元素都已经逐一被您修复,但是他的病还是没有好吗?】

塞安没有说的是:在您的定义、您的判断中,还没有好。

毕竟在智能的判断里面。生病和治愈应该是两个非常简明且容易区别的概念定义才对。就和黑与白一样。

“是的。就像哪怕机械零件都可以更新迭代、连系统日志都可以删除,但只要你还是赛安,代码里面就定然能找到过去留下痕迹一样。”

药剂的反应果然失败了,他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那一杯乌黑的液体,看着里面的液体带着些粘稠的质感轻轻晃荡,往后仰了仰头,几乎是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身体只要受过伤,哪怕完全愈合也会记住,心理也是一样——我一直都在说啊,他是个病虫。”

此刻的笑容比起之前对维克多的话更像是没招了,连半垂着的眼睛似乎都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艾利安确实生了病、且到现在都没有痊愈——同为心理乃至精神疾病的患者,西尔万在清楚自己的偏执的同时,也非常清楚艾利安的病绝对没有到痊愈的时候。

艾利安只是在精神力的好转的同时导致了严重的那些精神心理问题有所好转,并不代表他的病已经完全痊愈了。

心理疾病的产生是一个漫长的、甚至可能横贯病人半生的过程,最多只是有一个特殊的契机引爆了前半生为TA埋下的所有痛楚——

又或者那些伤痛一直都存在,只是直到到了安全的环境中之后,身体和心理才意识到自己终于可以开始治疗前半生为了生存而强行按下去的痛苦了。

而既然病痛如此深远,如果要治疗起来,定然也不会非常短暂,甚至可能需要用同样漫长的半生去疗愈。

这也就是常说的,“用自己的一生去治愈童年。”

这个世界的体系确实把心理、精神力乃至于身体挂上了钩,将三者紧密联系起来,但是并不代表三者之间的关系就真的如此密不可分了——

起码没到轻微心理疾病、特殊情节都会联动身体的程度,“病态”这个词也不是那么好用的。

尤其这种联动涉及的只是大概状态、“伤势”,而不是原有的“形状”。

心理疾病的表现可能只是略微偏移的想法、回避的行为、更加繁杂或者混乱的思绪与逻辑,短暂的情绪失控。

这种情况啊,大多数时候甚至都没有必要称之为疾病、强行将其定义为病人,在没有严重到成为精神疾病之前都没有必要服用药物、只要获得一个合适的环境,慢慢调节好心态,有很大概率可以自愈。

只是……更多的时候,心理上的问题并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从底层搭建起来的逻辑已经成为了难以修改的形状的一部分,甚至都已经被“自己”接受,更没有什么可以“治好”的说法。

艾利安多少就有那么一点类似的情况,一部分的扭曲空旷、无力支撑已经构成了他本我中的一部分,自然不可能被治愈,就像有些病人已经完全实现了和疾病的共生,强行从他们身上把病症拔除反倒成了坏事。

精神病人都说自己没病,艾利安自然也不会觉得已经习惯成自然的逻辑有哪里不对,起码在他自己的认知中,他的逻辑是完全流畅、没有任何问题的。

可作为旁观者的西尔万却能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陷入了某种偏激偏执的困境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之前对话中反复的、无意义的重复,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过度的偏执。

与此同时,还没有清晰的逻辑、真正意义上的挣扎,以及暴露出来的过分尖锐的、之前几乎从来没有在西尔万面前展示过的攻击性。

其实并不讨厌的,因为他也清楚自己没有控制好自己,他说的话也有些太过直白,他根本不该如此简单的逼迫、

……所以西尔万有的时候……甚至一直都觉得他们两个很像。

西尔万的过分凉薄本质上也是一种偏执,同步的回避心理、对某些事情某些行为的过分抗拒乃至于应激都说明他还在生病、还没有痊愈。

但一直没有深究、却也一直都清晰的认知着这一点的他并不急。

更多的时候,心理疾病所需要首先不是治疗,而是心理层面上的疏导、是和自己和解、对自己的接纳,是从一整个令自己感到紧绷的环境中脱离,重新找回安全感、稳定住现在的自己(很多人的创伤只有在这种的情况下才会真正爆发出来)——

而不是上来就揭开伤口洒一把猛药。

痛苦或者自我折磨的堆积是缓慢的,甚至不一定被自己觉察的,所以这些痛苦的疏导也是一样。没有什么伤口治愈了就万事大吉的道理,病灶早就不只是那一道伤口。

西尔万自己从他生命的开端就一点点地承受创伤、开始生病,直到现在依旧处在一个缓慢的自我认可、缓慢地去爱自己的过程中,而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持续到他这一生的尽头。

其实现在这个社会上,大多数虫族都有着轻微的心理疾病。

甚至更进一步说,那都不能算是心理疾病,而是特殊的环境塑造出来的不同虫格、不同的“缺陷”,比如偏执、冷漠、悲观、怯弱、内向。

其实西尔万不喜欢将某些特质定义为缺陷,重点是很多情况下拥有这些特质的存在都无法理解自己、无法接受真正的自己,甚至为这一部分的特质而感到痛苦,难以接受排斥——

而在他的认知与定义中,不会主动伤害他者、却会令自己感到痛苦的特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缺陷。

哪怕外耗身边所有生命体都比折磨自己要好,自己第一世界第二的“自私”其实并没有错,毕竟这个世界只有被“自己”认知乃至承认,才会是“自己”存在的世界。

但艾利安做不到,他甚至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不愿意接受自己还在生病的事实,不愿意这种根本不被他承认的事情成为西尔万否定他感情的理由。

……可能多少也是因为病耻感吧。

他实在在意他、希望能够更好地照顾他,却偏偏一直无法做到,在碰上这样的事情之后,并不意外地爆发了。

“在这个情况下,他的感情是否真实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西尔万把话说回来,“重点在于,无论怎样,我都不能接受他的病情继续这样下去。”

这个时候浪费天赋反倒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就像艾利安曾经说的那样,选择和选择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只有这个选择、和无无数的可能性中选择了这独一无二的一个是不同的。

艾利安不能是因为只有他、只能看到他、唯独依赖着他而选择他。

他应该是健全的、理智的、看过了那么多东西,知道自己其实还有选择余地之后,还是选择了接受他、奔向他。

起首一句错了,全篇都错。依赖是错,爱意也是错的。*

西尔万其实想过自己想要的到底是爱还是被选择、还是被艾利安久违地唤醒了在这个层面上的需求,在这个层面上空缺的安全感……但这有意义吗?

哪怕他真的理明白了、确定了背后是扭曲的不安全感,他此刻的需求、此刻的渴望也不会发生转变——

就像人在拖延症发作时从来不会因为清楚这份报告的重要性而立刻起来工作一样——

他还是想要,他还是渴望。

所以一如既往地放弃了深究。

因为艾利安生病了,所以后面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他脆弱的灵魂不可能承载西尔万甚至还没有真正出现的爱。

这份爱意从一开始就只是空中楼阁。

黄粱一梦,等他的疾病痊愈、等他从梦中惊醒,一切就全数崩塌。

可是塞安在意的并不是那些弯弯绕绕:【那么,他确实是您的宝石,是吗?】

是被你从满地尘泥里面挖出来一点点擦去尘灰、等待着最后的光华绽放的宝石。

被你期待着、被你盼望着,被你小心珍惜着的宝石。

短暂的默然之后,西尔万承认了这一点:“是的。”

特殊的宝石,美丽的宝石。

掉在了淤泥里、被磨损了所有光辉……却落到他手中的宝石。

却不是他的宝石。

【您似乎有些太在意他的感受了。】塞安这里有一套非常简单明白的因果关系,

【起码在这一刻——或者在过去的某一刻,您确确实实是喜爱着、在意着他的。】

在看现在对方给出的爱意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未来、甚至对自己可能为对方可能带去的不可知未来而做了规避风险的行为,甚至替对方抵御自己——

哪怕依然过分克制,但对于西尔万来说,也已经是一种超出了边界的感情。

他甚至为了保护对方而舍弃了一部分的自我保护。在对话的时候愿意被伤害,甚至主动做好了被伤害被刺痛的准备。

这对一直以来费劲了办法来自我保护的西尔万来说简直都是个恐怖故事了。明明任何会损耗自己的行为都是被他拼命拒绝的存在。

哪怕是为了治病、哪怕是道德感是医德是清楚明白的推论出了自己从对方身上确确实实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在某一刻,西尔万是不是真真切切地肯定过艾利安的爱、想过要和艾利安有一个未来?

“是的。喜爱,所以在意。”

【您没有选择离婚这样决绝的方式,您在你们的关系之间留下了余地——觉得还有可能。】

塞安如此笃定,感情问题他依旧理解不了,但是有一些行为逻辑却是可以脱离感情这种基数来进行计算的。

从他从网上收集到的数据上看,感情似乎是一个不稳定因素,但是从他意识到艾利安对西尔万怀揣着感情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行为就几乎变成了定量。

【除了考虑到艾利安的精神状态以外,更重要的其实您觉得还有可能是吗——您在刻意推动的那个未来不是他的离开,而是他离开之后又回来,是他治好之后真正向您证明自己。】

西尔万不是因为完全否定了对方身上的可能性所以才要对方离开的,如果只是这样子的话,把对方留下反倒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是因为……确实觉得某种可能性是存在的,所以才不能任由那个“既定”的未来到来。

西尔万对艾利安的期待一直都存在,并不因为他认知中进行的否定而消散。

……若非如此,他不会那样反复地思考自己和他的未来。

说得那样清醒理智,可分明有那么一瞬,真的幻想过什么。

艾利安已经意识到了,他可以在西尔万面前选择下跪,但他必须还拥有站起来让对方听见自己声音的能力。

西尔万希望他能拥有那种能力。

西尔万有点恍惚:“大概,确实如此。”

他可能又发病了,但是问题不大。

哪怕只是本能的决定,他也会信任自己,就算错了,也不过像是这样填补而已——

这如果不是当初的自己做出这个看似轻率的决定,他连品味这样复杂的感情的机会都没有,那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他一开始就想过了有可能的发展,也将其接受。

同样的,他也完全理解。

就像塞安想的那样,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在自己想要的方向为自己留下了足够的余地。

他期待着自己最后能够得到,但也要防备自己的现在因为过盛的期待被伤害。

分寸总是很重要的。

那样用力地想要将对方推开、想要让对方被治好能够“恢复正常”——又何尝不是希望自己不要继续深陷幻想、恐惧着可能的受伤。

预设的、过分笃定的生病的前提,几乎否定了艾利安的所有爱意,也是否定了自己所有的渴望。

这是西尔万的应激反应。他难以建立真正亲密的关系的回避型心理。

但西尔万的病情已经在治疗、痊愈的过程中了,不像是艾利安那样长时间在心理状态异常,这次其实也只是偶尔的应激反应,平复下来之后,他还是可以正确地理解自己的行为的。

而且,并没有错。

“但起码现在的行为,是为了保护自己。”西尔万呼出一口气,像是放心,也像是放弃。

保护对方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他宁愿现在被对方刺痛,也不想看到未来的自己失望。

他想过未来自己可能和对方产生感情,他自然接受这样的可能性。

而现在他又想到,未来的自己有很大可能和对方相互刺痛……那就变成了他的抵触。

本来就难以接受的事情,总归难以改变。

而赛安完全接受——有些东西只能还不太能理解,但是西尔万的确经考虑周全。

【您觉得你们之间的婚姻关系会持续多久呢?】

反复的试探和询问,都没有得到否定反悔的意思,甚至可以说西尔万的决定过分坚定,在各种方向上都不可回转。

那么,塞安就开始思考如何处理艾利安离开、甚至于对方和西尔万解除婚姻关系之后的事情了。

对西尔万的感情本身对艾利安来说并不是一种病态,但是那却是以生病为前提滋生出来的感情,所以西尔万有着艾利安的病痊愈之后自然会和他断开联系的推论也是相当合情合理的。

塞安接受了西尔万的说法之后,按照他所假设的各种可能安排未来所要面对的事情也是相当合理的。

“其实大概率不会,”久违的、过分深入的自我剖析对西尔万来说也是一件费神的事情,尤其之前还和艾利安进行了那样的交流,即使看似平静但实际上却静水深流,他情绪心力的耗费是难以估量的。

所以此刻的青年眉眼间略显疲倦,也懒得收拾东西,直接摘下手套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他望着那一点火光明灭,空气里弥散开令他熟悉而安心的气味。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所配置的烟里面除了薄荷以外,还多了松脂的味道。

“大多数情况下,婚姻关系都比感情关系更可靠的,同为有机宝石的情况下,我和他大概率会成为同盟,保持婚姻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果非要解除的话,只可能是他的问题……”

他垂下眼,了然地勾起了唇。

【作者有话说】

*她扮错了角色。起首一句错了,全篇都错。信心是错,希望也是错的。 ——王安忆 《长恨歌》

虽然是应激但说实话作为一个一直在生病的人希尔的本能反应也是“正确”的,起码在大方向没什么错误。

主要是锻炼出来了(神情逐渐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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