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无措

其实非要说在西尔万身边艾利安的天赋就完全得不到发挥其实也不至于……但是作为有机宝石以及军部出身、未来的天枢裔,艾利安的发展方向是已经可以确定了的。

他当然可以留在西尔万身边发展、减少西尔万的研究并开发自己的能力——可毕竟特质不同,他的天赋和西尔万不一样,是不可能只凭着潜在的向内挖掘、刻板的训练、沉静的研究被开发到极限的。

他必须经历更多的东西、更多的战斗,完全战斗侧的能力开发就是如此简单粗暴,更不要说西尔万口中的“既定路线”、开发天赋之后定然会吸引到他身上来那些责任、不得不背负的重担——

这种东西之所以被称之为既定、之所以说艾利安会受到社会性重力的吸引,就是因为他前半生构成现在的他的一切,如今也在推动着他的后半生往着相对应的方向走去。

艾利安的军部出身、身为当代下代元帅的老师和师兄,艾利安和天枢裔“药师”的关系,艾利安已经被开发出来的有机宝石的身份……都决定了他只要想发展自己的道路就最好按照这条路走,完全按照这条路走。

如果他想要拼一条自己的路出来,当然也不是没有相对应的走法,一生的可能之丰富从来不被限制。

但是如果他未来真的要离开西尔万身边去发展自己的势力的话,难道就只是为了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吗?

他若要走出去,本质上只是想要得到更多的力量,而不是什么“证明”。

力量可以用来证明他的“资格”,但重点在于力量——本身就是资格。

“天赋。”雌虫重复着,声音里带着点飘忽,“我的天赋代表的东西,确实有点太多了。”

在这种时候,已经变成了累赘。

他其实从来都不在意自己的天赋,他很多痛苦的境遇都由自己的天赋塑成、可带来的痛苦最后也由那些天赋来挣脱,走到现在已经分不清楚对自己的天赋和能力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对于他来说,或者真的只是纯粹的力量。舍弃也可以,拥有也可以。

在遇到西尔万之前,他从来没有庆幸过自己拥有这些天赋、可以给对方带去价值。

可在这一刻,他也同样意识到,这些天赋也是对方一定要将自己推开的原因。

……前生今世,他似乎一直都被困在这样一个怪圈里,不得解脱。

塞安打断他莫名的情绪:【阁下的天赋是虫族最耀眼的明星。】

你在药师阁下的智能面前说什么呢?

就像艾利安自己想的那样,天赋本身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它从来就只是天赋本身而已,重点在于使用它的存在。

艾利安自己随波逐流,对一切抱以无所谓的态度,将选择做到极限却不是将自己做到极限,到现在似乎都没有完全接受自己的天赋,将它视作自己的工具、便如同将自己也视作工具。

而西尔万不同,对他来说,天赋也只是天赋,但更是自己的一部分。

西尔万同样有着自己的痛苦,化蛹一次又一次延迟他的二次分化、导致了他的天赋完全永远无法完成最后一次蜕变,即使能够带来短暂的进化,但是化蛹次数越多、化蛹的过程也就越是痛苦艰难。

他从来只是接受,然后又去抗争。

便如同有千万种不可抵抗的命运无可拒绝地降临在他身上,而他挑挑拣拣,哪怕伤害自己,也要毁掉自己所有厌恶的部分。

其实以艾利安的经历,他过去身上发生的某些事情也不是他努力过了就能改变的——可他就是给虫一种莫名的、和西尔万完全相反的认命感。

平淡地看似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其实只是全部都不在意。

“是的,阁下一直都是如此耀眼的存在……”艾利安喃喃着,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的话的被他含在口中反复咀嚼着,仿佛真的能从中找到某个特殊的关键点——他还是拉着那个没有得到真正回应的问题不放,

“他感觉我的爱情完全建立在病情之上,他感觉我的感情无法恒久……但是他为什么会想到恒久。”

他是不是想要恒久。

他是不是想要他们之间的恒久……却又确定了自己无法得到。

不是“什么都没有”——是既然得不到,那就当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什么都没有。

【……】

“他本来不该想到这个的。但是他想到了。”

艾利安的掌心里长发流淌着,依稀熟悉的感觉,蛛丝缠绵的质感在一刻凭空生出点恶心的意思,好像他喉中也堵着一团糟乱的破损的蛛网,想吐但是吐不出来,已经变成了自己恶心但是没办法剥离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过去的青年握住自己的长发时是不是也是同样的感觉,那么喜欢的话,或者这样的质感真的足够舒适吧?

握着他的头发时唇角扬起的微笑、身上轻松的感觉不会是假的。

可如果不是假的,为什么不被留下?

艾利安突然开始憎恨起自己。

为什么头发的质感可能更好一点?为什么不能更像他喜欢的样子?为什么把心都挖出去也不被看到不被相信?你真是个丑陋的、恶心的蜘蛛啊……

于是攥着自己长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几乎要把掌心自己的发碾碎或者生生拔下,指尖也刻入皮肤、血液被阻断浅淡迟钝的痛——没有伤口,他咬着牙,那样用力,却没有真正伤害到自己。

不要伤害自己。他对自己说,西尔万会担心的,他会不高兴的。

你要保护好他的东西……哪怕现在他已经将你、将这件曾经的爱物舍弃。

……真是好笑,明明已经被丢弃了——而且你真的是他的爱物吗?这应该只是自欺欺人才对……

不,不要再想下去了。艾利安回忆着雄虫被自己抱在怀中、雄虫将自己抱在怀中时的模样,似乎依旧能嗅到他发间薄荷的清香——他猝然放开了手。长发滑落,荡起茫然而有气无力的弧度。

仿佛回忆中的薄荷清香真的能够唤醒神智。雌虫在脑子里的一团乱麻中艰难地揪出了那个线头。

“他否定了我们的未来……但他明明也说,有这个可能。”

他明明也说了,如果艾利安依旧是这个样子,未尝不可能将这份在他眼中全然“虚构”的爱意继续下去。

可他还是选择了拒绝,除了“可能性”、除了道德感,还有什么原因会让他这样想?

【那些东西都建立在你自己清醒的前提下。】塞安打断他的思索,【重点一直都是阁下不能接受你的无我依赖、不能一直充作你的锚点。】

不是爱,艾利安从来就没有真正向西尔万示爱过。他们直接跳到了下一步。

重点在于,西尔万不愿意艾利安和他之间延续这段畸形的依赖关系,他希望艾利安独立、痊愈——

对他感情的“否定”,不过是基于对他病情的判断延伸出来的而已,其实并不是重点。

“所以他需要我怎么做呢?”艾利安似乎非常迷茫,“他有没有对你说?”

如果对方真的非要他离开、去发挥自己的天赋的话……

不,还是不能接受。这怎么会是西尔万牺牲自己感受的原因。

世界缺了谁都能继续转动。除了西尔万。

艾利安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零件,只是因为被西尔万看到才会有那么一点特殊。

【我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个的。】塞安发现艾利安好像真的拿他当智障看,

【按照周期来算,阁下马上就要到下一个化蛹期了,你要快一点做出决定,不要让阁下的情绪真正延续到化蛹中。】

精神海、心理和身体的互相联系是始终存在的,虽然雄虫的精神稳定、不容易出现像雌虫那样精神压力带动精神紊乱的情况,但是在化蛹期这种极度敏感的时间段里,当然还是不要冒这个风险为好。

看似平静的西尔万,在之前的对话中也有过过分激动的片段。

算无遗策、一切都能在计划之中,并不代表他就真的对面前的一切无感。

艾利安脸上那些鲜活的情绪瞬间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如刀面一般的明净的神情:“什么情况?”

这是解离。

只是一只雌虫一只智能没有一个能发现——即使发现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身体数据方面的显示,你身上挖掘出的研究项目确实大幅度提高了阁下这段时间的自我提升强度,化蛹周期应该略有缩短。】

……虽然西尔万的情绪波动异常主因还是对象的不同,但硬要说和即将接近的化蛹期没关系倒也不至于。

正常情况下,西尔万的化蛹前只有体温会略微升高、几乎没有其他特征。但在上一次的化蛹被艾利安意外干涉之后,西尔万的几个指标就一直没有稳定下来,根据西尔万自己的推测,应该是一种反向联动。

而现在这几个指标已经大概稳定下来了,那下一次化蛹期应该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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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对于西尔万来说并不能算一件好事。

和艾利安完全就是因为伤势及毒素而下降的身体素质不同。西尔万他是常态化的身体虚弱,抗风险能力成谜,身体指标一旦因为什么原因发生波动就很难恢复到正常情况。

一般情况下,化蛹后有一套自动系统把指标拉回到正位,但是被艾利安干涉后,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塞安也无法确定这次化蛹之后西尔万是不是依旧能像之前那样快速的回到稳定状态,万一艾利安之前的介入真的打乱了他内部系统的平衡呢?甚至化蛹破蛹这件事情本身都会变得困难。

就像艾利安一样,西尔万的身体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艾利安此前对化蛹这种机制并没有什么了解——

或者说,即使他在知道了西尔万的情况之后就特意去了解了化蛹这种机制,那些知识也并不能应用到西尔万这种史无前例的特殊情况下。

他于是又焦虑起来,“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没有“希望”。】塞安却在这个时候一板一眼地纠正他,

【阁下也没有什么真正想要的答案,你需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尽快地做出决定。】

开什么玩笑,西尔万都只是把事情说明、然后把主动权交到对方手里,而他都已经主动把决定权交给对方了,塞安又怎么可能代替对方做出决定。

他只是来提供一些艾利安之前没能觉察到的信息,并且核实一下对方的情况、催促对方尽快做出决定而已。

这是……塞安进行了一番智能检索,很快找出了合适的形容词——讨巧的做法。

塞安表示他不赞同。

“……但还不够。这些信息……阁下不是那种认为天赋定然会带来责任的类型。”

雌虫缓慢,却又过分笃定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拥有天赋,并不是真正的天枢裔……我并不认为这份责任是高于阁下的。”

天枢裔是不一样的,晋升成为天枢裔的过程本身就是得到了整个种族的肯定,成为天枢裔之后,就必然要担起整个种族的这种。

但这本质上不是天赋,而是由种族赋予的能力,所以自然要在得到这份能力的同时为整个种族负起责任。

而天赋不同,没有什么拥有天赋就要为所谓的“天”负责的说法,那完完全全就只是他自己的东西。

是否开发他看自己,要用这份天赋开发出的力量做去做任何事情都只由他自己决定,除非自己走入樊笼之中,不然虫族政府给他们相对范围之内的自由,审判犯罪者,但也只是“天赋所做的事情”、而不是天赋本身。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道理在虫族从来都不存在,这是他们的冷血和自由。

——所以西尔万所做的事情才会得到那样的万众敬仰。

他做了虫族不曾要求他做的事情,甚至不只是一点。

但西尔万自己做这样的事情,不代表他会对其他虫抱有同样的要求。就像他也从来不要求做出无私的事情的虫抱有同样无私的想法一样。

论迹不论行,他只看结果,从结果来确定值不值得。有着这样疏朗的想法的阁下,不会觉得拥有什么样的天赋就应该去拼命开发、去做拥有这个天赋的存在应该去做的事。

他选择做药剂师不是因为自己有天赋,而是因为他就喜欢做这一份工作——

即使剥离逻各斯、“青蘅”这个名字带来的一切、强大的天赋以及先天的教育,他依旧喜欢这份工作——所以他才选择了成为一位药剂师。

如果他喜欢什么东西,无论他是否有这方面的天赋,他都会选择去做,最多选择一些其他更回环的方式。

天赋只是让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更顺畅,但并不是让他选择这条路的根本原因。

【确实如此。】塞安这也算是正面肯定了,【但是,除此之外,你难道还有其他的路吗?】

在包括塞安在内的存在的认知中,艾利安的天赋没有那么重要——起码,不是那种必须要被发挥出来的重要。

艾利安不成为有机宝石的引导者也不会导致整个虫族的有机宝石崩盘、他最多只是会加快这新一类宝石种的出现,可即使他不挺身而出也迟早会有下一个有机宝石,更不要说西尔万自己就是有机宝石,即使不会真正成为引导者,也能很大程度上作为定海神针而存在。

对于整个虫族的宏观历史来说,他会是那个闪闪发光的天枢裔、“第一位有机宝石”,却不会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而西尔万是不一样的,如果他不存在,谁也不知道虫族会不会研究出药剂这样的特殊物品上,谁也不知道虫族的未来将会走向何方。

这两者的不可代替性一进行对比,显而易见,西尔万优于艾利安,让艾利安为西尔万做出些许牺牲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大多数天枢裔知道事情的全貌之后都会这么想的,他们对于西尔万的偏爱几乎失去理智失去原则一般毫无底线,但本质上就是因为他的优先度排在目前几乎所有天枢裔之前、绝大多数规则都没必要用在限制他上。

相比西尔万绝对成立的重要性,艾利安就是那个可以舍弃的存在。宿命般的弃子。

……只不过这一次,因为西尔万而被舍弃,他也算得上是甘之如饴。

所以如果不留在西尔万的身边,除了尽其所能发挥自己的天赋以外,他找不到其他的路可以走。

要么按照西尔万的想法成为有机宝石的领导者,要么舍弃自己的未来、也按照其他天枢裔会期望的那样留在西尔万身边。

哪怕再如何抗拒,他还是在思考着西尔万给他出的选择题、即使离开也依旧会走在那条西尔万已经为他预设好的道路上,没有想过、也不愿意去想自己是不是还有其他的选择。

一切选择都只因为西尔万而有意义。如果没有西尔万,无非就是像过去自己生活的时候一样,选择那条自己更“适合”、更“有必要”的路而已。

……无论西尔万自己真正期待的到底是什么,但凡是他想做的,总没有达不成。

这或者确实是太可怕的事情,自己的一切都被寄托在另一个存在身上,即使对方已经要把自己的舍弃、自己却依旧无法脱出那完全以对方为准的思考方式。

但他又怎么可能就真的这样放开西尔万的手?

“我如果离开,他一定不会开心……”艾利安喃喃自语着,他还是没有放弃自己之前的想法,“但他让我离开,也一定不只是为了虫族的未来着想。”

他想不明白,到底有什么东西在西尔万心中会比他自己的需求、欲望还重要。

哪怕确实为虫族付出了这么多,但西尔万心中排在首位的依旧是自己的感受,是自己愿意自己不排斥所以才会去做那些事情那些贡献。

这里面并不包括他心不甘情不愿,但出于对于种族未来的考虑还还是做出了牺牲的情况。

艾利安在他的心中已经成为了他的东西,如果他不舍,就绝不会让他离开。

塞安忍无可忍——他总算是意识到了不西尔万为什么坚定的认为艾利安的疾病海没有痊愈了,这混乱的逻辑要说完全没有病才是不正常的:

【阁下不是已经说了吗?他希望你把自己的天赋发挥出来——不要反复忽视他所给出的“自己思考”的指导。你是虫。不是物品。】

重点在于独立与他,而不是离开他。

你是一个活着的、会思考的、已经自己走过了自己的半生的虫。

西尔万因为你短暂的脆弱而做这一时的承托,可难道就一辈子把你背负、成为你的寄主吗?

你希望他听到你说的话,但你有没有认真在听他想说的、他想要告诉你的那些东西?

“我是虫……?”艾利安的瞳孔微微涣散,有些茫茫然地重复着,“他想要告诉我的,是这个吗?……只是这个吗?”

只是因为……我不应该是你的东西了?

——只是因为我不是你的东西了,所以我交付给你的一切,你都可以当做不存在吗?我想要给你的、明明被你期待着的东西,也会被你拒绝被你否定吗?

……甚至连那归属的改动也只是你自己的想法。

如果我不是你的东西,你不能以你的想法来决定我。

你明明知道这一点,居然也用这种笨拙的、自相矛盾的方式逼我。

阁下,你也在“无措”吗?

还是说,你在为那个我自己为自己选择的未来而感到悲伤呢?

他失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一点点收紧了手指。

西尔万,西尔万……

为什么要因为我,去逼自己不开心呢?

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你为我悲伤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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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还有一段和维克多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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