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头痛

西尔万感觉自己有点头痛——心理生理双重意义上的痛。

生理意义上的头疼是因为自己蝶变的时候发生意外、后半段进行得非常艰难,后遗症估计会持续一段不短的时间。

心理意义上的头疼是因为自己蝶变的时候不小心把艾利安给霍霍了,而且就目前看来,后续不怎么好处理。

……说实话,他是真的很奇怪到底怎么会发生这么巧的事情,对方的想法他倒是能理解,但是重点在于他居然还真能在蝶变的时候闯到自己面前来。

再次把雌虫塞进医疗舱,青年回忆着刚才那差不离的脉象开始看塞安这边刚传出来的身体信息……然后为对方的健康程度松了一口气。

其实回过神来就可以确定艾利安现在单纯只是精神力共鸣导致的过载,实际上没有造成任何损伤,醒过来最多也不过就是和自己刚才那样头痛一阵。

精神力过载的正常反应,完全没有后遗症的那种——介于对方现在精神海的问题,甚至连头痛都不一定会有。

西尔万的蝶变机制非常微妙,分为两个时段,蝶变前期类似化蛹,雄虫本就相对羸弱的身体在特殊情况下几乎完全失去活动能力,但是精神力异常活跃、使用起来几乎如臂使指。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在蝶变时西尔万的神智是不清醒的,几乎完全由自我保护的本能来支配——

前期真正进行化蛹蜕变的或者应该是他的精神,因为他的“自我意识”完全被精神力包裹了起来,直到撕破迷障才能恢复正常神志、进入到后半段相对没那么危险的身体蜕变。

一般来说,化蛹的时间段对于虫来说当然是相当脆弱的,但是西尔万的蝶变的危险不太寻常,“外壳”、或者说残留的“蛹”还是能使用精神力和天枢异禀的,即使后面身体蜕变的阶段也是一样。

尤其是在前期意识完全沉没的时候,昏沉但身体以及精神力残留的本能都指向自卫反击以及“杀了一切能威胁到我的存在我就安全了”……

所以本体的安全完全不需要担心,反倒应该关心一下那些不小心碰到他蝶变的虫的安全。

比如说艾利安。

当然,他也没有真的伤害到艾利安,只是艾利安估计被他之前的情况吓到惊恐发作了。

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出现他之前讲的那些最差的情况。

……是吓出来的吧?西尔万有点不太确定。他实在不觉得自己蝶变的时候有那么吓虫,但是好像只有这个解释比较符合现实——毕竟对方也有可能是被自己的攻击性吓到了嘛。

不然也不太好解释他现在这个身体状态,总不能说他什么也没做艾利安就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了?

不过按照经验来看,确实有可能自己还什么都没做对方就应激了。

这样想着,青年实在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意外实在是意外,都不好说到底是哪方有责任。毕竟确实是属于那种各方都有责任但也没什么责任的万中无一的巧合。

当然,他也不觉得对方会向自己追究责任,麻烦的其实是处理后续。

不知道这次的意外会不会影响到艾利安的身体,蝶变来得突然、这次能这么快结束都称得上那么神奇,他前天晚上只是大概梳理了一下新药物的思路,精神毒素的中和剂都还没完成呢。

——是的,一整套蝶变前期加后期差不多是一天一夜略长一点的时间,而艾利安……失去意识的西尔万其实就是把他震晕了保证自己安全就安心回去继续蝶变了,放他在那里混了大概有一天。

挺好的,起码还活着。

就是醒过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就比较难说了。

西尔万发散着思维又凝视了一会儿还在医疗舱里面沉睡、眉眼间带着一点莫名的惶然与自苦的雌虫,到底还是没抛下他直接回实验室。

青年捏了捏眉心,在一旁坐下,打开了资料、开始在塞安的辅助下进一步细化思路。

……这场面怎么还有点莫名其妙的熟悉。

——艾利安走出医疗舱的时候,也有着同样的感觉。

他第一次和西尔万真正见面的时候也就是这个场面了。

现在想来居然有那么一点微妙的怀念。他们之间居然也有“过去”可说了。

不过区别在于,这次西尔万并没有面对着医疗舱的方向,一旁就摆着可以更换的衣物,艾利安默不作声地给自己套上了熟悉的病号服才终于开口:

“阁下?”

声音里带着点强作镇定的沉静,竟然和第一次见面时的呼唤也有点重合。

“嗯。”把手头上最后两个字写完才终于转过头来,西尔万端详一番艾利安,确定他还是有点恹恹的样子、但精神层面上应该没受到什么不可逆损伤,有些歉意地说,

“抱歉,我没想到化蛹的时间会提前那么久。”

“……是我冒犯了。”其实应该在一开始没有听到回应的时候就直接离开的——好像在和平的环境生活久了,连对危机的感知能力都下降了。

尤其是此刻再见看到西尔万脸上的倦色,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给对方带来了什么样的麻烦,艾利安甚至都还没有等对方说什么就已经开始谴责起了自己。

几乎像是条件反射。

……之前所经历的、另一方态度极其冷淡的亲密接触,以一种非常微妙的方式给他带来了一点精神创伤。而这种创伤的表现可能不太一样。

又或者现在正在承受的痛苦……唤起了某些伤痛的回忆。

他在尝试用这种应对的方式为自己创造安全感——就像在面对过去的时候把所有的错误归责到自己的身上一样。

他一直不愿意去责怪佩勒格林、前世死亡之时甚至都没有再要求见一次佩勒格林,是因为对方不应该承受他浅淡到称不上恨的情绪,也是因为怕对方会厌恶那样不堪的自己。

是的,元帅确实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为他安排好了后面的一切,他遭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他自己的不幸而已,老师不需要承受他的指责,也完全可以否定他,认为是他不识好歹。

他如此卑劣,可以去恨其他虫却不愿意被对方否定……所以就不要恨了。

一闪而过的想法之后,他的潜意识和道德感给出了“最好”的解决方法,选择了伤害自己。只伤害自己。

就像此刻面对“根本没错”的西尔万一样。

“你没错。”某种程度上非常理解对方的思路、而且其实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西尔万没有随便道歉,反过来先否定了他自我归责的习惯性行为——之前发现的问题,现在刚好解决一下,

“不要把你指挥官的陋习带到这些事情上,有些灾难就是随机、完全不可控的,你的痛苦是真实的、但也确实是莫名的——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强求秩序感,不要给痛苦预设前因后果。现实就是没有逻辑的。就像你破损的网一样。”

指挥官,织网者。对秩序感有着异常的追求。

至于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其实也可以算是顶层雌虫的通病。

虽然肯定和最后的经历有脱不开的关系,但是主要还是因为雌虫的教育方式不同于雄虫——

反复反省、在自己身上找到问题然后解决问题就能将一切导向正轨,却根本就没有划定过边界。

大多数雌虫都能在成长的过程中重新意识到世界的不可控、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通过纠正自己来达到完美效果的。

有些天才就是可以做到一路顺风顺水、在刚展露天赋的时候就被合适的老师捡走,然后成长拥有异禀、晋升为天枢裔——他们根本不需要明白。

但艾利安的情况特殊,他理智上明白这个道理,本能却已经没能真正明白。

毕竟他真的做到了解决自己碰到的所有问题——通过提升自己实力或者做出相应调整的方式——直到在最后一件事上栽了个大跟头。

他还是习惯在自己身上找问题,确定着伤痛的存在,也模糊了痛苦的边界。

艾利安茫然地:“……?”

西尔万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很客观,简单说明了一下整件事的经过:“主要流程方面有疏漏,但是很难说到底是谁犯了错误。”

他疲倦时总是而是懒得费力一样情绪很淡、语调很平,熟悉后声音都轻得甚至要聚精会神才能听清楚,此刻却像清风一样轻轻拂过艾利安惶惑的心,

“我没有责怪自己之前和你说清楚我的情况、某些可能意外发生的事情,自然也不会责怪你的尽职尽责——当然,既然你觉得自己有错,那我就当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了。”

……应急录像把之前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全都录了下来,他清醒之后自然通过这种方式了解了自己失去意识时发生的事情。

不太理解事情为什么偏到了那么微妙的方向(药学生的客观视角),但是他对自己的冒犯还是有那么一点清晰认知的。

嗯,既然对方没想提,那就这样带过吧。

艾利安的脸,后知后觉地腾地一下红起来,完全条件反射地:“抱歉……”

——就算出于完全理智状态他也肯定会说出对不起,像是之前的那样的反应完全称得上是冒犯,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对方定然会心生恶心。

“没什么……我那个时候是完全无意识的,幸好没有伤到你。”

非常自然地用尴尬的事情冲散了对方心中的动荡,西尔万平静着神色、忍着脑子里温吞过分、反倒越发难耐的疼痛和他解释情况,

“你现在严格意义上是精神力共鸣导致的过载,精神力波动似乎也影响了身体,所幸没留下什么后遗症。自我感觉精神力方面有什么不对?或者身体上还是有很严重的不适吗?”

“精神力的感觉似乎稍微松懈了一点。身体层面和之前一样。”

艾利安也完全能理解他的意思,尽量恢复了状态、理智客观地轻声说,“精神力共鸣是双向的……您的精神力怎么样了?”

精神力共鸣是一种比较难以言述的状态,确实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共鸣。

双方的精神力不会发生严格意义上的交融、真正侵入对方的精神海,只是因为某方面的特质相契合、或者处于特殊情况,于是以纯粹精神力的方式发生了“共鸣”。

共鸣这个词在定义上就只是指物体共振这种现象,指一物理系统在特定频率和波长下比其他频率和波长以更大的振幅做振动的情形*——

在精神力方面就是两者的精神力对应了对方的那个特定频率和波长,于是共振。

共振的现象发生时,会有从周围环境吸收更多能量的趋势。

然而纯精神力方面想要实现更多能量的吸收其实是非常艰难的事,这种现象的出现反过来会消耗两者精神力本身的能量,并让此现象在很短时间内结束。

因为“振动”会在某种程度上令精神力排除“杂质”、得到“锻炼”,所以这其实算是一种比较直接的精神力提升的方式,主要还是提升质量的效果。

但同时,这种能量的消耗以及本身的运动又会有很大可能导致精神力的“过载”——在这里这个词可以直接理解为运动过量——

而且可能是因为本身量级的问题,共振双方哪一方的精神力等级越高,过载情况也就会更严重。

如果这他第一次经历的精神力共鸣强度高到连他一个B级精神力都已经感到了头痛的话,S级的西尔万的感受也定然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甚至称得上痛苦——严重过载。

但西尔万的精神控制力决定了这种情况几乎不会发生在他身上,当初锻炼自己精神力的时候吃过了苦、现在就不需要再吃苦:

“这种程度的精神共振对我来说还是可以接受的——精神力强化到一定程度之后,共振也很难发生透支。”

毕竟又不是健身、练到位了才停下,共振带来的影响是差不多的,过去之前的锻炼量就已经让精神力习惯了这种程度的过载的话,自然不可能反复出现同样的反应了。

身体暂时不说,西尔万在成为天枢裔前进行的精神力训练强度是很多天枢裔都难以企及的——他的天赋确实有些太好了,以至于破开天枢裔前那道关隘也变得异常艰难。

艾利安知道这个原理,但他并不这么认为:“……可是您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实际上,若不是艾利安的观察力入微、对西尔万的了解也已经深入到了一定程度,可能根本就发现不了西尔万此刻似乎承受着和他相似的疼痛。

大概是头疼,但同时伴随着还有更复杂的、自己也难以解明的、从身体各处传来的隐痛。

又或者说就是难受,像生长痛一样的,并不直白尖锐却又难以接受的、迟钝的负面感官。

而既然发现了异常,他就不愿意放过——毕竟西尔万现在可能正在忍耐着不适。

……虽然自己承受的痛苦也是对方施予的。

西尔万没想到对方能发现,不过对对方的观察力也算有点了解、既然被发现了也没准备刻意掩饰:“化蛹期的一点后遗症而已。”

艾利安觉得这不是“而已”,他再次意识到了西尔万对自己感官的忽略:

“很难受吧?……您之前也过载了,精神消耗肯定不小,不先回去休息吗?”

要忍耐着这样的痛苦的话,还是不要做费心的事情了。

他很……担心他。

西尔万顿了一下,这个时候有些惊讶地发现艾利安竟然没有直视自己:

“你不想见到我?——我失去理智的时候还对你做了其他不好的事情吗?”

他这下真的有点怀疑自己了。难不成精神力扰动导致什么东西没被录像录进去?

——对生理反应客观得有点极端、用研究的态度研究了一番那段录像,但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才是罪魁祸首,西尔万陷入了困惑。

艾利安确实还是有在观察自己,但不自觉地避开了自己的眼睛,目光只是在脸上、手上徘徊。

在已经完全习惯了对方的注视之后,哪怕对注视不敏感、这样的异常对于西尔万来说也有些太过显眼了。

本来只是不自觉转移视线落点的雌虫终于还是忍不住垂了垂眼:“……没有。我只是……”只是羞耻。

对方的行为不带任何暧昧狎昵意味,只是控制住了可能威胁自己的不明存在、依着本能来分辨他的敌友去向。

而自己却在那样冰冷却柔软的触碰中完全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能力……甚至在最后引发了对方的共鸣,让对方要承受这本不该承受的痛苦。

——不,重点其实应该是这个才对。

他恍惚找到了核心。

“——之前引发共鸣的应该是我。”他最后还是没能坦然地说出自己在西尔万面前的经历,西尔万似乎也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刻。

……也是,即使有录像,以当时藤蔓的紧密缠绕程度,也很难观察到他的具体反应,西尔万之前提到的应该只是藤蔓的控制和限制吧,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然而西尔万全部都发现了,只是认知差异导致的过度差异导致双方的理解出了一点小小的偏差——不过艾利安这里想的没错,对于西尔万来说确实是“共鸣”更为重要。

“……”西尔万沉默着凝神思索了片刻。

在算得上有段时间的相处中,他已经放弃了长期对对方敏感心思的过度关照——

尤其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之后,艾利安的心理状态和精神力状态无疑是同步恢复的,现在也确实不需要像之前呵护易碎品那样小心呵护了。

反正自己之前已经打消了他短时间内最容易爆发的那个问题,这个治疗情况就算对方真的惊恐复发应该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开盲盒、有不小的概率因此死亡了。

这样想着,他就直接点:“是因为我的精神力只有在那个时候外放,所以被你强制共鸣了?”

作为草木系,西尔万的精神力一直都收敛得非常完美,除了高强度或者特殊状态使用异禀以外,只有在蝶变的时候会出于自保的本能向外蔓延、控制各种各样的植物把自己包围起来、并为接下来的肉-体蜕变做好准备——

也就是艾利安之前所面对的像恐怖雨林一般的密集藤蔓、与其他没来得及出场的植物。

如果不是艾利安身上有西尔万的气味,后面的情况可能会变得很可怕,各种意义上的。

“是的……抱歉。”几乎让虫过载的信息量让艾利安只能给出这样的回复。

“不是你自己的特性被刻意催发就好。”西尔万在这方面的要求确实很低,毕竟之前的情况本来也不适合要求对方还能保持理智、知道应该控制自己使用什么手段。

“不管是真正的强共鸣,还是和我有契合度,反正你之前应该也不知道自己有这种特质吧?——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事,精神力方面我的稳定度很强。”

西尔万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当时面对着某种情况,艾利安强行唤起了自己的精神力、乃至和西尔万同样外放的精神力发生了共鸣。

……其实看录像,应该是完全本能支配的西尔万试图通过精神力(本能状态下未二次分化雄虫第一反应当然是用精神力而不是信息素)安抚面前信息素凌乱、显然需要安抚的雌虫。

而对方对精神力的接触的抵触心理非常严重,于是强制性地想要抵抗外来精神力的入侵而已——万万没想到没想到本该无关的两者会产生这样奇异的反应,居然发生了共鸣。

自己倒是没什么事情,但是对方在过载中承受的后遗症显然算不上轻松。

【作者有话说】

希尔的道德感本来就很强,但是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他就慢慢把自己改成“医德高”了……人类家人是意识到这一点主动配合的,本身医生的利他性就有点太强了,作为医生世家他们其实会并重医德和自我保护的培养。

希尔本身的问题其实挺严重的,但是他在自我治愈也在被治愈……我存稿存了很多,人设差不多圆完的时候发现他的症状和一种心理疾病几乎完全对上了……就很巧合。

当然他是已经经过了治疗的,而且我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所以纯幻想!不要把小说当现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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