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惩罚

第二天,依旧是同样的地方。

西尔万的房间……本身边界感就不强的雄虫在之前的事情之后,几乎就是把他的私有领域向他开放了。

可能这对他来说真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坐在床边的青年向着雌虫招了招手:“来我这里——看来你昨天晚上休息得实在不算好。”

其实面上看不太出来,虫族的体质不至于让艾利安因为一个晚上的熬夜而面色蜡黄眼带血丝,更多像是一种感觉、生命体在西尔万感知中特殊的“呼吸”。

……在和虫族或者人类这种更复杂的生命体的往来上,西尔万反倒更喜欢用自己的直觉,他确确实实对细节的情绪波动不敏感,却对细微的感情极其敏感。

虽然以他根本不喜欢和知性体交流的性格,今生的其他存在几乎没有让他需要用上直觉的程度。

他以一种近乎强制的手段让自己和他们的相处简略到了完全不需要生出“感情”的程度——只是依旧无法阻止自己为此消耗心神。

而现在,艾利安成为了那个特例。最特殊的存在。

“……阁下。”雌虫异常乖巧地听着他的指引行动,走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他。

灰色的长发依旧披散,红色的眼睛过分平静,好像不管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都能平静接受。

但又和之前消极认命一样的态度完全不同——他是平和的、安然的,因为确确实实相信着面前的存在不会伤害自己,所以也就这样不带任何警惕地露出自己的软肋。

像是终于对能够对自己造成威胁的狩猎者露出软肋的小兽。

虽然西尔万也不太理解对方是如何和自己建立起这样的信任关系的——更大的可能还是艾利安根本就无从选择。

西尔万已经多少习惯了这个姿势,他抬手摸上了艾利安的脸,这次没有带着手套,有些粗糙的拇指在雌虫脸部细腻冷白近乎病态的皮肤上轻轻摩挲,难以品味情绪,像是在抚摸着死物,比如准备处理他的药物、通过那么一点微妙的感触区别来确定手下药材的效果。

……最开始,他们还没有真正相识的时候,西尔万似乎也是用这种手法触碰昏迷状态的艾利安的。

这张妖艳如黑寡妇的脸根本就和艾利安的性格没有半点契合,但此刻竟然也显出那么几分惊心动魄的魅意。

又或者只是直到现在才终于被西尔万看进眼里。

艾利安抬眼看他,安静的死寂的、能够接纳一切的神情。

明明看起来那样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却依旧会在看到西尔万时在瞳中点起一星不灭的火。

西尔万就是他的星火。

和西尔万相处的每一刻,看到西尔万的每一刻,他的心中都在山崩海啸。

没有虫知道。他也不让虫知道。

而西尔万低头垂眼看向艾利安,望进他直白坦然的眼瞳中时,神情像是带着怜悯或者怜爱,细碎的黑发散在额角,清隽的面容此刻也显出几分莫名的锐利。

他问他:“还害怕么?”

……声音居然是温和含笑的。

像是期待着……他的否定。

雌虫于是也轻轻握住那只手、拢住雄子手指的动作轻得像是生怕触痛了对方——他微垂眼帘、在过分灼烫、几乎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的掌心蹭了蹭。

“好像,但只是有一点。”坦然的,带着一点沙哑磁性质感的声音。他把自己内心所有细碎纷繁的想法全部说给西尔万听,一次前所未有的尝试,“——我相信你,但还是对安抚有那么一点排斥。”

即使反复对自己说西尔万不会伤害自己,也依旧抵不过根深蒂固的创伤后遗症。

西尔万给出的精神安抚,重点在于精神安抚,而不是西尔万。

雄虫在他心中的分量是似乎还是无法压过那个血淋淋的词眼。

……但那些情绪好像在终于看到西尔万、对上那双总是平和到几乎没有感情的眼睛的一瞬间就又都被抚平。

心中的想法和真切的现实总有些差距。

在这种时候,他的所有情绪都只是为了西尔万这个存在而起。

别的、似乎根源根本不在他身上的感情,那些痛苦啊绝望啊挣扎啊,全部可以压下不提。

他信任他,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到对方手里……所以,哪怕是痛苦也好,他愿意接受,因为总是相信。

而且,这是,“惩罚”。

那几个字重重砸在心里,居然也没有带来什么疼痛。

他自信对疼痛有着足够的抗性,也不觉得西尔万真的会迈过那个边界。

……这几乎是西尔万主动向他设下的某种考验了。

他那样抗拒自己对他的尝试试探,却愿意主动用这种方式让他安心。

西尔万啊……

我看不到的那片阴影里,你到底是什么样的?

“好。”西尔万闻言浅浅地笑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身旁的床铺,“来,在这里躺下。我们要开始了。”

那么贴近的手指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在接收到自己这样指令时呼吸有一瞬间的颤抖——

但表面上,雌虫只是轻轻垂了垂眼,脸上的神情依旧温驯,平静如一潭死水:“好。……抱歉。”

他没有掩饰自己无法克制的身体反应、那么一点从心底泛起的苦涩——

但是既然已经袒露出来,那似乎也就不是什么无法触及、只能慢慢腐烂的伤口了。

伤口只有在见过光之后才能真正愈合。而西尔万就是艾利安的光。

西尔万平静近乎温和的注视给他带来了某种支撑的力量,直白的命令也让他得以将压力交付出去。

这个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去听从西尔万给出的指令就可以了,他的言语他的承诺,为艾利安撑开了一片无形的庇佑所。

……完全把自己的支配权把自己的思考寄托在另外一个存在身上的感受,居然也还算得上不错。

雌虫平平整整地躺到床上,双手乖巧地叠放在小腹上,穿的还是那套过分简洁的“病号服”,并没有被约束的长发在他躺上床铺的时候如流水般流淌散开,微妙的与品质极好的布料融为一体、轻轻依靠在西尔万的身边、隔着一层衣物感知着他的体温与气息。

对这种事情他的反应总是很大,所以心跳还是那样急促,西尔万几乎将他心脏叩击胸腔的声音都听在耳中,此刻微微垂眼,没有直接开始精神安抚的流程,反倒是用手指轻轻梳理起艾利安几乎要落到地方的长发。

青年似乎依旧怀着对长发质感的某种喜爱,动作间带着微妙的、极易被误读的缠绵,让每一缕发都从自己指间轻轻流淌而过。

伸出一点近乎暧昧的安抚意味。

而本来躺得端端正正的艾利安在感知到西尔万动作的时候有点茫然地调整了自己的动作,空茫的眼睛里映出那双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琥珀眼瞳。

细碎的小动作几乎没有听过,他像是想要放平自己的身体,但其实已经足够平了,身上的力气似乎也被对方轻柔的动作一丝一缕缓缓梳走。

雌虫的手无知觉地滑落到身侧,想要收拢但终究没有——他仿佛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肢体、自己的手指应该放到什么地方——更像是完全无法支配。

手指舒张又虚虚握住,可能是想要揪住西尔万柔软的衣物以图找到什么依靠,但最后还是放在身旁虚虚张着,掌心还留着一点余温。

连盖在小腹的手都已经移开,床上的雌虫以完全任凭宰割的姿势将自己在另一只虫眼前展开,胸腹脖颈的要害全部都赤裸展露。

好像这一刻,即使把刀刺入他的心脏也不会得到任何反抗。

……安安全全,引颈就戮的姿态。

和他向西尔万袒露的心一样。

艾利安此刻陷入了一种近乎微醺的恍惚状态。

其实精神安抚也只是一种治疗而已,可以想象自己躺上手术台,而医生持着手术刀带着口罩,在无影灯下完全看不清面容神色。

只有、只能看见那双琥珀般的淡色眼睛冷静地看着自己,半垂眼睛的姿态带着一点近乎尖锐的漠然,好像真的只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病患。

治疗中感到痛苦是正常的。对吗?

因为还活着、还在尝试感知世界所以感到痛苦是正常的,对吗?

他耳边有模糊的、如自己声音一般的呓语。

尖锐的痛苦中,徒劳无用的自我安慰。

……可是西尔万的动作还是那样柔和,仿佛行刑前给他的最后一杯美酒。

他的动作终于还是慢慢停下了。

“不要动。”

并没有真正上过手术台、也没有给别虫做过精神安抚,西尔万此刻即使算得上胸有成竹也还是异常小心,只是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慌张,给足了安全感,

“保持心情平静,调整好呼吸。”

“……”思绪在短暂的呼吸调节中一点点沉淀下来,艾利安似乎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这个姿势抬眼依旧能对上雄虫浅淡的目光,他并没有穿上那身白大褂、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带上手套,他只是坐在自己身旁看着自己,安静得如同一棵正在生长的草木——

在下雨时轻轻垂下枝叶,碰一碰自己树荫下也在成长的小树。

……又或者一只守着自己刚被雨水打破的网的、可怜又茫然无措的小蜘蛛。

他会觉得我可怜吗?艾利安忍不住想,哪怕只是一点对我产生的怜悯也好……

想要一些被交给自己、也只被交给自己的感情。

想要一些由西尔万给予自己的温暖。

月光会洒落在我的身上吗?

“完全向我放开精神海。”

……然后,西尔万如此轻描淡写地给出了几乎不可理喻的命令。

明明精神安抚是不需要进入精神海的,只是外部的接触而已……

药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给出的是何等无理的命令呢?但是西尔万并没有要改口的意思,他只是安静地凝视。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但一直只是看着他、没有提出任何需求也没有伸手握住他的手的雌虫终于听话地闭上了眼——

而西尔万能感知到,空气中终于传出了精神力波动。

微弱的、对于他澎湃的S级精神力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如蛛丝般纤细却又坚韧的精神力,从虚空的精神海中缓缓涌出。

就像这个姿势一样,那样艰难而又决绝地、完全向他展开了自己。

……简直像是一场献祭。

西尔万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鼓励性质地在他脸侧轻轻揉了两下,同样闭上眼,缓缓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

如果说艾利安的精神力像蛛丝,那西尔万的精神就像藤蔓像草木——

他可以把精神力拟态成自己接触过的所有植物的模,也可以使用芽、根、茎、叶、花、果等所有植物器官的特质,但更多使用的、还是藤蔓。

同样纤细灵活而坚韧,却更加富有生命力。

甚至于,真的“活着”。

精神安抚其实就只是外放精神力互相触碰抚摸,虫族的精神力大多无法做到细腻的接触,太过“坚硬”的精神力甚至难以感知到另一方的触摸,所以相互触碰只会是浅层的安抚。

但他们不会,西尔万和艾利安是特殊的,他们拥有的精神力性质实在太过细腻,有有着正常情况下完全不应该出现的超凡契合度,以至于……

这一刻,仿佛真有生命一般的藤蔓一缕缕缠上了蛛丝,于是每一丝感知都交融在一起。

精神力完全放出的状态下,雌虫简直过分清醒、每一寸感知,从身体到精神,都被他催发到极致——也就能完全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每一寸感官的被覆盖。

……这是完完全全的,入侵。

“唔……”简直是比之前那样失控情况还要超过的感官风暴,雌虫无处安放的手指颤抖着、终于艰难地用力地揪住了雄虫落在自己身旁的衣摆。

他无法自制地半睁着眼,对上西尔万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一点笑意的眼睛——

艾利安已经没能力去解读对方的笑到底是满意还是因为获取了欢愉,但他依旧可以确定对方是真正在开心着的。

罕见的,因自己而起的感情。

如果能从我身上得到一点正面的反馈,也能算是件好事吗?他恍惚地本能地想着,那些异样的充实已经完全分辨不清到底是心情还是感官,第一反应居然还是渴求着这样的“认同”。

……缠上来时就已经因为“触碰”而骤然脱力的精神力丝线被西尔万控制着、妄图挣扎着抽回,却被对方死死压制住,不容违逆地彼此交缠,完全控制。

这是安抚吗?这怎么能是安抚呢?

过度充盈的东西注入了雌虫摇摇欲坠的精神,然后那些痛苦的混杂的令他感到眩晕和排斥的东西全部冲散开来,……只剩下“满”。

空洞的意象在这一刻再凝实再具体不过,他找不到任何具体的词语去形容自己此刻的感知。

只剩下满。完完全全、几乎把自己撑爆的满。

其实还是眩晕,有眩光从过分充盈的感知中漫出到视野中、让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迷离、难以看清——

是琥珀色,是和他眼睛过度相似的颜色——

于是在茫然的沉没中,他只看见西尔万的眼睛。

全部是由他注入的……

喉咙反复地吞咽着并不存在的东西,空咽到硬生生从空气、唾液中品味出异常的干渴。

饥饿、饥渴,感官的溢出唤醒了更多更丰富更复杂也更原初的欲望,牙根传来无法止息的痒意,瞳孔涣散到这一刻已经切换成了蜘蛛本相的复眼。

无机质的眼睛里面折射出生物最原初的欲望,近乎可怖、令虫恶心的直白——然而无法克制。

他想要什么东西但是得不到,拒绝着什么东西但是被充盈。

好像所有的欲望都已经被用同一种方式满足,又好像所有的索求最后得到的都只是空。

红宝石有千万个切面,却都只映出一张青年冷静的脸。

他在沉溺,而将迷乱注入他、充盈他的存在依旧清醒、冷静、乃至完全抽离地审视着自己。

……明明应该是他想要看到的、足够冷静的、不会被情绪控制的模样……但在这一刻,又是为什么会感到“不满”呢?

阁下……西尔万啊。

……桑

原来精神力的交融是这种感觉吗?

本质上只是进行了某种感官的互换,此刻的西尔万略有些满足地眯了眯眼,细细品味着精神力浅层交融带来的浅淡欢愉。

对于精神力控制异常细腻、经历过各种各样由药物带来的感官淬炼的他来说,这种感觉确实是浅淡的。

就像正常人在和其他人发生不涉及敏感处皮肤接触时感受到的、微妙的快乐一样,身体的机制让他对此生出本能的喜爱,但不至于沉迷或者过度——虫族其实没有这种喜好,他却把这种偏好从前生带到了今世。

也像是他之前对艾利安头发的喜爱,本质上和喜欢毛绒制品、喜欢细沙从手中划过的质感一样。

他能够清晰定义的“喜欢”很少,所以每一个都记得清楚,不会轻易丢弃。

而此刻,琥珀色的干净眼瞳中,倒映出艾利安完全失神的模样,如同欣赏着宝石在不同光线条件下折射出的美丽火彩。

——能够清楚判断自己所感知到的感官到底是什么程度,他不太能理解艾利安为什么会给出这么大的反应。

难道是被安抚方的特质?

雌虫几乎每一寸身体都在颤抖,汗液从冷白的皮肤上渗出,浅淡的粉红色也浮起。

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他微妙潮湿的、如阴暗雨水般的信息素,本能的欲望山呼海啸、一点也无法触动未二次分化的西尔万。

不知道为什么连带着整个虫都显得异常湿润,好像即将融化。

湿漉漉的……甚至让西尔万依旧保持着安抚姿态的手也沾上了湿润。

这个味道并不算喜欢,但也不至于讨厌。

植物都是喜欢雨水的灌溉的,只是现在的艾利安看起来更像是被灌溉的那个。

甚至都已经喝饱了,却还在被……灌满。

所以真的是特质吗?有了润滑之后西尔万的指尖试探性质地轻轻抚过雌虫颤抖着的皮肤——而所有被碰到的地方颤抖都愈演愈烈、浮起暧昧的红。

好像自己的触碰打开了某个隐秘的开关,面前的不是雌虫而是“玩具”。

艾利安已经完全瘫软在了这张床上,不知何时攥紧西尔万衣物的指节从粉里泛出点白,堪称诱惑的颜色。

从来过分平静的神色终于失去了控制、潮红迷离,看向自己时总像是盏着辉光的红瞳中有泪水流出,酡红面颊染上盈盈的水光、全然无瑕擦去。

反应好大,不过,意外地有点好玩?

他的动作微不足道地变本加厉起来。

意识到雌虫几乎没办法承受、想要挣扎却又根本无力,雄虫似乎突然被唤起了一点微妙的、自己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的兴趣。

啊……难道我一开始计划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吗?

猜测浮现不过短短两秒。就和之前的说出的话、之前那样理所当然地从对方手中要走了支配权一样,他欣然接受了这样的自己。

“不可以动。”青年轻缓地、咬字清晰地、不容抗拒地下命令。

指尖沿着已经被汗液濡湿的轻薄衣物向上划,带起一串战栗,终于侧身,慢条斯理地扣住了雌虫的喉管,“这是惩罚。”

根本没有遏制他的呼吸、只是一个简单的控制与威胁的动作——

又或者是在另一种层面上安抚他、告诉他“你的生命是被我握在手中的、不必担心你会因为你无法控制的原因而死去”。

但他说惩罚。

安全感和恐惧感在他心中混为一体,翻涌不休——某个瞬间,甚至将两者混淆,将笃定的惩罚视作那唯一坚定的锚点。

【作者有话说】

感觉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毕竟之前那样都能锁,为了以防万一……嗯,明天记得也按时来?

替你做选择、为你的错误惩罚你,某种程度上是你的人生、你的存在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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