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教导

……最后并没有做精神疏导。

西尔万还是有分寸的,也非常清楚艾利安的心理问题。

所以哪怕发现了精神方面的安抚对于艾利安来说有很大的必要,也不至于这么挑战刚表达过自己对精神疏导的抗拒的艾利安的极限。

精神力和精神状态息息相关,先不说直接跳到精神疏导是不是有点太过了,精神抵触太过的话,精神疏导可能会起到反作用——更别说刚刚经历了这么大的精神波动、艾利安显然不是能立刻平静下来的样子。

反正现在的西尔万自然地把精神力相关的事情押后,大概确定了艾利安的身体没出什么大问题便就又专注地继续研究之前延申出来的中和剂——

相对来说还是身体方面的问题更紧急也更根本一点?

西尔万几乎不会沉溺在感官或者感情里面,他总是能很快从里面抽离。

过分擅长自我消化情感的存在,其实也有些类似于解离的症状。

不过和总是过分清晰地向内探究自己感情来源的艾利安不同,他是过分忽视从容地接受自己的感情,并且抗拒某些自己不喜欢的部分,以至于形成了这样一个特殊机制。

总之,这次的“意外”就这样以奇妙的展开方向结束了。

只是……虽然之前的事情被西尔万轻描淡写地带过,但蝶变时艾利安的意外闯入到底还是给西尔万带来了一点小小的麻烦。

西尔万非常认真地检查了艾利安的精神力情况。

“阁下?”艾利安略显迟疑地表达了自己的困惑。

西尔万没有回避:“之前怎么说也算发生了精神力层面的接触,多少会对你产生一点影响。”

他怎么说也是天枢裔,而天枢裔和宝石种之间的精神力差异简直是天差地别,并不是那么好忽视的。

“……”艾利安简直茫然地回忆了一番之前意外精神力结束时的感受,这才歉然地微微垂眼,“抱歉,我对此实在没有什么印象——我们的契合度很高吗? ”

“现在还不太能确定。”西尔万没有否定,“契合度到底不是有明确依据的数据。”

严格来说,精神力之间的契合度又或者雌雄之间的契合度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大概的猜测。

也就只有主脑进行强制匹配的时候,会大概进行这个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明确定义的值的计算了——甚至连具体算法都是不对外开放的,约等于暗骰。

“……真的没有给您带来什么危险或者负面影响吗?”艾利安不安地追问,他不可能在西尔万身边获取更多的信息,所以他能选用的方法只有直接提出询问,

“契合度过高时,精神力似乎是会互相影响的。尤其我之前还是在你那样特殊的时期闯入。”

他敢再次提出这个问题,当然也是有所依据的,西尔万这次总算没有否认:

“是的,数据有点奇怪,但是不是危险,现在能怀疑的变量也就只有你一个了。所以先测一下精神力。不过鉴于你现在还在生病,参考价值也不大。”

毕竟艾利安精神海受过重创、现在还是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恢复期,精神力波动和正常状态肯定是有所不同的。

他之前即使是天枢裔预备役也不可能进行如此精密的精神力测算,所以还真的没有什么有非常强大的参考价值的精神力数据。

“……”

阁下不会希望我因为这种对方已经明确说明的事情而心慌惊恐的,已经清楚地听出他潜台词的艾利安竭力按下了自己那些混乱的心绪。

“没必要担心这些。艾利安,有什么需要你的地方我总是会告诉你的。现在,好好保证你的心理、身体、精神力健康就是对我的最大帮助了。”

西尔万当然明白他在想什么,“我说了,不确定的事情就交给我,你已经交付了你的不安,而我给出了这个你应该做出的选择。”

“……我明白了。”明明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改变,但两句话的功夫却好像真的把自己的焦虑转移了部分。

艾利安垂眼,这就是依靠么……

我很荣幸能够被你选择。

不多时,西尔万完成了他复杂的前置准备。

“毒素——最迟这个月底出结果……比起之前向你承诺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

西尔万缩在椅子上写写画画,非常贴合他身形的椅子,他可以在里面缩成一个小小的团。

其实他还是更喜欢在纸张上书写的感觉,但是纸张什么的带起来太麻烦了,也就是在实验室用用,后续还需要额外整理——不过现在有着智能和艾利安的双重辅助,倒也不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了。

“神经损伤要恢复起来很麻烦,目前主要处理的是毒素中和的问题,还需要你忍耐一段时间痛苦。”

星际虫族的医疗技能主要点在外伤上,连宝石种的特殊能力都很少有涉及深入治疗的。

毒素、疾病一类的当然也有推进,但近二十年基本都靠西尔万在推,只能说有发展但不多。

到目前为止,解决这些办法的最好方法都是靠虫族的强体质去杠,以及一部分西尔万近几年才完成推广的通用型药剂和超凡植物。

尤其神经损伤这种东西显然是不包括在简单的外伤里的,如果真的有虫在受伤时被伤到了神经系统、且伤势无法自愈的话,那大概率余生都得承受这样的痛苦。

西尔万之前的课题范围很广,也有涉及到神经系统相关的,但涉及的基本上都是毒素而非治疗层面。现在碰到艾利安这种情况,倒是刚好可以开发一下这方面的药剂。

怎么说也是个方向嘛。

不过这件事情反倒没那么急:

在没有竭心乌的能量浸染和侵蚀之后,严重的痛苦和需要主动去对抗的神经系统侵蚀也同样随之散去。

这种情况下,即使一时之间无法治愈,艾利安经过了极其高强度“锻炼”的神经系统不会那么轻易地失去生命力,只要维持好度,这次创伤甚至有利于他未来的能力发展。

当然,即使没有毒素侵蚀的痛苦,神经系统受创后无法愈合的伤势还是会带来疼痛的,可以的话当然还是要处理掉。

该研究的总是要研究,这些东西也是该列入研究事项了,所幸肉-体方面的问题对于西尔万来说从来不算困难,神经系统方面的也只是需要稍微多花一点时间而已。

艾利安没有说话……实际上,在那次谈话之后,他们之间的交流似乎还变少了。

或者应该说,他收敛了很多自己曾经主动的、但本质上是试探的行为。

只有注视依旧如此顽固。

反正能确定对方对自己的话肯定没有什么排斥,西尔万显然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只是继续道:

“你现在的精神力状态还是有点紊乱,趋势非常不稳定、并不利于恢复,现在已经是需要精神安抚的程度了——过两天做一个精神安抚?”

说到这里,他终于抬头看向艾利安,向他露出一个浅淡的、但确实带着安抚意味的浅笑,“你知道的,我不会刻意弄痛你。”

精神安抚和疏导是有区别的,后者需要雄虫的精神也完全探入雌虫的精神海中、触摸到对方的本源才能实现的梳理。

而前者只是两方的精神力交缠,就像手在头发上摸摸、一个安抚的动作,能够相对地传递能量、有一点接触,却没有疏导那么深入。

如果这也会弄痛的话,只能说明有一方在刻意用力——就像握手的时候一方用力想要捏痛对方一样。

艾利安知道西尔万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已经是顾及着自己之前的表现,想要尝试循序渐进了。

说着厌倦的虫其实还是在照顾着他的心情,他心底腾起一阵陌生的酸软,有一种温度再次将他温暖。

这就是改变了。其实之前的那一段对话根本就没有改变自己和对方的相处模式,区别只在于西尔万将艾利安视作了“自己的”……于是消耗又成了另一种事情。

或者是因为之前的言语生出了某种异常的安全感,他竟然也觉察不出自己有多少抗拒——

实际上或者根本不需要抗拒,西尔万已经是可以决定自己一切的存在了。

无论是安抚还是疏导,真正消耗的都是雄虫的精神力。

在没有痛苦的情况下,他只会是受益方。

……倒也难为西尔万明明是付出方,却还要如此顾忌他的心情了。

西尔万对他确实算得上过分忍耐了——尤其是结合一下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性格。

雌虫近乎温驯地低垂着眉眼,轻轻点了点头:“好的。”

得到肯定答案的西尔万却显然并不满意。

他坐直了身体,直接抬手压在了雌虫胸前、似乎是在感知着他的心跳,声音放得很缓,却很沉:“你应该告诉我你的想法。”

——就像他们之前所交流的,艾利安再也不用做出所有他踌躇不定、只能依着锚点为参考系、最后其实根本无法看清的决定了。

那些试探其实他也可以继续,西尔万可以全部接受可以全部解读。因为得到那个特殊的身份前置之后,艾利安在他这里也确实拥有了那个豁免权。

但是即使他可以接受……艾利安也应该说出来。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交付所有,那就绝对一点,不要再自己做出那些不尴不尬的尝试了。

他只要把决定权交给西尔万就好。

按在胸前的掌心近乎灼烫,于是自己的心脏也像是亲近着对方的温度、那样用力地想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跳到他掌心里去。

穿过血肉穿过白骨穿过灵魂,去到唯一的归处。

也可能早就已经是一滩腐烂的泥土,去到雄虫不知道会不会对自己表露厌恶的掌心,任由他搓圆捏扁,疼痛依旧是真实。

艾利安沉默了一会儿,唇瓣开合几次,终于还是在西尔万直勾勾的目光下艰难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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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谢谢。”

并不抗拒……但似乎,主要还是因为“西尔万替他着想了”。

完全没办法突兀地从他身上剥离的、从对方的角度考虑、为了对方的付出考虑的思考方式。

也是因为必须要珍惜对待的、对自己的“怜爱”。

“你还是抛不开、选择在这种根本没有必要的时候揣摩我的想法,替我着想。”

言语解析,问出那句话的时候西尔万发现自己居然意外地擅长这件事情——

解明然后支配,好像对方在说出愿意把自己交付的那句话的时候就在自己眼前完全透明。

或者也是因为他从来都擅长说出自己的想法,总要有一方是直白的,而习惯了如此的他并不觉得这是某种牺牲或迁就。这和解析对方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当然,之前为了不让对方多想而刻意改变的言语行为当然算。

如果有了那么一条坚定的联系的话,自己似乎也确实有很多东西可以不去思索了。

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治疗自己的办法呢?他这种条件反射的照顾和解析,本来也是缺陷啊。

用了很长时间依旧没能修正的、应该算得上错误的条件反射。

哪怕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强行追求所谓的健康,依旧难以接受这样的特质。

他对自己独立性以及自我性的强调已经称得上病态。

而现在,对艾利安……因为对对方的足够了解,因为对对自己的足够了解,所以可以先于思考和那些刻入DNA的条件反射,重塑一套完全替对方决定的机制,将对方真正视作自己的一部分延伸。

我不是在解析其他的虫,我是在解析自己。

也是在一点点学会正视自己。

“你想的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西尔万总是如此坦然,

“我并不否定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也认为你确实应该要明白我为你做了什么——但你更应该明白,我做的这些事情,正是为了可以让你不去考虑太多——我希望你每次不要想那么多,所以我正在为你创造不需要想那么多的条件。”

没虫会希望自己的好心被误解,西尔万的想法也是一样的。

只是他对艾利安的照顾从来就不是为了得到对方这样的考虑——

倒不如说,艾利安这样的想法、这样的“为对方着想”是他一直在尝试着去改变的。

他几乎无私地希望对方能够在心理上成为一个独立的虫。医师或者药师的责任感因为艾利安的突然出现在他身上被唤醒,几乎变成了某种异常的白骑士情结。

那些反复的纠结的自我消耗的想法是应该被“纠正”的,但早就已经明白人之思绪的难以修改的西尔万当然不会强求。

手下的三颗心脏稳定地搏动着,雌虫的红瞳中漾着柔和的辉光、仿佛血液的颜色也能被琥珀光融化,他轻轻按住了西尔万按在自己胸膛上的手:

“您希望我说抱歉吗?我甚至无法确定我心中是否真的是在对此感到抱歉、是否确定意识到了这个错误的……”

说起这个的时候,简直像是在明知故犯、蓄意挑衅。

“就像错误的呼吸节律养成行为习惯后,只有在注意力转移到呼吸上时才会注意到这一点。”

他也是一样,只有在西尔万指出这一点时,才会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主动控制。

确实如同固定的呼吸节律,已经刻入了本能的东西不需要主体时刻关注,于是一个不小心就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所以某种程度上,他完全扭曲的思考模式就像他每一次一旦进行运动就会自然加快的呼吸心跳、自然进入的高代谢高爆发模式一样,是不是他自己控制的身体反应。

艾利安还没有找到最适合他们的相处方式、只是在得到之前那样的问话之后选择尽力把自己对西尔万摊开,即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解读出来的是否是真实。

某种伪装,某种算不上保护壳的保护机制,早就已经在他的身上根深蒂固。

尝试着替对方考虑,却因为自己并不成熟的分析能力而总是失败。

……是不是和西尔万的情况,有着那么一点微妙的相似呢?

想到这里的艾利安莫名一怔。

西尔万并没有发现。

“是的,你总是说对不起,却很难自己主动做出改变——抱歉、对不起——归责于自己,但不止如此,这本来也是你解读出来的、更符合我需求的回应方式。”

过往经历和痛苦塑成了现在的行为模式,确实很难因为主观的认知而纠正回来。

可是即使被击碎,又好像其实也没有那么破碎,已经破碎成沙粒的东西不可能继续破碎、完全成为重塑的材料。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留下了完全不容更改的痕迹,也就是他那个自以为完全无用的“自我”。

艾利安的自我并没有变成完全的、可以任虫揉捏的空白,反倒以一种更符合他自己更深层的认知的方式塑成了一套全新的体系、一张新的破破烂烂的网——

因为某些东西的破碎,其他的根深蒂固的本能反倒在扭曲之后越发顽固……变成了,连自己都无法意识无法改变的东西。

本质上他做出的这个选择西尔万的行为就已经足够坚定而自我了,最开始尝试着去靠近西尔万的时候,他从来也没有真正去接受过西尔万的否定或者抗拒。

能舍弃的全部舍弃,不能舍弃的自保本能以这种全然扭曲的方式得以保留。

……可即使如此,他也确实也失去了支配自己的能力。

“因为你自己没办法做到这种事情、这对你来说太难了——那我也不能只是对你说出这些话,就指望着你自己就能够变成我预想中更好的样子。”

就好像不该对抑郁症患者说“你要勇敢点自己坚强一点”这样的话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关心对方变成责怪对方。

言语是有力量的。

西尔万的锐利在于总是会过度冷漠一般地直接指出艾利安的心理上行为上的异常。

但他从来不责怪做出这些事情的艾利安,便如同他从来不觉得以死亡用作解脱的行为算是懦弱。

他只是说,即使如此,我也可以理解、我都可以理解。

他只是说但我对此感到厌倦。

这两者从来都不是互相冲突的。

即使是这样,也都是可以理解的不是吗?毕竟照顾病虫的心态从来都不是什么义务,艾利安只是西尔万的实验体而已。

现在的一切,反倒是“意外”。

但无论是否是意外。最后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既然他既然像小王子驯养狐狸栽培玫瑰一样驯养了对方,自然就要对艾利安负责。

这是他……愿意去做的事情。

这是他主动选择了去做的事情。

“我会教你的。”西尔万最后只是这样说,“明天来我的房间做精神安抚吧。”

轻缓但是笃定的言语,那只他胸膛上的手轻轻抚上他长长的灰发,安抚般的短暂触碰后又离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习惯了过分亲昵却又像是隔着一点便遥不可及的动作。

轻而易举定下的、如同惩罚又像是安抚的“安抚”。

丝质的手套还在西尔万修长的手指上,纯白的颜色几乎有些刺目,他们之间的触碰隔了一层又一层,于是永远也达不到真实。

可手套是西尔万自己带上的,能被触碰的地方,也从来不是那么一块小小的皮肤。

他的长发。他的眼睛。他被衣物稳妥包裹却又逐一露出的皮肤。

……西尔万不是都一一抚摸过吗?

艾利安的喉结滚动两下,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到底是干渴还是喉中艰涩。

他好像从来没有真的恐惧过他。又或者只是在这一刻才终于开始恐惧。

药师翡翠……

不,是西尔万。

“……好。”

似曾相识的饥饿与满足。

【作者有话说】

精神安抚,明天记得按时来……?

痛苦码字ing

写不完,完全写不完,感觉这本要上五六十万了……但是明明这只是一本感情流小短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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