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雪国的女王

月光像一炳薄霜裁成的刀,斜劈在露台的栏杆上。

倪曼语倚在大理石雕花栏杆上,她指尖下的威士忌正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冷光,冰块在杯中撞出细碎的裂帛声。

她的睫毛垂落的阴影在眼眸下晕开小片墨色,像是被雨水浸透的蝶翼,喉咙正随着她吞咽的动作微动,酒液滑过唇峰时,那抹胭脂红被冲淡成残荷般的灰粉。

有滴酒液挂在杯沿,将坠未坠,这个女人整个饮酒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鉴一款稀世珍馐一般。

风起时,倪曼语耳边的鬓发被带起,她从酒杯上抬眼朝远处看去,复又低头将目光落回酒杯里。

城市的霓虹灯在酒杯底折射出斑斓的光晕,倪曼语盯着那团光影出神,她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酒杯的杯沿。

“你到底在哪……”尾音被夜风嚼碎在喉间,倪曼语猛的仰头灌尽杯中残酒。

酒杯砸在大理石台面时,迸出了清脆的声响,在玻璃杯折射的碎光里,隐约可见她眼底浮起的血丝,像雪地里蜿蜒的血迹,又像瓷器上细密的冰裂纹。

倪曼语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对那只胖崽产生了如此深厚的感情,它无端的消失让她的内心增添了一段寂寥的思念。

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

夜晚,倪曼语在书房里的长桌上放着一瓶酒和一个酒杯,她两眼极度认真的盯着电脑屏幕,手边还有许多散落有序的文件。

白日里,她的办公室里就是一个零下六十度的冰城。

这几天集团里的众人最怕去的地方就是冰雪女王的办公室。

冷,那里真的太冷了。

但凡是从冰雪女王办公室出来的人,无不是带着一身哆嗦出来的。

每一个能活着从冰雪女王办公室出来的人都忍不住感慨,活着真好。

办公室里,倪曼语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揉捏着眉心,她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得一个好觉了,头疼的毛病折磨得厉害。

她显得烦躁极了,却又不得不把这股烦躁强压在心底。

***

暮色中的梅林簌簌作响。

与倪曼语一般同样烦躁的还有那只胖胖的小狐狸。

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屁股上的尾巴炸成了一根根蓬松的松针,每一根毛都竖得笔直,仿佛是被雷电燎过的麦穗。

他的耳尖向后抿成两片锋利的刀刃,一双异色的眼瞳仁缩成竖线,鼻翼翕动着喷出团团白雾。

“呜噜--”低吼从他的胸腔深处迸发,震得屋外的树梢簌簌作响。

他扬起前爪拍向肉眼看不见的墙面,却只换来被墙壁撞开的结果。

墨寒苏被结界震开之后,尾尖开始焦躁的抽打地面,炸开的绒毛间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暮光里折射出星星点点的晶莹剔透。

在被强大的结界弹开之后,墨寒苏尾巴上的炸毛终究还是颓然垂落回到原状,只余鼻尖喷出的热气和耷拉下来的两只耳朵,然后在喉间滚出幼崽被抢食般的尖嚎。

不远处,一对相貌绝美的夫妻两人把小狐狸从炸毛到委屈巴巴的全过程看了个遍。

墨珩一边剥着葡萄皮一边说道:

“夫人,你还别说,咱儿子发脾气的样子还怪可爱的。”

美妇人勾着唇看着身旁絮絮叨叨的美男子。

美男子勾唇把手里剥好的葡萄喂到美妇人的嘴里:

“夫人,我也要,喂我。”说完不管不顾倾身过去。

许久,美男子被推开。

美妇人嗔道:

“有完没完,你儿子都已经好几天都没吃东西了,你管不管。”

美男子两眼水汪汪:

“你现在都没有以前那么爱我了,自从有了那臭小子之后,你张嘴闭嘴都是他,你的眼里、嘴里、心里都不再有我的位置了。”

美妇人抬手,扶额,从她美丽嘴唇所抿着的弧度来看,她有多么的无奈。

美男子依然还在不依不饶:

“你看看,我才多说两句话,你就不耐烦了,我……”他停顿,咬唇,摆出一副伤心欲绝、泫然欲泣的神态:

“我好伤心,好难过。”

美妇人吸气,这个狗男人儿子不在身边的时候,想得紧,儿子在身边了,疯狂吃儿子的醋,叹气,抬脚。

把狗男人踹下自己的软榻。

美男子捂着胸口,瘫坐在地上,朝榻上的美妇人伸手:

“你,我……呜~”扭头,兀自委屈的呜咽。

戏好足。

苏泠又是一脚踹到美男子的胸口上:

“闭嘴!”

美男子抽抽噎噎的伸手拿过美妇人手上的巾帕擦拭着眼角不曾存在的眼泪:

“你怎能这般待我。”

好烦。

美妇人伸手扯了美男子的衣襟把人扯到怀里……

美男子的眼角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可怜那小狐狸被父母抓回来失了自由还生生的把自己饿瘦了。

墨寒苏尤记得那时,他和几个堂兄弟姐妹在一起的时候,曾因为他太过于肥胖而不能翻身的事情,被他们狠狠地嘲笑了一番的场面。

如今,不过是几天不吃不喝而已,他竟瘦下来了那么多。

子夜时分,墨寒苏会睡在地脉的龙气眼上,引动地心火与地肺阴火交感,借于天地之炁打通灵枢穴。

此穴一开,他周身的毛尖便燃起米粒大的幽蓝火苗。

此时,已经玩儿一天成人游戏的父母亲终于想起他们还有个儿子了。

美男子看着小孩的身体跟身旁的美妇人说道:

“夫人,你快看,咱家臭小子的火行灵根初成了,看来我这结界被打破是迟早的事儿了。”

美妇人叹气,未来多少让她有些担忧。

***

还是那个老地方。

还是那些个熟悉的老朋友。

这几次几位老友都看得出来这个大冰山对旁的事物更为兴致缺缺。

当然,除了她的偶像之外。

倪曼语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拿着手机,屏幕里是她的爱豆和她家CP。

也只有在看她家爱豆的时候,倪曼语的周身气场才会散发出粉红色的泡泡。

当然,如果你认为她在这个时候很容易亲近,那你就错了。

有些人都快要把揣在兜里的礼物盒给捏烂了都还没有机会拿出来送出去。

常文昊在第七次假装不经意的朝单人沙发上的女子看去时,薄荷糖在他的舌底化成了一片粘稠,甜味混着喉间泛起的铁锈气--那是他咬破舌尖后品尝到的血腥:

“曼语……”才刚唤出她的名,他忽然就被自己的声音给呛住。

而,倪曼语却也只是抬眼起来淡淡的看着常文昊,她等了一会,对方还没说话,她情不自禁微微蹙眉。

寇丹扬忍不住摇头,呵,这个男人在冰山的面前未免太过于小心翼翼了,活该他追了人家那么多年都得不到人家一个温柔的眼神。

倪曼语继续低头欣赏爱豆的美颜。

常文昊忍不住“唉”了一声,另一只手停留在半空,不知是该继续抬起,还是顺势放下,他无助的朝另外两个女人看去。

一个正端着酒杯好整以暇的看戏,另一个正在中岛台那里,对着面前的化学器材,像是在搞炼金术的术士。

其他两个女人都没有要帮他的意思。

常文昊觉得他自打出生以来就已经开始交友不慎了,他的这些个青梅竹马在他的爱情道路上帮不上忙也就算了,还是他的绊脚石。

这种时候,他常文昊真的很想跟她们绝交。

虽然,常文昊这么多年的追冰山之路是很坎坷,不过好在,因为对方是冰山的原因,冰山的身边到目前为止还没出现过一个能与她走得亲近三秒的男子。

如此一来,常文昊觉得他的爱情仍具有很大的希望。

深呼吸,常文昊一鼓作气,把揣在兜里的礼物盒掏出来,推到倪曼语的面前:

“曼语,这个送给你。”

一直在一旁看戏的寇丹扬摇摇头,忍不住在心里面腹诽“我怎么会有这么蠢的朋友,”有点想跟他绝交了。

倪曼语微微抬眼朝常文昊看去,她看人,不看礼物。

可见,她对礼物真的一点都没有产生任何兴趣。

常文昊被对方看得忍不住喉结滚动三下才续上后半句:

“打开看看喜欢吗?”

倪曼语把面前的礼物盒推回去:

“心意我领了,谢谢。”

常文昊再次被拒绝了,他突然很烦躁的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这鬼东西勒得慌,他有点忍不住了:

“曼语,”他的语气有些强硬了一点: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冷冰冰的对待别人。”

倪曼语淡淡然的看着斜对面忽然发起脾气的男人,美眸随着呼吸之间明灭闪烁,恍若星子坠入寒潭。

三秒后,常文昊低头,拿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他有点后悔刚刚那一瞬间没收住自己的少爷脾气。

倪曼语继续低头看手机。

旁观者寇丹扬直摇头。

倪曼语就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冰块一般,她在谭挽凝的会所里再小坐了一会之后,便起身告辞。

正在仰头喝酒的寇丹扬:

“这就走了?”

倪曼语点头:

“还有工作。”

寇丹扬:

“工作哪天没有?再坐会。”

倪曼语摇头拎着包包走了。

这个冰山的生活真的很简单,简单得就像一张白纸一样。

这是,美狐狸夫妇通过观察了许多天得出的结论。

倪曼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有些时候,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看的感觉,可是,当她环视四周的时候,却什么都没发现。

其实,回家也不过是一杯酒和一台电脑,但是,倪曼语更爱这样的感觉。

曾经有个追求她的男人在求而不得之后说她是个冷血无情的女人。

倪曼语端起手边的酒杯抿了一口,她是,那又如何。

之后,倪曼语端起酒杯来到客厅坐到圆形的下沉沙发上,静静地看着面前洁白的地毯,她的食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酒杯的杯沿。

呆看了许久的毛毯,倪曼语才发现自己握着酒杯的力道,有些过于用力了,她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端起酒杯仰头,饮酒。

又是一个人自己度过这个夜晚。

早晨,搁在床头柜上的电话响起。

倪曼语伸手去摸索着电弧:

“喂。”即使还未醒,她的声音仍然保持着独属于自己才有的冰冷。

“开门。”

电话那一头是常文昊温柔的声音。

倪曼语皱眉,沉默,家是比较私密的地方,她不喜欢其他人不请自来,若想要来她家,得她提出邀请,方才能来。

电话那头的人等了许久都不得回应,又“喂”了一声表示疑惑。

倪曼语:

“有事?”

常文昊:

“给你买了早餐。”

倪曼语:

“谢谢,管家已经备好今天的早餐。”她直白的拒绝。

常文昊叹气:

“曼语,你为什么总要拒绝别人的靠近,难道你不觉得一个人很孤单吗?”

倪曼语:

“再见。”她挂断电话,起身,下床洗漱。

洗漱之后,倪曼语来到饭厅,开始享用今天的早餐。

同时,倪曼语也在思考,孤独这件事。

最后,她得出的结论依然不变,一个独处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不孤独,如果和其他人处在一起交流不到灵魂深处的话才是极其孤独的,那种深深缠绕在精神深处的寂寥感,比一个人独处时还要痛苦上许多。

所以,不如一个人待着,然后,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

今天是周五了,晚上下了班就可以去山里面了。

山里面出现在倪曼语的脑海时,她又情不自禁的想到胖崽。

结果,她瞬间失去了胃口,拿过餐巾擦拭嘴巴之后,起身去了衣帽间换衣服,拎上包包出门。

十分钟后。

写字楼的大堂前,缓缓地停靠着一辆保姆车,车门缓缓打开。

首先出现在大家眼前的仍是冰雪女王的大秘。

接下来才是,雪国的女王。

女王每天来上班之时的着装就像是一个人的时尚t台秀,肩线是匠人用三百年古法绷出的刀锋,收腰处暗藏七道鱼骨撑,将腰线勾勒成钢琴键般的弧度,九分西裤在踝骨上方收束,露出缀着碎钻的踝链--

随着高跟鞋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在黑色大理石面敲着密码,那是设计师藏在版型里的摩斯电码,翻译过来是「危险勿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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