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辛苦

之前西尔万没说完整,艾利安和他的契合度似乎真的很高,再加上本身的精神力等级(共振强度更多看精神力质量而非量级),所以还是有那么一点轻微过载的。

但对于时常需要经历蝶变的他来说,这种疼痛本就不值一提,对此的抗性和抵御能力都很强,即使精神力上单纯的痛苦褪去的速度实在缓慢,但也很难够到真让他心中生出什么特殊的烦躁情绪的程度。

然而艾利安明显对这件事情非常敏感,以至于西尔万都不能把这件事情轻轻放过。

因为对方的在意,自己也没办法跳过。

他几乎不自觉地在心中重复了一遍。

“而且这对我来说真不是什么难以承受的事情。”西尔万强调了一遍——他这是真的不耐烦了。

为什么要因为对方的在意而去在意呢?他自认为已经足够照顾艾利安,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再去迁就对方。

如果真的有什么惩罚,也只是在满足对方妄自的猜测而已,反倒莫名恶心。

西尔万从来都不是什么会照顾其他虫想法的人、他完全完全不喜欢这样的事情,甚至称得上厌恶。

之前对艾利安的纵容和迁就,已经是看在对方是个病虫、是自己珍贵使用素材的份上,可要是再多,他就会觉得实在太过麻烦、直接把这个在方方面面都需要他照顾的虫丢掉了。

西尔万有这个理解对方思路、确定对方所匮乏的所需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的能力,他甚至过分擅长解读其他虫其他人的情绪、倒推其中的底层逻辑。

但是他并不喜欢进行这样的事情。他对这种条件反射的安抚、因为过往经历刻印在自己身上的客体感、服务性感到厌倦。

艾利安再次觉察到了他对这些话的排斥,真真切切的、对自己不合时宜的担忧的烦躁乃至厌恶:“……我明白了。非常抱歉……我的本意并不是给你增加负担。”

……下次应该直接提出按摩一类的解决方案,但是现在已经不合适了。

艾利安默默反省自己。不该说出这些没有用的、空洞的话,只会让阁下感到不耐烦。

只提出自己的担忧,却没有解决问题的方法,无疑只是一种不负责任地解转嫁情绪的方式。甚至是强行把自己的担忧化作在对方身上的负担。

总算结束了,西尔万和艾利安回转的目光对视了两秒,切回对对方状态的关切——大概:

“如果这次过载反向联动身体情况的话,可能还会对神经有一点影响——不然,我还是给你做个精神疏导吧?”

对于艾利安这种精神力受创的情况来说,共鸣的发生有利有弊。

利在于经过这次和西尔万这个高精神力者的共鸣,他本因受伤乃至割裂部分而虚浮的精神力可以稳固不少,同时还能排除在受伤过程中夹杂进去的杂质。

弊在于无端、无引导的共鸣可能会推动他的精神力紊乱加剧。

而且过度锻炼给精神力带来的负担对于一个受伤者来说也没有像西尔万这样健全的情况容易恢复。

这个时候,精神疏导就是不错的解决办法。

实际上,即使没有这一次精神力共鸣的意外,艾利安的精神力状态,也确实是需要一次精神安抚了。

可在西尔万轻描淡写且略带关怀的言语中,艾利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起来。

似乎是前后语序关联中的某些暗示、尤其还有精神疏导这个词汇,令他产生了一些不太妙的联想……或者应该说还有一些实在痛苦的经历。

“……”其实应该是要感谢的,明明是恩赐才对。

但在这一刻,雌虫鲜红薄唇张开又合上,什么音节也无法吐出。

他只能想到痛苦。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词汇和极端的痛苦建立了某种强关联。

大多数雄虫都不会喜欢给雌虫做精神疏导,雄虫的天赋在精神力方面,但是这不代表他们使用这份天赋时就能非常轻松了。

精神安抚暂且不提,一般正常情况下,精神力起码要有两级的阶位差才能保证对下级雌虫做精神疏导时不会对自己的精神力造成太大负担。

如果雌虫的精神力等级太高,给他做精神疏导的难度就会指数上升、定然出现过载现象。

不是所有虫都像西尔万这样能面对着过载所带来的、剧烈到如同有歼星舰在神经上跳舞对轰一般的疼痛而面不改色、如常和他虫进行交流与沟通不迁怒甚至情绪稳定的……

哪怕这种痛苦在他身上并不会持续太长时间,但这并不是轻忽他确实承受了的那些痛苦的理由。

这里要提到一件只有极少数经历过“正常”精神疏导的雌虫才会知道的事:

精神疏导时,只是“会发生”两者精神力的交流,乃至能看到对方的隐私部分,但前提是雄虫主动推动了这件事情的发生。

若非如此,就像手术刀探入了血肉、一点点缝合伤口一样,难道只是接触,血就能渗入冰冷的刀刃和持刀者发生“交流”了吗?

什么精神力交融的私密、对对方的深入感知,其实只是少数而已,就和现代社会大多数女性都认为纳入式性-交会很舒适一样,不过是一种诡叙式谎言。

对于雌虫来说,算是相对舒适的只有精神安抚,而真正意义上属于治疗范畴的精神疏导只会在雄虫的控制下温和些许,精神力的接触异常私密,本身却是直白而冰冷的。

这些事情本质上只是为了达成理顺精神力/狩精的目的,具体的感知自然要看具体情况。

这个过程中,男性倒还能得到快感,雄虫却只会将其视作精神力的负担,一个控制不好甚至还有可能反过来对自己的精神力造成伤害、又或者发生精神力的过载。

当然,大多数雄虫都只是将这种事情当做某种锻炼或者工作,例行公事地完成——

或者干脆用可以平替的身体交合来代替相对浅层、更接近精神安抚的精神疏导——

算不上温和,但也不至于成为折磨。

毕竟常规精神力锻炼中就可能会发生这样的反应,锻炼过自己的雄虫会非常习惯与面对这种情况(就像此刻的西尔万),而且只要不是级别差异特别大,进行疏导的精神力压力也完全在可以承受的限度之内。

最多就是出于减少自己精神力压力的想法,做精神疏导的手段不会特别温柔细致而已。

那对于雌虫来说也不过是“不适”,一场直白的手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会比精神紊乱乃至暴动所带来的痛苦更难以忍受。

但对某些根本不想提升自己、又或者就是单纯扭曲的雄虫来说,这两种疼痛有了极大的区别——区别在于,有了可以宣泄的对象。

——是因为要给对方做精神疏导才会需要承受这样的疼痛,所以反过来让对方品尝一下相似的痛苦也不为过吧?

怀着这样的想法的雄虫,会简直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样在这个过程中肆无忌惮地凌虐雌虫的精神海——哪怕代价是进一步透支自己。

也就是,艾利安过去的那位雄子。

那只雄虫几乎没有主动伤害过这个被强制匹配到自己身边的军雌,他只是在何得到了艾利安的财产、榨干了他的所有价值之后选择了漠视他——除了在必要的、六个月一次的精神疏导时。

C级的雄虫确实已经有了高高在上的权力,但是依旧要被更高的其他虫族压制。

于是,理所当然地向能够被自己完全支配的弱者挥刀。

艾利安在强制匹配后的婚姻中苟延残喘、只是全然徒劳地坚持了一年的时间、经历了极限的两次精神疏导而已,却已经足够给他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

在失去意识的西尔万降精神力探向他的时候,有熟悉的痛苦从他身体里复苏、搅动每一寸虚幻的骨血,将他拖入黑暗。

那就是他对精神疏导的全部印象——在前不久才以幻痛的方式被西尔万的精神力所唤醒。

而此刻,西尔万向他提出了精神疏导的“命令”。

红宝石的眸光简直像是含着泪一般微微颤动着,这个时候,所有可以拒绝可以诉说可以排斥可以表达自己意见的选项仿佛全在脑子里隐匿了——思想钢印一样的痛苦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没办法说谢谢,没办法表达感恩、欣然接受。

他更没办法拒绝西尔万、拒绝这样令他本能恐惧的命令。

他看着没有得到他答复的西尔万仿佛明白了什么,放下手中的东西、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戴上手套,向他走近。

那双被纯白丝质布料包裹着的手就如他无数次细细观察时那般修长有力。脸上的神情和之前承受着精神力过载、化蛹被干扰的痛苦的时候没有区别。

平静的,淡漠的,带着一点从容的倦怠。

“……”

没有声音,没有言语,没有任何能够直接被自己接受的信息。

艾利安突然诡异地平静下来。

极端的压力。太过深刻的、被完全幻想完整的痛苦和刚刚结束了一次过载隐隐作痛的精神力产生联动。

他解离了。

没事的。他平静地想。……西尔万。阁下。

暴胀的心脏慢慢空瘪下来。珍藏起来的温度被三颗心脏泵向四肢

在冰冷的肢端消散得那样快,好像从没有来过。

雄虫轻轻抬手——艾利安已经做好了经受痛苦、接受对方给予的一切的准备——没虫能比他更了解雄虫肆无忌惮的精神入侵到底会对精神海造成什么样的创伤和痛苦。

简直像是精神力被寸寸凌迟一样、每一丝每一缕都在被火焰灼烧锻打、锐器穿刺,几个瞬间简直比一生都要漫长。

有的时候他会感觉自己是不是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坚强,这种痛苦也有其他雌虫在接受,可在他身上居然也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心理阴影。

但是回望过去,几乎每种痛苦都是难以被定义的,他到底还是不愿意在那么多事情后再谴责自己不够坚强……即使,事实如此。

身体上恒定的痛苦他早已习惯忍耐,可那种鲜明的痛楚却像是刻在他的精神力上、时间再如何冲刷也无法淡忘。

哪怕只是提及这件事情都会唤醒那种锐利的难以承受的疼痛,好像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散去,而是一直潜伏在他的身体里、等待着被某个契机所唤醒。

固然雄虫要入侵其他虫的精神海也要花极大的力气,但那只是不同的精神力之间自然的互斥、精神海对于外来精神力入侵的本能排斥而已。

雌虫本身是没有抵抗精神力入侵的能力——更别说,以他已经跌落到B级的精神力,在天枢裔面前简直是是毫无反抗之力。

……他从来也只能接受,不是吗?

但西尔万的动作停下了。

“如果真的不愿意的话,你应该拒绝。”他平静地说着,又把手套摘下,露出了有一点苦恼的神情。

实在很难说清这种苦恼到底是对谁、对什么,浅淡的情绪混合雄虫脸上的一点残留的疲倦,甚至显出某种柔软来。

可艾利安却确实感受了一点寒意——和不久之前,意识到对方要把自己舍弃时类似的寒意。

几乎尖锐地从脊椎开始贯入他的每一寸神经,不是痛苦,但和那些潜伏在他血脉中的刀剑融合,一阵阵寒意刺骨。

——在这一刻,他再次被拉回到身体里。

……触碰自己之前,西尔万带上了手套。

而西尔万的言语冷静到全然抽离:

“我也很清楚,有些东西并不是自己劝说自己就能度过的——当然不会因此而责怪你——你应该也是知道这点的。明明我之前就说过不喜欢有谁这样探查我、但你还是做到了这样的了解。”

恐高症患者并不会因为自己清楚的知道自己身上绑着安全带、坠落下去不会死就对高度失去恐惧。

有心理阴影的虫也无法只是意识到这种情况其实无法对自己造成威胁,就真的不再排斥伤害自己过自己的东西。

“所以就像刚才你刚才认为我会因为共鸣带来的疼痛对你迁怒一样……是因为对某些渣滓的印象太过深刻、乃至于连我都无法区分出来——还是单纯的心理阴影呢?”

西尔万当然知道自己只是理性地在说事实、艾利安的情况确实需要尽快处理,但是艾利安确实是立刻把这两者丝滑地连接到了一起。

混乱状态下,他没有完整的、正常的逻辑,所有的感官里最浓墨重彩的只有痛苦,其他的思想和感官凌乱连接,将尖刺指向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存在。

西尔万现在还是很讨厌自己被和别的东西混淆,但是这种情况应该更类似于PTSD吧?

精神力和身体双重意义上的疼痛其实多少还是给西尔万带来一些不太好的情绪,又或者终于到达了某个阈值,今天进行了两次安抚,他总算放弃了和艾利安心照不宣般的掩饰,戳穿了艾利安自己都觉得好笑的“伪装”:

“你生病了、你有过不好的经历,这些其实都可以理解——但我果然还是有些厌倦。”

厌倦。

——即使艾利安也没能想到的,西尔万首先厌倦的不是需要反复抢救的突发情况、艾利安身上越发繁复的会突然出现的种种问题……而是这种心理状态上的照顾。

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可以放开一点了,觉得对方已经不需要那样照顾了,但是他还是在念念不忘着这个。

……和有心理问题的虫相处时,最麻烦的就是要照顾对方的某些敏感之处、时不时需要注意到对方的心理状态。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必须要说。

不能任由他被痛苦的情绪所折磨,也不能放纵他沉溺在柔软的港湾之中。

只是曾经的艾利安几乎没有这样被照顾过,以至于所有的注意力都摆在了明面上自己难以支配的身体上——

因为过去的自己最需要自己去费力关注的就是这个方向——根本没有发现其实最麻烦的地方在于这里。

连他都没有想过要去照顾的,属于自己的心情。

难道不明显吗?他对他说的可以憎恨、他对她说的不要向内探寻自己的错误,他说过那么多,都好像只是流水一般流过这颗死去很久的大脑。

雌虫沉溺在自己的痛苦里面。看不到那个揭开自己茧房、看向自己千疮百孔的灵魂试图填补试图温暖的青年。

他明明说了那么多。

可他那么自以为是。沉迷在种种激烈的情绪中,一次次的询问,从来没有意识到对方一次次回答自己的问题、一次次尝试着抚平自己的伤痛的时候,本来就已经在看见。

……明明早就已经被清晰地“看见”——哪怕是那样纯粹的被伤痛勾勒出来的轮廓,也一样属于他自己。

雌虫垂落的指尖一颤——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给西尔万到底造成了什么样的困扰——简直前所未有的快速理解敏锐感官、上一次还是在西尔万为他将自己其他虫之间的混淆生出怒气时。

是的,就和西尔万认真提出的、不要把他和其他人混淆一样,身体行为上的繁琐根本不被青年所在意、是他完全习惯的日常,直白的疼痛也同样惯于忍耐,能够清晰的分析。

只有这种心理上的、更为繁杂的需要西尔万去分辨、去做出反应的事情,单方向的、自己对对方的兼容,会让西尔万一点点生出厌倦之情——

因为这是他觉得完全“浪费”、且会消耗自己的事情。

却在艾利安身上做遍了。

然后就和第一次一样,艾利安条件反射地吐出了一句话:“辛苦您了。”

西尔万停顿了。

又一次过度快速的反应。

每一次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解读出他厌倦最深处的原因。

是的,就像西尔万对很多事情都异常挑剔、却会为了避免费心麻烦而直接删除很多有必要的过程一样,他讨厌在自己不在意的任何事人情上费心。

就连给艾利安做急救也只是固定的流程,可要照顾他的想法却需要思考更多东西。

偏偏他的性格让他即使知道自己可以完全不去关注这种事情、也没必要做出对应的照顾的前提下,依旧还是在意识到艾利安确实需要这些关注的时候,忍不住去分析——

哪怕最后没有付诸行动,但这种无法被主观阻止的分析本来也是一种消耗。

本来根本不会去在意任何虫、照顾任何虫的西尔万不得不照顾他生病了的雌虫,终于意识到有些事情他确实不想忍耐。

……起码这种一直要考虑对方心情,还要时不时接受对方各种完全不合理的、令人恶心的类比的情况他是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成年人的世界只做筛选不做改变。但艾利安身上有那么多特殊,其他条件再差也筛不出去。所以他只能一次次地强调自己的想法,尝试着去改变对方。

只是偏偏在理论上,他又非常了解这类心理这类性格难以改变的根由……

情绪被对方简直条件反射不经过大脑的感谢阻断了片刻,可这次其实连第一次那样类似的怒火都不曾生出,西尔万只是淡着眉眼、有点困惑地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以后不按照你的需求来说话,你会应激吗?如果我以后不反复强调我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会再次做自己需要的解读吗?……如果我向你提出问题,你能作出自己的选择吗?”

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一个足够冷漠的虫,但是在更多的时候,他没有办法去阻止自己。这是几乎已经变成条件反射的本能。

或者这才是他最后选择这样离群索居的根本原因。

蝴蝶本来就应该是独居生物才对。

——没有愤怒,只是疲倦。

【作者有话说】

希尔擅长、甚至会条件反射地解析对话另一方的状态,并且思考如何满足对方的情绪需求——但是他自己非常讨厌这一点。

这一段应该是重点关系转变,但是会非常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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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的时候在焦虑今天的更新……什么叫工作养码字爱好啊(战术后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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