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宇文泓责道:“你怎么过来了?太医说你这胎怀得不太稳,要好好躺着安胎即可,有什么事着人让朕过去就行了。”

荀真瞥他一眼,“太医说要多动动,老躺着那哪行?”都第五胎了,还老是穷紧张,不过对于他十年如一日的举动,窝心得很。

宇文泓想要捏捏她的鼻子,但是那么多大臣在,惟有做罢,细心地扶着她坐到孙大通特意铺得舒适的炕上,一众大臣都起身行礼问安。

荀真示意他们平身,这才看向坐到炕桌另一边的宇文泓,“其实臣妾过来是有事要相询的,听闻有人带来胡国的消息,不知道……”

“你要问的是方瑾?”宇文泓早知道她会不遵医嘱也要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这都过了多少年,他算算,已第七个年头了,每次一听到有胡国的消息她就会坐不住,叹息一声,“真儿,如果能找到她,我们已经找到了,不会蹉跎这八年光阴,她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了。”

“没错,娘娘,每一年我们都在找,但却是一星半点的消息也没有,胡国没有一个叫方瑾的女性。”周思成道,对于荀真的坚持,既觉得佩服又觉得没有必要了。

“周将军说得对,娘娘还是放弃吧。”荀英不知道说这句话多少遍了。

荀真的眼里一阵黯然,真的死了吗?可瑾儿如果真的不在了,为什么这么多年竟狠心的一次也没有托梦给她,她不相信她已死,即使这么多年来宇文泓如是说,哥哥如是说,周思成也如是说,但她就是不想放弃,转头看向宇文泓,“皇上……”

她还没说,他已知道她要说什么,不避讳的握紧她的手,爱妻如命的他不忍她伤心,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找,继续找。”

“皇上。”她感动地唤着他。

宇文泓只是握紧她的手,这么多年来他最舍不得的就是看到她难过。

思念始终无法跨过那道千年积雪的阴山,方瑾也时常看着那座山发呆,女儿趴在她的膝上,同样看着那座山顶积雪的雪山,“阿妈,你在看什么?”

方瑾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在望故乡。”

故乡?“阿妈的故乡很远吗?”呼延雅歪着头道。

“在山的那一边的那一边,很远很远,梦飘不到的地方。”方瑾带着伤感道。

“阏氏,单于唤你过去。”罕珠儿跑过来道。

方瑾拉着女儿起身,看向另一边拿着木剑对打的两个孩子,“阿光,阿则,我们回去了。”

两个孩子忙奔过来,方瑾细心地给他们擦汗,细细地看了眼安茉儿与呼延赞的小儿子呼延则,这个孩子心细又敏感,但是却非常依恋她,摸了摸他的头顶,据传回来的消息呼延赞被别的部族驱赶了出来,正无处容身,形容狼狈,已无力翻身,阿则既然已认她与呼延勃为父母,那么呼延赞的事情还是不提为好。

带着几个孩子回去,她往议事帐而去,所有人见到她都会起身行礼,而她已学会握紧手中的阏氏权仗,庄严地坐在呼延勃的身边。

圣子之母是个很好的借口,没有要反对呼延勃立她为阏氏,她的儿子可是圣子,所以有儿子在,这个新王庭在草原儿女的心目中有很高的地位,甚至每年都有人会不远千里来顶礼膜拜,民心依归,那几个未归顺的大部族一年比一年姿态放得低。

“阿瑾,这次唤你来,是我们打算推行新的政策。”呼延勃道。

方瑾的心一跳,看来他是准备接受她的建议,加强中央的集权制,各部落首领不再是各自辖区内执政,而是改用单于任命,族长一律称王,下面的各族将由单于任命的官员管辖,这样虽然表面上抬高了族长的地位,实则是削他们的权。

所有人对于这次的改革褒贬不一,各大族长有怨言,但呼延勃却让他们享有赋税与王庭为五五制,这样反对的声浪减弱下去,新政策得以顺利的推行。

夜里,夫妻窝在床榻上翻云覆雨后,方瑾窝在他的怀中道:“你还真够狡猾的,明面上他们好像地位抬高了,但被你削了兵权,不知是得还是失了?”

“我们这么此后年积累的财富足够了,兵权才是实在的,王庭的统治不能像以前那样松懈了,你这提议的改革非常好,阿瑾,你想要什么奖励?说出来,我一定为你实现。”呼延勃摸着她的滑腻的背部道。

方瑾的眼帘扇了扇,伸手巴着他的胸膛,试探地道:“如果我想要见见华国的商队呢?”

呼延勃的眉头一皱,这是他不乐见的,“见他们做甚?阿瑾,我对你不好吗?”

“不就是见见,你怎么又反对?”方瑾有些气恼地翻身不理他。

呼延勃看她生气,心中一阵恐慌,忙用自己滚烫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女人,你生气了?”

“要你管?”她扭动着身体。

最后,他咬牙道:“要见华国的商队可以,但是必须挂帘子,你不许直接与他们会面。”

方瑾对于他这样的态度自然是不满久矣,但心知这对于他而言已是不容易了,这才转身面对他,任由他的唇吻上她的唇。

华国商队经过胡国新王庭的时候都会受到瑾胡阏氏的召见,初时大家都觉得怪异,但后来见到这位阏氏竟少有的挂起帘子接见他们,并且只是问一下关于华国的风土人情及时事政治,听到荀皇后的消息她是格外的注视,临了都会送给他们一把精雕细刻的匕首,匕首很奇特,上面有着奇怪的标志,说不出来像什么?

不过这是瑾胡阏氏送给他们的,他们也就感谢的收下,并附上价值是其数倍的礼物。

这样的举动持续了一年,方瑾仍是没有等到应有的消息,她也在想这法子会不会太隐蔽了一些,别人没发现,都怪呼延勃每次在会面时都会安排人在旁边守着,知道罕珠儿完全是她的人,所以对这侍女不太信任,害她连说清楚的机会也没有。

正在方瑾一千零一次叹息的时候,罕珠儿焦急地进来,说是单于派人在外面要她尽快到王帐去。

方瑾皱紧眉头,穿上新做的皮毛推帘出去见到两名壮汉朝她躬身行礼,说是单于吩咐他们前来请阏氏到王帐去的。

方瑾觉得眼睛一跳,呼延勃到底在搞什么?

当她进入王帐之时,只看到呼延勃坐在正中,双眼复杂的看着她,似痛心似难过似愤怒,总之道不出的情绪,她的心一震,夫妻多年,他怎么会这样看她?

帐内众人的目光都同样复杂,只有升任右相的完颜雄铁悄然给了她一个小心应对的手势,出了什么事?这回她的目光不再游移,迅速走到呼延勃旁边的位置,顺带看了眼跪在一旁的金兰儿,大吃一惊,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她,今儿个出现了真怪。

阿彩婆婆还是那般热情地看着她,要她赶紧坐下,这时候看向呼延勃,“单于,此事不要太快定阏氏的罪,听听她是怎么说的?”

呼延勃点点头,看到方瑾一脸不解地看着她,然后将桌上的匕首及一封信推递到她的面前,“阿瑾,你怎么说?”他给她信任与爱,她为何要辜负这样的信任与爱。

方瑾只看一眼就明白了,是她给商队首脑的匕首,可笑的是这个真空的匕首里藏的信没有被华国人发现,却是胡人首先发现了,“怎么来的?”

下面的金兰儿这回昂首看她,“阏氏,这是我从那过往华国商队那儿得来的,一打开看不得了,这匕首是阏氏给的不错吧?里面有通敌卖国的信件,而你这个胡国阏氏却是给华国通情报,是不折不扣的细作。”最后更是大声指责。

“呼延勃,你也信?”她不看向别人,而是看向她的枕边人,举手扬着这封信。

呼延勃道:“阿瑾,我想听你说,这信不是你写的?对不对?是金兰儿在报复多年前的事。”

“不,这信是我写的。”她朗声承认。

王帐内所有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方瑾居然承认了这样的指控,这么多年来他们已当她是阏氏来尊敬,是圣子之母来顶礼膜拜,原来就是个笑话。

呼延勃的眼里有着风暴在凝结,手骨握得“噼啪”响,全身的血液似倒流,给了她全心全意的爱也不能留下她的心吗?为何还要用这种方式给华国通风报信?

金兰儿赶紧道:“单于,现在阏氏已承认了,还请单于治她的罪……”

“你给我闭嘴,本单于如何轮到你来指挥。”呼延勃怒喝一声,再回头看方瑾的时候,压抑胸腔内的怒火,“为什么?你是不是要给我的一个交代?”

金兰儿吓得赶紧低头,莫非这也不能将方瑾打倒?想到当日她在那些华国商队的首领那儿发现这封秘信的时候那个兴奋劲,以为可以一报当年被她戏耍的仇,所以就赶到这新王庭当众揭穿她的罪行。

阿彩婆婆责备地看了眼呼延勃,伸手握住方瑾的手,“婆婆相信你,阏氏,这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信你会给华国通风报信,是那人人厌恶的细作。”

“婆婆。”方瑾感动地反握住老妇的手。

呼延勃看到她这表情,心里何曾会开心?他也不相信方瑾会出卖胡国,担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这信来得太突然,而又是她做得极隐秘之事,辜负了他的信任。

方瑾看着信道:“这封信是写给我在华国的一位故友的,单于,如果你不信任我,那可以让在坐懂华文的人前来当众朗读,看看我可有出卖胡国?”拈起信件扬了扬,没人起身,她当众点了一人的名。

那人听令地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接过方瑾手中的信,念了出来,“真儿亲启,一别数载,汝可好乎?吾之姑姑又安好否?吾日夜思念汝,只惜山隔水远,鸿雁不至,青鸟未曾探看,分隔两地,神伤黯然……当年一别,可恨胡贼掳我至此……幸运吾之夫……”

当听到真儿二字时,呼延勃想到那一次听到她在睡梦中唤着这个名字,莫非华国的情郎?高大的身躯不由得一震,她还在思念他吗?听得后来提及到他,那幸福的口吻让读信的人都会会心一笑,“不用再念下去了。”他迅速看向她,眼里有着歉意,就因为太在乎所以他更怕失去。

方瑾站起来道:“我来胡国这么多年,一直都将自己当成了胡人,你们却因一封信而怀疑我,真的让我情何以堪?为了单于,为了皇子,我不惜性命,可你们为何还要用非我族群其心必异的目光看待我,真真让我寒心。”

一众大男子都自知理亏,他们认识方瑾少的都有一两年光阴了,此时磕头道:“请阏氏恕罪。”

方瑾不看向他们,而且起身握紧自己的权仗走出这个王帐,挺直着背脊往帐外耐去,没有回头。

呼延勃扔下一句,“金兰儿挑拨离间,辱没阏氏,施以割舌之刑。”然后急忙追上去。

金兰儿瘫坐在地上,她以为有报仇的机会,哪曾想却是害了自己?

阿彩婆婆经过她时道:“害人者终害己。”

呼延勃冲出帐外时却没有看到方瑾的身影,找人询问时才知道她骑马往阴山南而去,他赶紧跨上马往那个方向追去,因为着急,一身的汗水,拼命夹着马腹催马狂奔,直到看到那一抹高挑的身影在马背上,他才松了一口气。

方瑾听到马蹄声也没有回头张望,而是更加催马跑得快,直到呼延勃追上她一把勒着马缰绳,焦急地看着她,“阿瑾?”

“别叫我,你不是也怀疑我提细作吗?”方瑾愤怒道。

“我没有,我只是在气你用这样隐蔽的方法与华国通信……”

“那还不是被你逼的?”

呼延勃看着她指控的眼神,他承认他是自私,但他真不想失去她,“阿瑾?”

“我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也有亲人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真的很过份,我只是想要会会亲人,哪有可能会撇下你与孩子们不理?你的榆木脑袋可不可以开一下窍?”方瑾这回是愤怒得很。

“那个你想要会面的人是你的昔日情郎?”呼延勃终于问出一直藏在心底不敢提的问题,他怕她嫌胡国不好想要回去,所以一直不肯让她与华国通信。

“谁说的?”她要将造谣的人千刀万剐。

“我那回听你说梦话听来的……”呼延勃有些心虚的道。

“什么时候?”

“在我从呼延赞那儿带走你折磨你时。”

方瑾这回哭笑不得,跃到他的马背上,双手圈着他的脖子,笑道:“原来你吃醋吃了那么久?”

呼延勃的耳朵红透了,一如少年时,但想着不再闹乌龙,转身搂紧她的柳腰,“阿瑾,我知道你思乡,是我自私禁锢你在此,我只是害怕失去你。”使命地抱紧她,似要将她揉进身体里,“那年失去你的消息时,你可知道我夜夜不眠,总是念你念到天亮……”

这是方瑾第一次听他说这段心事,笑着啄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我怎么舍得离开你,离开我们的孩子,离开我为之奋斗了近十年的胡国,呼延勃,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我只是想念亲人,当年呼延赞掳我来时没有与她们通一个音信,我怕她们以为我死了而伤心,所以才想要给她们一封迟来的报平安的信。”

呼延勃听她这样说,方才意识到自己的阻拦是多么的不近情理,“阿瑾,是我的错。”

她噘嘴看他,“当然是你的错,以后看你还拦不拦我?我这回要光明正大的写封信到华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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