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苦难

有机宝石的生成是从生命灵体上迸发的痛苦,而无机宝石的打磨本身就是一种对自己的损坏。

“你是因为自己本来就足够美好,所以无论经历了什么都会变成足够美丽的样子——而不是因为经历了那些苦难。”

西尔万却平静而笃定地否定了他的话,

“打磨不能等于痛苦。你要破开自己的蚌壳,而不是接受那些痛苦……你难道会庆幸自己经历了那些苦难才终于遇到我?——就像你说的那样,你现在如此爱我,可其他可能性中那个平平无奇的你却不一定能和我相遇、不一定会爱上我——那难道是你无论如何都要规避的可能性吗?”

你难道会放弃自己平和的一生,只为遇到我、只为了爱上我,就主动奔赴拥抱的那些根本没有必要的伤害吗?

很多被救赎的存在好像就是会说出这样的话,痛苦都只是甜蜜的铺垫,得到一个人的爱,就可以抹去之前整个世界对自己的亏欠。

本质上是因为配得感低,觉得自己必须要付出一些什么才能理所当然的得到某些东西。

同时也是最小化了自己所经历的苦难,甚至可以说出“若非如此就不会有现在的我”——到后来,自己也成为了那个伤害自己的存在。

“……是的,你说的没错,如果突然告诉我我过去遭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遇到你的话……我也不会对那些苦难感激涕零,”

于是艾利安的眉眼间浮出一点笑意,注视着西尔万时的专注像是磐石无转移般坚定,眼中是从来不曾抹去的爱——在这一刻,在听到他这样的问句时,骤然绽放,

“我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强大一点,为什么不能亲手击溃这一段命运,再早一点找到你……让我们,都不要经历那些苦难。”

苦难从来都不是值得歌颂的,也不可以把任何“获得”当作奖励。

你得到是因为你努力、你坚定、你强大、你值得。

不是因为那些苦难。

爱、生命、成就,没有什么值得你去感激那些痛苦的过往。

苦难不是放在天平另一端的筹码,必须以此为货币才能换取某些求而不得的东西。苦难就只是苦难。

求而不得的东西,只能靠自己去争取。

“而我想到了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我想到了您不会觉得苦难是理所应当……”艾利安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得到了某种肯定,

“我不是因为您对我的特殊所以才对您特殊的……只是因为你一开始,在觉得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雌虫的时候,就已经足够好了。所以我才一直觉得,我爱上你是理所当然,绝无虚妄。”

西尔万只是平静地、坚定地说:“苦难只是苦难,并不因为由谁造成、铺垫了谁的出现而变得特殊——而经历那些苦难,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因为你本来就不想经受的东西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更不会是你的错。”

我在意那个东西在你身上留下的伤疤。

但我怎么会因为你无法抗拒地承受了那些东西而责怪你厌恶你呢?

更不可能,成为制造苦难的那个罪魁祸首。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从来都没有被肯定过,从来都只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有什么可以被我责怪的呢?有什么就应该承受我的恶意呢?

他或者同样太过温柔或者独立,以至于都不愿意让自己的痛苦分流到其他存在身上去。

“那你又是为什么会问出那样的话呢?如果觉得一直都觉得我很好的话,为什么会觉得我会用伤害你的方式在你身上留下痕迹?”

西尔万只是看着他,浴室昏黄的灯光里,他琥珀色的眼瞳也格外柔和,“这是怀疑吗?还是试探?”

有一些问题其实没有必要知道答案,因为即使知道了也没有办法改变些什么。

而还有一些问题……为什么明明知道答案,却还要去问?

“不,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一遍而已。”艾利安的声音在一片昏暗中放得很轻,像是生怕太大了会碰碎些什么,

“因为遇到了世所罕见的珍宝,即使知道它明明白白地存在在那里、不曾有过变化,也总会忍不住再多看几眼,想要反复确定它的存在的。”

这个世界腐败,疯狂,没人性。

您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

因为太过珍贵太过美好,总担心是个幻梦、一触即碎的奇迹。

哪怕这个奇迹从来不曾被他所拥有过,但只要存在,就已经令他感到饱足了。

明月只要高悬就好。

西尔万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你其实还是希望我们可以在你身上留下一些伤痕……来当做证明。”

他不是渴求痛苦——他只是渴求“确定”。

在他的认知中,只有伤痕是永恒的。

哪怕后来他们真的会天各一方,再也没有见过面,可只要想到身上还有他留下的伤痕,就感觉他似乎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仿佛远隔千里,故乡的一缕月光,依旧会留在自己的身上。

他们一直在一起,在他的心中,他们再也不会分离。

“您愿意吗?”

艾利安没有自作主张,在自己身上刻下西尔万的名字其实并没有特殊的意义,西尔万或者也不会希望他用这种方式去伤害自己,可他渴望着西尔万。

就像他说的那样,痛苦就只是痛苦,不会因为铺垫了什么就变得特殊、可以接受。

但痛苦也不只是痛苦,成长过程中难不了蜕变的痛苦。而某些惩罚本质上是为了他能够变得更好。

有些东西会因为动机的变化而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渴求的不是痛苦,而是爱。

“不。”西尔万几乎哑然,“为什么……非要伤疤?你明明那样夸赞过我,却还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回忆、来纪念我吗?”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雌虫身上的旧伤疤,

“虫族的成长中会碰到很多存在,就像我告诉你的一样,童年将会塑造你的一生。我也可以成为那个塑造你的存在,为什么又要用那样血淋淋的方式来在你身上留下不堪的痕迹、让你回忆起我时都只剩下痛苦?”

不是只有伤疤是难以忘怀的。就像你漫长的童年一样,只要你接受了我、被我影响,那你的余生身上都会带着我的影子,哪怕不再想起我,也不曾和我分离。

“即使你有我想要看到的样子,我也不会用那样残忍的方式去对待你,成长本身并不能与痛苦等同。如果你想要用其他的方式怀念我,只要看看你自己就可以了——一点点治好、一点点走到现在这个位置的你,本来就是我留下的痕迹。”

如果我希望我能看到一个闪闪发光的你,只会是给你更多的资源、为你指引更光明的前路,培养你、照顾你、引导你。

你是一个生命,不是一块宝石,所以要闪闪发光也不会是痛苦的打磨,只是缓慢的成长。

即使有生长痛,总也不能和那样的痛苦混为一谈。

“……我好开心啊。”艾利安声音似乎有些恍惚,却是完全控制不住被他吸引了一般地往他的身上靠了靠,长长垂落的半干灰发拢在西尔万的身上,像是一张蛛网。

他的心情激荡到难以描述,只是茫茫然地重复着,“我好开心。”

西尔万淡淡垂眼,唇角却忍不住抿出一点弧度:“你能听懂就好。”

感情、期待,从来就不是为了得到回报,更不是希望让对方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实现。

昂扬向上的期待,只是希望对方能够飞得更高。只要看到对方的成功,就会从心底感到欣慰。

“……但是,您还没有告诉我,您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一次,艾利安没有接受西尔万轻描淡写、自然而然地带过,他抬手虚扶在西尔万的后背,仿佛是怕他逃走,

“您又是经历过了什么样的、不曾为我所知的童年呢?”

“所以想说的就是这些吗?好吧……”

西尔万有些无奈,但却也没有回避——只是,他虽然听进去了艾利安之前的话,也意识到了艾利安对自己有着怎样的了解,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提醒。

“虽然我觉得你早就应该已经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但是我还是要对你说,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完美。”

这可能就是某种……不受控。

反复的心软、纵容,无可取代的那个特殊存在。

被我影响被我塑成被我打磨出来的、闪闪发光的宝石。

——我说你其实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成品。可我又何尝不是在这个打磨的过程中被改变?

“我一直都知道,我没有想象过你——在你戳破了我最开始那个冒犯的幻想之后。”

艾利安其实早就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爱意所倾注的对象似乎总是个幻影,更别说他一直都有病,西尔万会有这样的推测理所当然,

但在最开始,他甚至都没有理解这份感情居然就是爱的时候,他就不是在看着一个幻影了。

“我一直在注视着你,我一直在看着你。您不是一直都知道吗?——只是你而已。只是西尔万而已。”

最开始让西尔万感到愤怒的、打破横在他们之间的一层无形的隔膜的,是他不曾被看见。

而让他选择退却的、让他踌躇不前的,也正是他已经被看见。

“我知道。”

而艾利安穷追不舍:“我在意的、看到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完美的药师翡翠、高高在上的天枢裔。只是在我心中无论如何都最完美的西尔万而已——我那样偏执执着地想要选择您、追随您,也不是因为您符合了我的某种需求,而是因为我渴求着成为您无法舍弃的一部分。”

“……我知道。”西尔万终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慢吞吞地推开那张不知道为什么就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脸,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在某种程度上,我和你是一样的。你生病了,我也是一样。”

在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都被无形的手抓住、皱缩起来。

人类的心脏,蝴蝶的心脏。

……他的胃里好像有千万只蝴蝶在飞。

“……辛苦您了。”艾利安却已经恍然——他低头、和西尔万额头相抵,安抚般的,“能够自己走到今天,您真的非常努力,真是辛苦了,是在是非常厉害。”

湿漉漉带着一点潮意的身体抱上来,隔着一层衣物的古怪质感其实并不会让人觉得舒适,却又实实在在的沉重而粘腻,完全没办法从中忽视那些感情的存在。

爱。

不能用言语表达,却从言语中浮现。

“不,”西尔万茫然地眨着眼,不知道在否定什么,“没有。”他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然后抓住了艾利安的手,“没有……”

艾利安没有再说话了,他只是轻轻的、轻轻的,抱了西尔万一下。

好像那个孤独的灵魂,走了这么长这么长的路。

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接纳他的怀中。

……

“不要再说下去了,现在总归有些不合适。……等一切结束之后吧,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耗在上面。”

在雌虫宽厚的怀抱中沉默了一会儿,西尔万终于抬起来头来、扯了扯他的长发,“该做精神疏导了……不用穿衣服,反正等会儿还是要脱掉的。”

“就这样开始吗?”艾利安轻声问,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说多了话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带上了些许嘶哑,“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样。”

不会喜欢这个姿势。

又或者……不会喜欢在意他这样的存在面前暴露自己的内心、自己的创伤。

哪怕那些事情都是他主动的。哪怕他可能确实在这个过程中感到了被治愈。

可明明他一直都是默认着的……终究会离开,必然会离开。

我们相伴着走过的,只会是彼此生命中的一程。

虽然即使只有这些,对于艾利安来说也已经完全足够了。

不过是,总有妄想,总归贪婪又贪恋罢了。

“……没有不喜欢。”西尔万坦然道,那双琥珀眼睛水洗般的明澈,

“不管是什么情况,我并没有在你身上感觉到被冒犯。”

被渴望,被渴求,被亲昵,甚至那些引导一般的话语行为……可他从来没有因为艾利安的目光而感觉到被觊觎被侵害。

他一次次主动伸出手,想要争取的并不是主动权,而是被爱的可能性、对他付出爱的权力。

那些感情是切实存在的,侵略的欲-望也时常被包裹在那一层表皮下缓慢地涌动,和他体温截然相反的炽热,偏执而疯狂。

但即使激烈到那个程度、贪婪到一寸空间都不想给他留下连呼吸都想共享……他也从来没有因为艾利安的感情而感到难受。

而他也是始终如一地难以生出主动的欲-望,却从来不曾抗拒过真正意义上的亲密接触,从来没有抗拒过他给出的、似乎难以辨别真假的爱。

“真的吗?”艾利安几乎不敢相信地问,可他的动作却比他的言语他的思想来得更快。

“我被你喜爱着吗?”

就算是早已经心有所觉,但还是想听对方亲口承认。

——其实应该是问的是,我被你偏爱着吗?

“……一直如此。”西尔万看着明明那么大一只、此刻却那样小心地把自己依靠在他怀中的雌虫,无奈似地又叹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喜欢你,我一开始就不可能收下你,更不可能对你抱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期待——而且这些行为本质上和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情一样……我需要的是安全感,这种感觉可能需要会用一些不同的方式去获取,但从来都不是和支配绑定的。”

他放弃了使用一些更加精确的词汇,或者在这个时候根本没有必要去追求所谓的准确,不管是什么样的喜欢,究其根本都只是喜欢。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待的。”艾利安于是也只是重复,“我会变成您最喜爱的、被您爱着的那一颗,美丽的宝石。”

“……也可以不是宝石。”西尔万顺了顺他湿漉漉的长发,缓慢迟滞,却那样温柔,“只要做好你自己就可以了。你本来就是闪闪发光的——无论成为宝石、蜘蛛、星星还是你想成为的一切。”

其实这样潮湿的质感只会让他觉得黏腻,怎么也联系不到过去被他喜爱着的蛛丝上——想到这一点的艾利安微微一僵,到底没有移开身体。

而西尔万并没有觉得讨厌。

他发现就和自己发现的、自己身上的改变一样,有些东西他并不是真的讨厌,只是不愿意被“其他”存在施加在自己身上、也只是讨厌出现在其他的存在身上。

可是艾利安,只有艾利安,一直一直都是那个特殊的存在。

“而我只想成为被你所喜爱着的样子。”艾利安轻声说,

“不是因为爱是盲目的,我爱你所以这样想,只是因为无论是我的理性还是我的感性都告诉我,您就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的一切——所以被你所喜爱的存在也应该是最好的,那就是我能想象出的最好的模样。”

因为是无法自己做出判断的灵魂,所以只能依照自己想象中、认知中最美好的存在去塑造自己的形态吗?

不,只是因为西尔万就是最完美的。

所以想要得到西尔万喜爱的他必须变成最好的样子。

所以只有最好的存在才值得西尔万给出他独一无二的偏爱。

甚至也不是因为想要得到西尔万的爱而走上这条路……他只是因为看到他,才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不要把自己辜负。

——漫长的、痛苦的、将自己视作宝石原石打磨抛光的过程中,艾利安终于明白了西尔万的良苦用心。

你如果要爱他,就要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可你如果要爱他,就不能一直只陪在他的身边。

“……我很开心你能这样想。”西尔万难得的、罕见地使用了这样情绪化的词语,“我很开心你会认为我是最好的,也因为我是最好的而选择提升你自己——而不是毁灭自己。”

我很开心对我的感情、和我接触的经历给你带来了一个更好的未来,而不是把你拉出深渊又把你推入泥潭、毁灭了你本来苍白脆弱的所有。

我从来就不是为了救赎谁而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但我很高兴我的存在能够救赎谁,能够救赎你。

这不一定是爱……却已经是我们之间所能有的、最温暖的期待。

……

精神疏导的重点一直都在于精神力的深度交融、接触,相比其他精神力等级差异太大、控制力不足又或者契合度不够高的雌雄虫,他们两个之间的精神力交融堪称水到渠成,完全不用担心其中会经历什么痛苦,只需要在意精神力损耗的疲惫、以及过渡的感官狂潮会不会对彼此造成什么影响。

西尔万做好了被艾利安冒犯的准备——在过去的事情之后,他自然能够明白艾利安心中对他怀着怎样偏执而激烈的索求。

但他只是从头忍耐到尾。

“好孩子。”西尔万的指尖一点点摸着已经被烘干、却又在刚才的事情中染上几分潮意的长发,“你明明知道我可以接受你做些什么。”

默许,纵容。

说什么都好,他愿意继续自己对艾利安的宽容。

也不只是一梦黄粱。

他的……默许。

即使依旧不是艾利安最渴求得到的东西,可似乎已经不是那么的不可替代。

模模糊糊,模棱两可——是不是也已经足够了呢?

“但我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做些什么,也不愿意做这种模棱两可的事。”

艾利安哑声道,“阁下马上要去做很重要的事情了,不是么?”

虫族的观念决定了艾利安不会认为自己能和西尔万发生负距离接触,就是真的拥有了名分、真的拥有了对方的爱——他只是理所当然地慎重。

千里伏脉对西尔万来说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损耗西尔万的精力。

“您应该有着最美好的一切。”他不说我希望,因为西尔万本就理应拥有,“包括我在内的,所有的所有。”

西尔万于是笑起来:“那么,一切顺利。”他说,“也祝你的未来,一切顺利。”

他放下了一只红色的试管。

“——我等你,再次来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我等你再次坚定不移地走到我的面前,向我证明你的爱意。

【作者有话说】

*弗朗西斯科.萨冈

胃中蝴蝶那段是个英语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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