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语调虽轻,但那突然一狠的表情显示出她绝不是口头威胁而已。

方瑾自在地在她的对面地毯上坐下,两眼朝那些侍女看了看,一副隔墙壁有耳的样子,表示这种情况下不好说话。

安胡阏氏却是手一挥,用胡语道:“你们都出去。”

顿时一群女侍鱼贯而出,穹庐内顿时空了下来,只剩下寥寥数人。

奈奈抓紧身上的袍子,不是担心自己的生死,而是担忧地看着方瑾,怕她所说的不合安胡阏氏的心意,那就真的没有后退的余地,姐姐必死无疑。

方瑾这才道:“阏氏是草原的皇后,按理应是你的儿子继位单于之位才是对的,但事实是现在你与你的儿子的处境颇微妙,呼延赞毕竟是成年的皇子,他的羽翼已丰,又岂是那么容易能斗败……”

安胡阏氏脸露不耐烦,眉毛上挑,“说重点。”

方瑾的眼睛微微一眯,本想侃侃而谈的,哪知人家却不愿听废话?那也好,尽快切入正题,“阏氏可知他到华国去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吗?”

这句话果然让安胡阏氏平静的表情变了,将奶茶碗在案上重重一顿,“是什么?他不是失败而归吗?”

“谁说他失败了?”方瑾一脸嘲弄地道。

安胡阏氏的心中顿时多疑起来,虽然有人不赞成呼延赞的计策,但是当时她听来确是可行的,只要能顺利进行,要拿下华国帝京不成问题,为此还牺牲了五公主呼延于于,最后还是功败垂成。知道时她就止不住当着其他部族首领的面前嘲笑呼延赞,在那老鬼面前她没少吹枕头风,无奈那老鬼就是喜欢呼延赞这个儿子,而自己的儿子才四岁,毕竟太小了。

“你还知道些什么?”此时,她一把推开两边侍候的女侍,正襟危坐地听着方瑾说话。

方瑾见到鱼儿上钩了,遂也不含糊,“阏氏是何等尊贵的人物?我自是仰慕得很,那呼延赞不是东西,辜负了我的一片深情,我自然不会心向于他……”看到那安胡阏氏又一次皱眉,这才忙道:“他与华国勾结,假意计策失败,实则是要引华军前来助他夺得单于之位,事后只要把燕云十六州还有靠近华国边境的一部分土地割让给华国,假意夹着尾巴逃回来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

安胡阏氏的眼睛瞬间睁大,目光与身边的心腹对视一眼,呼延赞为了单于之位真的要引华人杀进草原?

“你所说是真的?”在安胡阏氏身旁侍候的一名年约四五十岁的老妇喝问。

“你看我像说假的?呼延赞在草原上是何等受人推崇?我还听闻八大部族起码过半数是支持他的,若不是阏氏这些年的阻扰,他早就是单于了,只是碍于阏氏是胡族最大的安氏部族的王女,这才不得使了一场苦肉计,这样必定能歼灭阏氏的力量,杀死单于,统一胡国。”方瑾惟恐天下不乱地说着耸动人的话语。

安胡阏氏的手重重地拍打在案几上,莫非真如这华国宫女所言,呼延赞是真的打了这样的主意?其实这个华国女子还有一点说错了,那就是她的力量与呼延赞是旗鼓相当,现在她正在鼓动那老鬼尽快地迁移王庭及传位于她的儿子,而呼延赞却是主战派,还要她的族人与另一支支持她的部族立刻开赴战场第一线。

初时她就觉得他是有意要针对她,现在听到这女子的话后,她的背部一凉,如果他真的与华国里外勾结,那么她的有生力量肯定被他瓦解得一丝也不剩,不但单于之位得不到,她与儿子只怕也要丧命。

“阏氏?”那个老妇见到她的脸色变了几变,小声地唤了一声,现在这个华国女子正在看,不宜有太多的情绪外露,况且这样的消息还是有可疑之处。

安胡阏氏这才松开紧握的拳头,但那神态已经全部落入方瑾的眼中,她已是采信了她的说词,只是仍有些怀疑,于是她再加了一把火,“回程的途中,皇子对小女还是不错的,与属下商议对策时也没有避讳小女,倒是让小女听到了不少的消息,譬如他要杀害老单于……”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

什么?

在场的胡人都惊愣了,呼延赞还想对单于不利?安胡阏氏的手再度紧握成拳,这次没有再表露内心的情绪,而是昂着头看向她,“我凭何信你的话?之前说得还像模像样,呼延赞是什么人,会当着你的面用华语讨论重要事情?你当我是傻子啊?再说他当着你的面用胡语交谈你也不可能听得明白,来人,将这个大言不惭的女子给我绑了。”

立刻就有两个女奴走近方瑾,准备将她的双手缚起来,方瑾的表情状似一急,“阏氏凭什么认为我在撒谎?你不信我的话自有阏氏后悔的地方,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一点两点……”

“你是华人,一来如何会出卖华国与呼延赞相勾结的消息?二来,你不过是宫女,如何知道得那么清楚?这说不通,三来正如阏氏所言,呼延赞不是那种大意之人,不会让你知道那么隐秘的事情。”安胡阏氏身边的老妇睁着浑浊的眼睛看着方瑾一句一句地慢慢道,这华语听得极其的刺耳。

方瑾早就等着她这样问,这回双手再度被缚,朝一脸焦急的奈奈安抚地一笑,从容而镇定地道:“看来你们真的不知道我的身份,我虽是宫女,可你却不知道我与华国那位出自荀家的总管事大人的关系?她可是华国皇帝的枕边人,当今太子的生母,我与她自幼相识,可是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一点这样的消息不足为奇吧?”

“那就更不值得相信,既然她是你的朋友,你又为什么要出卖她?你恨呼延赞没有在莫泰儿的面前护着你,任由她置你于死还合乎逻辑……”冷静下来的安胡阏氏很快就找到了其中的破绽。

方瑾却是大笑出声,声音里满是悲凉,看得在场的胡人都莫名其妙,她笑什么?看到她的眼角有泪水划下,感觉到她满身散发出来的恨意,众人都不由得皱紧眉头。

方瑾这才收起那大笑道:“正是因为她是我的朋友,我才会恨,你以为是呼延赞攫我来胡国王庭的吗?是她,呼延赞提出要我,她为了她的男人就舍弃了我,把我像礼物一样送给呼延赞,这种耻辱你们能体会吗?我恨她,不顾我们多年的情谊,让我背井离乡地来到这陌生之地,还差点客死异乡。”嘴角一勾,“这回你们可相信我没有撒谎诳骗阏氏吧?”

胡语,居然是胡语,比她那一脸的愤恨还要让人惊奇,安胡阏氏刚才站起来的身子慢慢地坐回原位,心中却是翻起惊涛骇浪,她的胡语听来怪怪的,有些磕磕碰碰,但却能很顺利地表达出她的意思,喝了一口奶茶掩饰内心的震惊,“你会说胡语?”她之前打听来的消息都说她听不懂胡语,所以才会派了几个会蹩脚华语的侍女前去召她过来,那么能听到呼延赞的计策也不足为奇。

方瑾甩开后面之人的制肘,自从在莫夫人的穹庐里面被这样对待后,她本能地厌恶,此时抬头正视安胡阏氏,“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我会胡语,我在华国之时呆在呼延赞的身边时学会的,那个时候我的那位所谓的好友已经将我送给了呼延赞,要学会你们的语言并不难,只是我从来不当着人面去说,呼延赞也不知道我会胡语,所以才会在我的面前肆无忌惮地讨论他的大事。”此时她的脸上微微有些嘲意。

奈奈听闻,不由得张大眼睛,这姐姐撒谎真的是连草稿也不用,而且没有将她供出来,心里顿时一阵激动。

方瑾自是留意到奈奈的表情,心中叹息,这个孩子太单纯了,她之所以会这样说并不是要将她排除在外,而是要取信于安胡阏氏,美目再看向安胡阏氏的时候,看到她的表情已经是初步采信了她的说辞,这样甚好,她手中掌握呼延赞的秘事也有不少。

“给她端去一碗奶茶。”安胡阏氏扬眉道。

方瑾却在侍女将奶茶端过来时,摆手,指着奈奈道:“将这一碗奶茶端给奈奈,若不是她,只怕我想要投靠阏氏也没有门路。”

喝水不忘挖井人,安胡阏氏笑了笑,这个女子并非是那么凉薄之人,甚好,遂朝女侍挑了挑眉,女侍这才将这碗奶茶端到一旁惶恐的奈奈面前。

她活这么大还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奈奈手忙脚乱地接过这一碗奶茶,有些茶水还泄了出来,女侍不由得鄙视了她一眼,可奈奈却是没看到,眼里含泪地看着这一碗奶茶。

“现在你可以将呼延赞的所有事情告知阏氏了吧?”那老妇的声音响起。

方瑾却是摇了摇头,看到她们微微皱眉的样子,遂笑道:“我若是全说了,只怕下一刻阏氏就会要了我的命。”

☆、谁威胁谁

安胡阏氏的嘴角一勾,倒是个聪明的角色,如果将她所知的话都套出来后,她确动了杀她的念头,能想到引她前去救她脱身,这个女子留着会是个祸患,她的手指轻敲着案几,两眼紧盯着方瑾从容淡定的面容看。

“胡说,我们阏氏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那老妇老脸涨得通红,跳起来辩道,但是在安胡阏氏的手一抬之下,忍着怒火坐了下来。

方瑾由头到尾没有变过脸色,她与安胡阏氏对视着,两人谁也没有避让。

半晌,安胡阏氏道:“说说你的想法。”示意侍女给她倒一碗奶茶,莫测高深地看着方瑾。

方瑾也自在地啜饮一口奶茶,放下茶盏,“我的要求也很简单,请阏氏保护我在胡国王庭的安全,我自然会慢慢地将三皇子的秘事告之……”这要求其实也是饮鸩止渴,只是能活得一时才能寻到回去的机会,而且不知能不能拖延到华国的大军打到王庭来?不管了,先走一步算一步,总比现在就死好太多了。

夜色悄然降临,方瑾走出安胡阏氏的穹庐,被她安排到了她的女奴所住的帐子里,而且给了她一块令牌,她拿在手上端详了一阵,上面只有一个胡文,在胡文的周边都是花纹,纯银制造,颇坠手。

这个胡文,方瑾这个才学了一段时日胡语的人自然是不认识的,但是懂得几个胡文文字的奈奈却告诉她,这是代表安胡阏氏的安字,一脸羡慕地看着她手中的令牌,她们这样的奴隶只是财产,但生活在王庭里的人至少要认得八大部族的令牌文字,所以她一看就明白。

“有这个就可以暂时保住我的命?”方瑾扬了扬这所谓的令牌。

奈奈点点头,“姐姐,一般人是得不到的,现在你有这个令牌,起码在这里,人人都知道你是安胡阏氏的财产,所以一般人是不能打你的主意,就连三皇子也不能。”

方瑾一脸的不解,后来知道安胡阏氏给三皇子送去五十头羊去换她,一阵恶寒,虽然买卖人口在胡国或华国都不鲜见,但想到自己与五十头羊同等价值,那种感觉真的不太舒服。

“奈奈,现在你也划入安胡阏氏的名下,呼延赞与莫夫人也不能拿捏你什么了?”方瑾揉了揉奈奈的头发,一脸宠溺地看着她,如果有机会逃回华国,一定要带奈奈回去,让她能有一段好姻缘。

奈奈的脸色微红,这样的亲情是她一生也没有享受过的,不过她眼底还是有忧虑的,看了眼前头带路的侍女,小声地问方瑾道:“姐姐,那个,三皇子真的想要谋杀老单于吗?”

方瑾闻言,愣了愣,笑着揉乱了奈奈的一头乱发,只是用唇语道:“小孩子别多问。”

在这敏感的时刻,有什么比老单于的命更令人担心的呢?有时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安胡阏氏必定坐不住而有所举动,定让呼延赞心生警觉进而行动起来,一如华国老皇帝之死时的那一场宫斗,现在这个胡国王庭正外于多事之秋,人心哪有不浮动的道理。

她只是回头看了看在夜色里若隐若现的帐篷,嘴角微微一笑,只怕她走后这安胡阏氏立刻就有动作,光凭她的一张嘴是不能取信于她,这道理她明白,只要她遣人到华胡边境去查询,那么华国的主帅荀英必定会知道她的消息,真儿不会不派人前来打探她是死是活的,对这点她有足够的信心。

安胡阏氏在方瑾走后,果然冷着脸与身边的老妇道:“你即刻派人去查一查这方瑾的来历是不是与她所说的一样,若她敢欺骗我,我饶不过她。”白皙的手指拈起一块奶豆腐在手中捏碎,若是真的,那后果太严重了,她要好好想想对策,光凭方瑾这个华国女奴的一张嘴是无法令八大部族乃至单于相信的。

老妇点点头,“这个好办,只要传令我们的人在华胡边境暗中查一查即可,可以做到不打草惊蛇,只是她带来的消息老奴却是有诸多疑问,阏氏可不要轻易上她的当才好。”

“这个自然。”安胡阏氏道,她好不容易坐上这个阏氏之位,为此放弃了很多东西,说什么也不会轻易地放弃单于之位。“对了,素日里就让她做些女奴应做之事,华国之人的针线功夫不错,你多派些给她做,待会儿送羊给三皇子时就说,我看上了她的针线功夫,要留在身边当个绣女。”

她的目光看向那帐子的入口处,方瑾有一句话倒是让她心生警惕,老头的病已经不轻了,若是现在就死了,以目前的氛围,只怕更有利于呼延赞,他很有可能会想法子整死那老头。想到这里,她起身,“去王帐,我要亲自布置照顾老单于的人手,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里让人害死老头。”

如方瑾所料的那样,呼延赞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正将安胡阏氏送来的五十头羊的帖子扔到了地上,这个女人太过妄为了,脸色阴沉地看着手下道:“阏氏真的在单于的周围布下她的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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