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期待

但在那之前还是要稍微整理一下自己的——毕竟以过往的经验来看,精神疏导实在不是什么能平和完成的事情,总不能穿着这一套乱七八糟的衣服就直接上床吧。

……虽然最后肯定还是都得清理。

“离开我的这一段时间,你似乎并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安静地看着他洗漱的雄虫突然开口,“你身上多了很多伤口。”

赤-裸的身体本来应该是苍白的,却因为水雾和过高的温度而泛起一点粉意,银灰色的长发散在身上随着水流旖旎,勾勒出清晰的身体曲线。

“开拓战争和极限训练总是免不了受伤的。”水雾朦胧里面传出雌虫熟悉的声音,“……条件受限,可我也没有薄待自己。”

他没有那么在意自己的身体、在意自己的一切,回避痛苦抗拒痛苦是生物的本能,可是在阈值之上的东西他似乎又都完全可以接受。

只是他很清楚,西尔万不会希望自己这么做。

所以他起码完成了自己希望西尔万能够做到的那些事情。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认真生活。

生命本质上就是如此朴素。

西尔万眨了眨眼,有些安静地想:起码对我的感情,成为了让你自己更好受些的那个引子,是吗?

感情爱情,无论是亲情友情、甚至于最狭隘的情人之间的爱,都不该成为伤害彼此的理由。

他是这样想的,而艾利安即使没有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

……只是他们都听不到彼此心里的话,但凡说得出口的,不外要对方好过些。*

那些灼烧着、灼痛着心与骨血的热烈,或者就像沸水——水必需要沸腾过才能饮用,可谁也不能喝下沸腾着的水。

你不要把自己烧干净。也不要为了我把自己烫伤。

“我一直有在跟进你的数据,”西尔万自然地把话题转移到了自己习惯的理论上,“你身上有机宝石的蜕变,可能会来得比我更快。”

“我知道。”水雾中流淌而出的声音似乎也带着潮湿的质感。

艾利安几乎是停顿酝酿了两秒,然后说出了似乎根本不该从他口中吐露的话,

“只是除了这些以外,您没有其他的话想要和我说吗?”

“……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西尔万接受了这算不上冒犯的冒犯——因为他们之间早就不存在什么质问不质问的差别了,

“……我并不会聊天——或者说,我并不喜欢进行这种事情。”

对他来说,聊天更多的是为了满足对方的情绪需求,因为西尔万本身是很难产生分享欲的那种类型,他可以、且享受孤身一人去完成所有事情。

所以他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爱这个概念本身,但是却很难理解谈恋爱这种行为。

为什么要和别人去交流、分享、做一些他一个人也可以完成的事情呢?

他体验不了什么快乐分享之后就会变成双份的快乐,只是和外界过分隔绝,把所有的东西只视作自己。

他习惯了一个人去品味自己的快乐,也习惯了一个人去承受自己的痛苦。

就算是进行了那么多疾病的治疗,可无论是在身体还是精神上,都似乎只是他自己不断自救的过程——

不可否认的是确实有很多存在帮助了他,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拉着他一点点走出那个精神层面上的深渊的,从来都只是他自己。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您有思念过我吗?哪怕只是想念我做的菜,想念那段我还在您身旁的时光?——或者只是告诉我,您现在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看着我?”

“思念,确实是有的。”西尔万惯于回避某些事实,但真要袒露时,却也并不羞涩,感情是完全自然的东西、没什么值得羞耻的,

“你是那个特殊的、罕见的在我身边停留了这么长的时间、也被我习惯了的存在。”

至于为什么走进来、在这个似乎过于隐秘的时间站在一旁注视着对方……

“因为我们确实很久没有见了。我有些想看看。”西尔万的声音里带出些近乎轻佻的笑意,“或者说,欣赏一下?”

看看什么呢?他也不知道,不过他很清楚,即使此刻的注视中不含任何欲念,但艾利安对他来说,也不只是一具在医学意义上纯粹的素体了。

艾利安其实也不仅为对方的注视而感到羞耻,他甚至可以欣然接受对方欣赏的目光,并为此感到满足。

“所以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您所经历的事情、做过的研究,有没有什么想要和我分享的?”

艾利安轻缓的声音像是某种引导,“又或者,您愿意听一听我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情吗。”

西尔万歪头思考了一下。从客观的判断来看,这其实并不是他喜欢去做的事情。

但如果想到的是对方所分享出来的、关于对方的一切,那似乎也没有那么的讨厌、那么的排斥。

……就像自己无数次对艾利安的股特殊对待一样,感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

“我想听。”他并没有在用什么克制的、我愿意的言语去回应,那仿佛完全只是为了满足对方的欲求而做出的回应——

毕竟他很清楚,即使对方给出了台阶、提出了可能性,但他的接受本质上依旧是因为他自己愿意。

就像他之前教导艾利安时说的那样,不要把主动权交到其他人的手里,但如果要交出去的话,就要更果断一点。

如果是自己欲求的话,没有必要为了羞-耻、为了要脸面、为了保持所谓的自尊而寻找其他的理由推脱。尊重自己的欲-望。

“告诉我吧,那些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关于你自己。”

艾利安于是就这样说了起来。

“……千里伏脉其实会有一点像白色的珊瑚,最外面一层的珊瑚虫会捕食、也会分泌各种各样的毒素,神经毒素的效果也包括迷幻以及控制周边的动物植物……某种程度上,它正是靠着这样的毒素为自己钩织了一张网。”

“珊瑚虫乍一看其实很美丽,仔细看的话就会感觉有点丑……或者恶心,有点像章鱼的触手,却没那么有序。你可能会对它们喷射毒素的机制感兴趣,之前药剂师们似乎在研究这个。”

“维纳慕有三颗卫星、一颗恒星,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在天上看到发光的天体,三月同天的时候,卫星的颜色会发生微妙的差异,从粉到紫再到金,渲染整片天空乃至海洋,那幅场景非常美丽,我拍了照片,想要分享给你。”

“这里有一种吃毒药长大的蛇形动物非常美味,直接放汤或者烤一烤都很好吃,可惜要吃新鲜的,如果你过两天再继续工作的话,我做给你吃好吗?我们也可以一起去捕捉。”

“森林的深处有很多凤梨,大多数都悬挂在空中、寄生在树干上,叶片聚集的小容器会在陨落时积蓄水源,经常有小的青蛙在寄生其中,作为微缩景观很有意趣。”

“蜂族告诉我,这里的花酿蜜的味道也相当不错,只是我们开拓的时候破坏了很多,有机会的话,也可以去尝一尝。”

“其实我很少受伤,真正对战的时候我很注意保护自己,这些零零碎碎的只是擦伤……浪费力气在防御小的树枝上有些太过奢侈了。”

“而且我的身体确实也恢复了很多,这么小的伤口撑不到明天,即使碰水也不是什么问题。”

“你给我送了很多的血液,每次都是自己提取的吗?……雄虫相关的药剂似乎一直都没有研发出来。我很担心您在提取血液的时候会伤害到自己。”

西尔万安静地听着他说话,时不时也会回答两句,关于食物,关于风景,关于植物,关于药剂,关于身体,关于伤口,那些琐碎的、温暖的、想要分享给对方看到的东西。

因为这是快乐的,因为希望听到自己说话的那个存在也可以和自己一样快乐——或者,本来就只是想要他能够快乐。

一片片积攒起来的、想要分享给对方的故事,想要经历这件事情的时候对方在自己身边,想要自己品尝过的每一份甜蜜与快乐,对方都能感知。

他或者其实也会愿意看到那些画面,愿意关注艾利安所关注到的那些莫名其妙却又确实可爱的细节,也愿意去听很多很多从他心里传出来的声音。

这或者还不是爱,却已经无限接近于“人”眼中“爱”那个已经被定义好了的形状。

……又或者,爱本来就无法被定义。

爱就是爱。

爱就只是……即使觉得一切都无关紧要,无法理解到底是哪些部分值得在意,却依旧会在听见那些琐碎细节、温暖片段的时候,忍不住轻轻微笑起来。

是的吗?

他好像有点理解了。

西尔万有点惊奇、但也没那么奇怪地发现,自己其实也会喜欢听这些细细碎碎的、对他没有什么帮助也没有什么实际价值的东西。

是的,并不奇怪,他到底不是什么机器,哪怕给自己划定了再怎么严密的界限,在过去和维克多交流的时候,依旧会讲到一些没什么必要,但又确确实实得到了回应的话。

……他的哥哥说,没必要限制自己,你最重要的任务只是让自己感到安全,而这种安全感是否存在,只有你自己能够给出真正的答案,而不是按照一套标准来做出判断。

不要对自己太过严苛,你一直都知道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会从头到尾善待你自己的存在,只会是你自己。

哪怕其实你也需要从头开始学会……善待自己。

“阁下呢?”只是简单的洗澡和清理身体花不了那么长的时间,艾利安把自己的头发也洗了一遍,终于问他,

“有种植什么有趣的植物,看到什么好看的风景,又或者发现自己的某个喜好吗?”

“应该是有的。”西尔万突发奇想似地牵住了艾利安的手、中断了他接下来的动作——很难得的,他有了一点述说自己的欲-望——是不是一直都在抗拒的其实是这种感觉?

“其实我一直都分不太清楚自己的喜好……不过归根究底,这种特殊的性格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已。”

艾利安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西尔万说下去。

“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所谓的坏习惯,都是在幼崽时期为了保护自己才会衍生出来的性格特征。”

西尔万慢条斯理地说着,手指在皮肉上戳戳点点,一点潮湿的水汽,可能是没有擦干、浴室里的残留,又或者是他的汗液,

“没有耐心,一般是因为小时候做的绝大多数事情都会因为其他的事情被打断,你确定自己的付出得不到回报,便不再进行需要长线投入的工作。

“难以集中注意力,是因为幼时你需要长期保持极快的应急响应速度才能躲避危险,所以你不能让自己沉浸在某件事情的过程中,要对外界的所有动静都保持极高的敏感度,才能抓住闪避威胁的机会。”

这是人类的心理学理论,但是放在虫族身上同样适用。

或者说,更复杂的逻辑可能会因为虫族与人类的差异而发生变化,但是,简化到最原始、最底层的“1+1=2”的基础原理之后,反倒成为了共性。

“本质上这些都不能称之为‘坏习惯’。只是很早很早以前,大脑还没有发育完全、对世界的认知还在建立的过程中,你为自己建立起了最原始的保护机制。这不一定是正确的最好的,但却是尚且不够成熟的你能为自己找到的最好的处理方法。

“而在你成长的过程中,你慢慢脱离了原来的环境,或者找到了其他更合适的回避危险、防止损失的方式,于是这最原始的机制也就变得落后了起来。”

他缓慢地说,艾利安在他讲述的过程中安静地、专注地注视着他,而他只是低垂着眉眼,仿佛沉浸在了某种回忆的幻梦里。

“可偏偏,就是这种最原始、最原初的反应机制建立起了性格乃至人格……幼时的经历和伤疤,会横贯你的一生,究其一生或者都无法被治愈。”

儿时的一巴掌、甚至不一定真正存在的心理创伤,往往会比成年后的一次濒死留下更为深刻的影响。

或者车祸、大病都可以淡忘、被时间冲刷而过,但是午夜梦回时,依旧会记得那个失去了自己玩具的下午,依旧会记得那个自己无助地抱着自己哭泣、没有任何人来安慰、耳边所听到的声音都是讽刺的晚上。

有人用一生治愈童年,无非就是这个道理。

……而西尔万也是其中之一。

他难得一次回头,终于发现那些伤口还在时光中过去里闪闪发光,不曾真正离开或愈合。

“您是因为这个,才认为我不正常吗?”艾利安轻声问。

因为他的童年有着异常,因为他也认为他的过去……在他的心口上,留下了一道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伤疤。

事隔经年,依旧隐隐作痛。

哪怕他过去的经历在普通的虫族看来在如何寻常,西尔万依旧认为他受了很重的“伤”。

——一样的,自己没有注意到,却被其他存在小心珍视的伤口。

“嗯,绝大多数的心理习惯,都是可以在幼年、甚至还没有出生时找到成因的。你难道无法承认吗?你的无我,你的迷茫,你总是尝试着归因到自己身上、理所当然到能够松一口气地选择谴责自己……”

西尔万这样说,似乎只是平静的推测,又像是看到了某种既定的“命运”,

“其实我一直在想,哪怕你没有经历过后面那样的意外,那样漫长的折磨……只要你遇到了我,可能也会选择我。”

因为真正决定他底色的不是一段苦难、一场暴雨,而是从最起点开始就横贯他半生的潮湿。

所以真正让艾利安被西尔万吸引的,不是那一刻的救赎、不是他为他做的那些事情……而是他无论遇到谁都会去做同样的事的内核在吸引着艾利安。

是他的灵魂吸引着另一个灵魂。

他口中所说的“漫长”或者已经将某些心照不宣的事情点明,可这样平静的环境里面,艾利安也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茫然无措。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西尔万的手,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回答说:“我并不知道。”

过去对他来说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他将自己对西尔万的感情视作理所应当,可好像也无法确定过去那个陌生的自己会对西尔万抱有什么样的感情。

如果最开始遇到的就是西尔万的话,他绝对会喜欢上他的吧?——可更进一步呢?会有那么浓烈、偏执的感情吗?

最开始的他明明也不应该理解什么才是爱。

又或者他们会以其他的方式相遇,他是老师的学生,他是翡翠的药师。

他们可能会成为夫夫,也可能只是擦肩而过。

艾利安并不会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是什么命中注定一般的存在。

没有什么应该是命中注定的。哪怕这一切都发生得如同宿命一般难以回还无可拒绝。

即使他如此笃定地爱他。

西尔万并没有为此感到失望,他也没有反抗他的动作,雄虫只是感知着雌虫掌心的纹理和温度,缓声问他:“你报复那个雄虫了吗。”

“他已经被吃掉了。”艾利安没有半点惊讶地说。

在这个因为西尔万的存在而产生了巨大变化的世界中,前世在强制匹配中成为了艾利安的雄子、让他短暂的余生都只剩下被折辱被折磨的痛苦的雄虫,早就已经因为某些肆无忌惮的行为被判刑、被吞吃了。

——是的,他还是尝试着去找了那个过去的、在这个世界根本不曾和他产生联系的“雄子”。

他没办法因为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凭空去报复一只雄虫,但是他也不希望有另一只雌虫沉沦进和自己一样的苦海。

哪怕从法律意义上他不可能审判一个什么也没做的雄虫,但总有其他手段让那只雄虫失去迫害雌虫的能力。

“那就好。”

“所以,您会在意他吗?”艾利安却问,

“在意居然有着那样的东西,在我的生命中存在过……留下了,那样深刻的痕迹。”

“这是不是我们过去已经讨论过的问题?”西尔万终于抬起了眼睛反问,

“你好像一直在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证明我对你是否存在在意……又或者,占有欲。”

在意、喜欢一个东西,自然会产生占有欲,自然会希望自己对对方来说独一无二。

艾利安希望西尔万对自己有占有欲,哪怕只是对“所有物”的。

但过去的西尔万其实根本没办法判定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在不开心……到了现在,其实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差别。

“是的。我想知道,时隔这么长时间再问一遍,您会给出不一样的答案吗?”艾利安坦然地承认,

“我期待着不一样的答案。可能确实有着想要听到的话——不过,我可以接受所有的回答,又或者根本没有答案。”

哪怕不是爱意,占有欲也很好。

他的病和他的爱并不存在什么因果关系。

偏执是他在“爱”这件事上的本性,而不是因为他生病了才会产生这样“错误”的感情。

那些行为确实是错误的,可即使他没有生病其实也会产生对应的想法,只是会因为足够清醒而不去做罢了。

“其实应该是多少是有一点在意的。我毕竟不是没有占有欲。”

西尔万承认——更具体一点说,应该是终于正视、审视了自己的欲-望和情绪,

“你是我的雌虫,我的病虫,我的所有物……我接受这个事实,你是因为过去经历的那些事才会变成来到我面前、被我所接纳的这个样子的,但我同样不希望有谁对你的影响比我的深重——虽然那是痛苦。”

艾利安注视着他的眼睛:“您会希望成为取代那些痕迹的存在吗?”

“痛苦留下的记忆似乎总是比快乐更加深刻,也难以去除。其实我似乎也没有给你带来什么改变。”

西尔万轻飘飘地说着似乎无关紧要的话,“但我并不希望发生那样的事情。这也不是占有欲,只是破坏。”

“可是你明明想要看到更为美丽的样子。”艾利安微垂了眼睛,“宝石总要经历过打磨才能闪闪发光不是吗?”

你的,期待。

【作者有话说】

*李碧华《生死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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