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陪他回到旧居

旧居在城南一条很安静的老街里。

车停在巷口时,天色刚刚转阴,风里带着一点将雨未雨的潮气。那一片楼都是九十年代的旧房,外墙灰白,楼下种着梧桐和桂花,许多窗台上还晾着衣服。与如今裴氏总部那种冷硬而精准的世界相比,这里显得慢,旧,甚至有些局促。

沈妄下车后,先在原地站了几秒。

他其实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母亲走后,那套房子很快被亲戚处理掉,后来几经转手,他也再没想过自己还会站在这里。可现在,掌心里那把钥匙真实得发凉,像把许多早该散掉的旧事重新拽了回来。

“走吧。”裴宴站在他身边,声音很低。

楼道狭窄,灯也有些旧,墙壁上还能看见多年前贴过的告示痕迹。沈妄一步步往上走,脚步不快,却很稳。到了三楼最里那户,他停了下来,低头看着那扇有些掉漆的门,沉默了很久。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锁芯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门推开,里面是一股长久无人住过后的陈旧气味。房子果然不大,一室一厅,客厅窗户不算宽,光线却意外还算好。家具大多已经换过了,墙漆也重刷了一层,按理说和记忆里不该剩太多重合之处,可沈妄站在门口,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面靠窗的墙。

那是母亲以前贴过身高线的位置。

如今墙面已经被新漆盖住,只剩极淡极浅的几道压痕,不认真看根本不会注意。沈妄走过去,抬手轻轻摸了下,像一下摸到了很久以前某个下午——母亲蹲在一旁笑着让他站直,他却故意踮脚,想让线画得更高一点。

裴宴站在后面,没有打扰他,只安静陪着。

卧室里几乎空了,只剩一只旧木柜还在角落里。柜门有一道很细的裂纹,显然年头已经不短。沈妄过去时,脚步明显顿了下。这只柜子他记得很清楚。母亲以前最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里面那层抽屉有时候会藏糖,也会藏她怕他看见的账单。

他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竟真的还有东西。

是一只薄薄的纸袋,和一张折起来的旧房契复印件。纸袋里装着几张照片和一只儿童手表,表带早就旧了,指针也停在某个模糊的时间点。沈妄盯着那只手表,呼吸很轻地顿了下。

“这个你戴过?”裴宴问。

“嗯。”沈妄低声道,“她给我买的第一样像样的东西。”

那时候母亲手头并不宽裕,却还是咬牙给他买了只表,因为他说班里别的小孩都有。后来表坏了,他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却发现表被母亲悄悄修好了。那时候他还不懂,一个人想在窘迫里保住另一个孩子那点小小的体面,究竟有多难。

再往下翻,纸袋底部还有一小张便签,字迹已经有些淡了。上面写着:“如果你以后回来看见这些,就别怪我当年什么都没留给你。能留住你,就已经很好了。”

沈妄看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立刻说话。

很多年里,他不是没怨过命,也不是没怨过那些在母亲最难的时候一个个转身的人。可这一刻,真正击中他的不是那些,而是这一句很轻、很旧,甚至带着点歉疚的自白。

能留住你,就已经很好了。

他忽然意识到,母亲当年最怕的,或许从来不是穷,也不是受委屈,而是怕自己连这个孩子都留不住。

雨在这时落了下来,先是很细的一层,很快又密起来。雨点打在窗外,房子里却静得很。沈妄站在旧木柜前,背影被昏暗光线裹着,显得比平时更安静,也更薄一些。

裴宴走过去,站到他身侧,伸手接过那张便签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评价,只是把纸又小心放了回去。过了片刻,他低声问:“要带走吗?”

“带走。”沈妄声音有些哑,“这些都带走。”

他们把柜子里仅剩的东西一样样收好。其实真正有价值的没几件,可每一样都像一小块被遗落的过去,重新拼回他的生活里。等一切都装进箱子,外面的雨已经下得很大。沈妄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房,眼里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只是很久很久都没动。

“她以前在这儿住的时候,大概总想着以后会好一点。”他忽然开口。

裴宴看着他:“会的。”

沈妄笑了笑:“你这话听着像在哄我。”

“不是哄。”裴宴替他把箱子接过去,“是现在真的已经不一样了。”

雨夜的楼道有些凉,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出了单元门,沈妄站在廊檐下,忽然看着那把已经被雨气打湿一点的钥匙,低声道:“裴宴。”

“嗯。”

“谢谢你陪我回来。”

裴宴把伞撑开,挡在他头顶,语气很轻:“以后这种地方,都不用一个人来。”

沈妄看着他,心口忽然发热。

风里带着雨水的味道,旧街灯光昏黄,伞下的距离却近得很。沈妄伸手,很自然地替裴宴把被风吹乱一点的衣领压平,像某种不动声色的回应。随后他抬脚走进雨里,与那个人并肩往前。

他知道,这一趟回来不是为了把谁彻底缅怀完,也不是为了翻旧账。

是为了在很多年以后,终于有人陪他,把那扇旧门重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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