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傲慢

没时间为自己和艾利安之间的对话而感到抑郁或者其他更没时间关注塞安和艾利安背着自己又在干什么,西尔万感觉自己好像被维克多逮住了……仿佛报复。

弯弯绕绕、各种无关紧要但好像又确实应该说一句的事情绕了半天之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你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之前的人参培养问题突破了吗你就这么有空?”

炸毛了炸毛了果然是和自己亲近了都能直接这么说了……人参的问题当然是不好多提的,现在简直是他心头一个巨大的痛点,其他能说的事情都说完了,一直在挑衅的维克多果断投降:

“佩勒格林那边还没收到你的联系,我这不是担心吗?你平时的效率可不见得有这么低。”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他只会觉得西尔万是因为其他事情耽搁了。但问题是前不久他才和西尔万谈论过相关的问题,佩勒格林那边的情况定然和艾利安息息相关,于是他就在短期没有收到回复的情况下赶着凑上来了。

感觉在感情问题上,维克多比西尔万本人焦虑多了。

可能是自以为感情经验更为丰富的维克多自认为更理解出现问题之后可能会导致什么样的严重后果吧。

西尔万扶额,完全看不出这件事情上到底有过什么样的情绪波动:

“我还在等他的回复。他现在对我有点过度依赖了,不怎么想离开我。但是这个决定到底要由他自己去做。”

维克多难得迟疑,上次在交流让他对素未谋面的艾利安产生一个奇妙的模糊印象:“……他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和你吵吧?”

合作关系,各有各的工作要进行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他们只要守望相助、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不怎么想离开……是个什么情况?

……自以为懂感情的维克多还是不太能理解恋爱脑的逻辑,线上不也能联系吗?还是说欲求不满?

维克多完全没想到对面的两个人居然完全没有发生过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在他看来西尔万再正经好了,结婚后发生关系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没什么好说的。

“我也不太清楚。”西尔万并不知道对方想到了什么色色的方向,干脆地摇了摇头,“如果最多也就是需要等一段时间,他总会乖乖出去的。”

西尔万的话对维克多老师完全是信息量大得惊人的程度:

“那你这不就是完全没有给他选择么……如果真的想要的话,让他留下好了,反正后续的事情我们自己也可以处理不是么?而且也不是没有手段让他留在你身边做这类工作啊。”

在艾利安真正站出来成为有机宝石的领航者之前,这个身份都是可以取消的。艾利安的存在再怎么说都确确实实不可能比西尔万更重要。

毕竟有机宝石既然已经出现了两个那就不可能只出现这两个,可西尔万确确实实只有这么一个,要等下一个完全是期待命运眷顾的程度,绝对不可能去赌。

——但是,毕竟有机宝石只有两个,万一艾利安也是和西尔万一样的天才呢?

这其实也是包括西尔万在内的每个虫都会有的想法。

不过维克多还是尝试进行一个好心的劝——就是思路有点不走寻常路:

“嗯,不然人家万一真的是因为欲求不满才不愿意离开呢?你考虑一下其他方式,比如说远程,比如说道具啥的?”

“……”本来还想正儿八经地解释些什么,结果思路就被对方突如其来又顺理成章的车开到脸上给打断,西尔万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虽然对方说的话和自己的情况对不上,但是,倒也不能说真的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然后现在他们之间现在应该是纯感情问题,可也不能完全不考虑艾利安的身体情况。

他自己是很难主动产生一些什么欲望,不过看之前亲密接触时艾利安的反应,他的欲望即使算不上强盛,也不至于到西尔万这样寡淡的程度,所以自己之前的行为……?

但是想想雄虫在雌虫面前定然是攻……怎么说呢,他完全没有那种欲望呢。

其实之前和艾利安亲密接触被他服侍甚至身体交缠的时候确实很舒服没错,他对这种快感本身也没有什么抗拒之意,但是主动想要对艾利安做出那样的事情的话,也感觉非常诡异。

反正他不太能接受。

西尔万陷入了沉思。

对方没有反驳,维克多轻易也不会想到那个方向去,他看西尔万这个样子只以为好友是赞同了他的想法,同时还因为终于能和西尔万谈到这种恶俗话题,感到了一种诡异的兴奋……

总之,维克多开始踊跃发言:“刚好你们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在一起吗?距离太近难免产生厌倦感,刚好离得远一点小别胜新婚、还能玩点花样,我可以提供工具灵感哦~”

“那倒也不必。”西尔万有些头痛地压下维克多的蠢蠢欲动,“我们之间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虽然也能说一句不出意料,但是维克多果然还是露出了一点略显遗憾的神情。

担心归担心,想看热闹归想看热闹,这两者是并不互斥的。

“所以是还有什么更深层的理由?”维克多歪头,“你这种几乎完全以自己兴趣自己情绪为取向的人居然非要让他离开。”

就像之前提到过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西尔万把这句话实施的非常好,他自己更多按照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来决定自己未来的方向,所以也不会逼迫着其他存在做本来不想做的事情。

“抓住机会是很重要的,他现在这样过分坚定的、想要留下也只是因为生病而已,至于留下……他的天赋必须要上战场进行实战才能完全开发出来,但凡想要开发,留在我身边就不可能完全做到。”

西尔万相当理智的样子,“退一万步说,起码也得开发一下这个天赋,才能确定他到底是留在我的身边还是扔出去更合算吧?”

战斗类的天赋放在科研型的西尔万身边真的是浪费了。

能量流动相关的视野很难说用在哪里更好,但既然是出现在几乎没有科研天赋的艾利安身上,当然是作为战斗技能更有价值。

“你甚至都没有反驳我说的‘想要’。”而且还思考了留在身边的可能性。

维克多终于微微皱眉,“这种情况下,你还是非要把他推开吗?”

于是现在真的变成感情问题了。

西尔万说的当然也不是什么假话,但是是军雌有雄子的又不是一个两个,他们就完全没办法提升进步自己战斗型的能力了?这中间多少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平衡点的。

西尔万反倒有点奇怪:“为什么不?难道要因为我的想要、因为我甚至没有办法保证会延续到未来、为他的一生负责的、只是一瞬间的感情,牺牲掉他的一生吗?”

雄虫非常清醒,甚至清醒得都有些过分,“他只是生病了。病总是会好的。更不要说世界瞬息万变,他的未来,不一定还会是我想要的这个样子。”

即使不离开、病情延续下去也是一样,这一刻他喜欢对方近乎偏执的依赖和“爱”甚至想要更多、更绝对的存在,未来说不定就又会因为对方的久久无法痊愈而感到厌倦、对这份感情的沉重而心生排斥。

是他的东西,他愿意为此消耗自己的精力——但一旦生出更多的感情,本来已经确定了的规则也会发生微妙的偏移。

人/虫总是在改变的,西尔万也总是在向前走,哪怕这个过程略显痛苦、总有不舍、时常拉扯,但他从来都没想要停下自己的脚步。

对一个小宠物、一个喜欢的东西的偏爱,不可能延续到他的一生。

一个脆弱的只能依赖着他的存在的灵魂,无法被他真正看见。

“你是想要治好他的病吗?但我觉得你也是他病因中的一部分吧……”

这种东西也不是那么好消除的——维克多在这方面也只是个半吊子,他能发现就已经相当不错了,不可能找到解决办法。

“我不是他的病因,我只是让他停滞在现在这个地方、感到安全不愿意再继续往前走的那个理由。”

当然看得出对方是在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西尔万也罕见耐心地为他解释了一番,

“如果他继续只依赖着我一个、留在我的身边的话,他会慢慢把自己完全毁掉的。”

那么多次的重复和强调,艾利安把自己的痛苦当作安全屋、在西尔万之外唯一一处安全的寂静的茧房,与此同时——也是希望自己的痛苦被看见。

西尔万感觉自己也是一样的,那些细节的、无法用更好的方式来对待自己、用各种各样微小的“不适”来折磨自己……除了某种惯性以外,他也确实是在咀嚼着自己的痛苦。

如果一直没有释怀,那就一直继续自己的哀悼。

这和艾利安那仿佛注视着西尔万与世隔绝的自欺欺人是不同的,他没有沉溺在自己的痛苦中无法自拔,他同样在生长、在努力、在爱着自己——

他只是也有那么一部分,还没能从痛苦中释怀。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反复地重复是因为想要自己能够被看到,是因为自己的痛苦还没有得到足够的哀悼。

是的,伤痛就是要千千万万次哀悼,千千万万次被确定,千千万万次被肯定自己过去的痛苦过去的自我折磨并不是某种无病呻吟怨天尤人自哀自怜,而是理所当然,你是很厉害很勇敢很努力才能趟过那些痛苦走到今天,而不是“本该如此”。

只是他也很清楚,这些痛苦从来都不是他的安全屋,那是过去的他退下的蛹,是他如果想要前进就必须踩在脚下的东西,他一路背负也一路舍弃,总有一些东西只会在回望时引发一声叹息。

而那一声叹息之后,就再也不会弯腰捡起。

他还在努力地长大,把那个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没有在应该成长的时候好好成长的自己一点点重新养大。

他的千疮百孔,他的难以言说,难以判断自己的爱憎,对更亲密感情的本能抵触回避,极易触发的战或逃反应,对应激场景的过分敏感、微妙的连自己都难以发现的解离和情绪闪回。

一点点都已经成为被他自己、被爱着他的那些存在一点点疗愈的过去。

但艾利安没有。

艾利安把自己的痛苦、自己的病态、自己的不成长全部当成了防御当成了武器,被摧毁后缩在里面不出来,意识到自己的所有关注都是因此而来时更是不愿意脱离。

就像曾经艾利安所说的那样,西尔万并不爱这个世界。他做的那些事情只是因为他自己想做,而不是因为爱。

或者应该说,只是因为他如此坚定的爱着自己,所以也会去做所有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不看结果,只是因为“想要”。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一个笃定的想要的结果,有的时候他是想要得到些什么,有的时候他只是想做些什么。

可如果他的努力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的话,其实他也不是不能接受——不爱自己的存在,连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都放弃。

……所以艾利安,你真的要放弃吗?

放弃去爱自己,也放弃了那个真正被爱的可能性。

你的苦难叙事,到底是为什么始终没有脱离。

想要博取对方的怜爱、想要留在对方的身边……却把自己的余生毁掉。

——为了得到食物,恐惧饥饿的人在争夺中吃坏自己的胃;为了得到爱,缺爱的人在渴求中毁掉了自己身上所有可爱的部分。*

西尔万不能看着他毁掉自己、也毁掉那个他们之间可能会有的未来。

——艾利安的感觉没有错,他有不舍,他刻意否定……本质上都是因为有所期待。

“而且真的非要说的话,”西尔万难得迟疑了一下,

“一个存在能够为另外一个存在付出自己的所有,毫无底线,毫无自己的坚持,本质上也是一种很可怕的事情。”

就像很多时候,人其实会对一个爱的失去自我的存在感到恐惧一样,这是一种非正常的状态。

有些人在会在网上说如果恋爱脑是对着自己就好了。但是如果生活中真的碰到一个无条件完全纵容自己的人,难道不会忍不住心生怀疑吗?不止是怀疑自己为什么会值得对方如此好的对待,更重要的是怀疑对方是一场针对自己存在的杀猪盘。

更多的时候,无条件的付出意味着对方的人格本身就是病态的、是扭曲的。这种付出本身就是一种垂钓,是希望从你身上获取到更多的TA所渴求着的感情。

但其实普通的精神正常的、甚至有那么一点疾病的人是无法产出这种几乎要燃烧着自己才能生存的炽烈感情的,所以最后的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

西尔万其实也很庆幸艾利安之前和他说的,如果自己真的对他施加痛苦、甚至对他进行一些无底线的折磨凌辱乃至于凌虐,他对自己的情绪感情一样会发生变化。

哪怕因为病情发生了一定程度上的混乱,但是他依旧很清楚自己在经历什么,自己在做什么。

他那样坚持对他的爱是因为这种感情本质上令他感到安全,让他感到快乐。而不是他在贪恋所谓的痛苦。

西尔万不会真的用这样的方式赶走艾利安,对他来说伤害实在是太大了,哪怕西尔万真的舍得,离开之后的艾利安也不可能再得到治愈。

但起码他确定了艾利安那虽然低下,但又确实存在的底线。

你还会拒绝。

即使在面对我的时候,你依旧有着自己不想去做的事情。

我并不因为被拒绝、因为意识到你对我并不是真的毫无底线而失望。

我很高兴爱着我的还是一个完整的具体的虫……不是一滩烂泥。

——你若是跪在我的脚下,应该是因为你想要跪下,而不是因为你只能跪下。

除了权力以外,你也应该拥有那能够成为撑起你骨架的心。

“你总有自己的理由。”其实没有想到对方身上真的会出现这个其实是自己更熟悉的问题。

维克多迟疑了一秒,还是再次重复了自己之前反复强调、到了现在几乎像是个诅咒的那句话,

“你要知道,你可能会在真正失去之后才意识到后悔。”

就像你信誓旦旦地在这一刻认为以为自己不会再继续喜欢对方的未来、觉得对方的感情只是因为生病自己的特殊只是乍见之欢一样。

维克多是真心认为,西尔万这样的存在,怎么会有虫能够轻易对他释怀。

但是他更清楚,感情千变万化,谁也无法控制,谁也无法保证。

如果艾利安就真的像西尔万想的那样,在离开他之后完全释怀了呢?

那应该是西尔万所猜测的、可能会出现的事情,却不是他期盼着的未来。

未来的西尔万可能会后悔,可即使再如何后悔,也不一定能够挽回。

那还不如就这样直接把艾利安留在身边,哪怕艾利安最后变成了西尔万不喜欢的样子,可起码自己还喜欢对方的时候,对方是一直都在自己身边的。

——这种几乎会让前途一片光明的艾利安成为消耗品的想法,就是完完全全只出于维克多的私心了。

这样的话西尔万似乎也不需要回答了,他没有生气或者抗拒没有说任何的辩驳,更不可能说什么这不可能发生又或者我愿意见到那样的未来——他只是安静地凝望着对方。

维克多认识了他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这才是他真正会做出的选择吗?

为了自己一时的欢欣,毁掉其他存在的一生,那并不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他从来就没有主动为自己的需求而伤害过其他的东西,即使现在在艾利安身上用了这样的控制手段,依旧是奠定在对方对他心心念念的基础上,并不曾真正意义地伤害过他。

而他也从来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不会做出某件事情、不会生出某种情绪才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他既然宁愿让自己神伤也要去做,只能说他已经想过了所有有可能会发生自己身上可能会发生在对方身上的可能性。

研究院的院长于是无奈地把更多的话咽了下去:“好吧,希望你以后不要变成为情所苦的样子。”

哎,刚才怎么就不多说两句恶俗内容呢。说到感情问题他果然还是觉得微妙地全身刺挠。

但西尔万怎么会不明白呢?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过未来可能发生的所有事,对方的留下是最大的可能性。

但如果最后的结果真的是完全痊愈,那就算是离开、就算是天各一方,他又为什么不可能释怀?

“我会为我做出的选择负责。”

就仿佛,当他意识到自己最开始那个决定太过轻率之后就开始尽力地想要将艾利安从中回还、让他在不是因为自己失去却因为自己不去捡起之后再看到那个闪闪发光的自我……他为自己所有的决定与欲望负责。

他不觉得自己会后悔,但是如果他真的后悔了,那也只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就算转生真有千万次,可会为他自己的一生负责的人,也就只有他自己。

“你还是这么傲慢啊。”维克多看着面前神色平淡、甚至带着点浅淡疲倦的雄虫,轻轻叹了一声。

傲慢到真以为自己的一生都能在掌握之中。

“那又怎么样呢?”西尔万想起了自己的前世,他所有绝无可能的愿望都由自己实现,“我一直都是这样自以为是的虫啊。”

自以为是就自以为是好了。

他总会将自己百折不摧的傲慢供上神坛。

【作者有话说】

*约翰·斯坦贝克《罐头厂街》

两个生病退行惊恐应激的可怜宝宝。

小天使们,能坚持到今天实在是非常努力非常厉害啦,今天可以停下来夸夸自己哦![红心][红心][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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