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一场会议

启衡的节奏确实快。

沈妄上午刚进组,下午就被拉进了核心碰头会。

这一次,会议室里坐的不只是项目组的人,还有法务、财审以及外部顾问团队。投影幕布滚着一页页资料,桌上的文件堆得比上午还高,谁都没有时间再把他当成一个单纯来凑数的“关系户”——至少,明面上不能。

可不能,不代表不会。

法务总监开口的时候,故意把几项补充协议讲得极快,像生怕慢一点他就能问出什么来。坐在末位的年轻分析师甚至当着他的面轻轻翻了个白眼,小声说了句:“听得懂吗?”

声音不大,却刚好够叫他听见。

沈妄连眼皮都没抬,只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屏幕最下方的一行入住率波动图上。

那是目标项目近十二个月的运营数据,线条看起来平稳,可只要往后延三个月,就会发现节假日后的回落比行业均值更快。别人未必注意,他却偏偏一眼看见。

韩竞大概是上午没能把人压住,这会儿语气更客气,眼神却更冷:“沈先生第一次参加这种会,主要先熟悉流程。专业部分,我们后续再单独沟通。”

话音一落,桌边有人低低笑了笑。

那笑里没有多少遮掩,摆明了是在提醒他——这里不是酒会,更不是你靠一张嘴就能混过去的场子。

沈妄把笔帽扣上,终于抬头:“那我能先问个专业问题吗?”

会议室里顿时静了几秒。

投影上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原本锋利的眉眼压得更分明。漂亮还是漂亮,可漂亮到了这一步,反倒不显得软,像刀锋被冷光一照,连弧度都透着利。

“你说。”韩竞笑得勉强。

“入住率波动这块,你们用的是运营方自己给的数据,还是第三方抽样修正后的结果?”沈妄翻开资料,指尖压在某一页边角,“如果是前者,没问题;但如果外部路演时直接沿用这套图,很容易被抓住对比样本不足的毛病。”

法务总监皱眉:“这个不影响主体结论。”

“影响谈判姿态。”沈妄看向他,语气平平,“结论是结论,气势是气势。并购做到这个节点,谁先让人觉得自己准备不够,谁就先输了半寸。”

半寸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叫不少人心里一沉。

因为在真正的谈判场上,很多时候输赢就只差这半寸。

外部顾问里一个年纪偏大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那依你看,该怎么改?”

终于有人不再只等着挑错,而是真问。

沈妄站起身,走到屏幕边,没接激光笔,只用手指在图表上点了两个位置。

“先把运营方原始数据和第三方抽样校正拆开,别混着放。其次,补一个淡季回款和周边竞品的对照,这样别人质疑的时候,我们不是被动解释,而是能反过来问——你还有没有别的质疑。”

他说话不快,却极稳,连停顿都带着种清楚的把控。原本只想看他出丑的人,慢慢都没再出声。

连那个翻白眼的年轻分析师都坐直了点。

沈妄说完,把文件合上,视线重新扫过一圈:“另外,法务那边刚才提到的补充协议里,有两个排他条款和目前并购框架存在边界重叠。现在不处理,后面一定有人拿来拖进度。”

这一次,连法务总监都没能立刻反驳。

会议室像被人按下静音。

过了几秒,角落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他说得没错。”

是裴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玻璃门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门是半开的,他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

所有人都下意识站直。韩竞更是脸色微变:“裴总。”

裴宴走进来,视线落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才淡声道:“按他说的改。明天中午之前,我要新版本。”

没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会散的时候,气氛已经和刚开始截然不同。那些原本带着打量和轻蔑的目光,终于掺进了点别的东西——忌惮、认真,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因为他们都意识到了,裴宴不是把人随手扔进来凑数,而是真有意让沈妄进场。

而沈妄,也确实配得上这个位置。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沈妄还坐在原位,把刚才临时记下的几笔批注重新抄整齐。

有人敲了敲桌面。

他抬头,看见裴宴把一杯咖啡放到他手边。

不是会所里那种顺手递来的纸杯,而是启衡茶水间常用的黑色陶瓷杯。杯壁温热,咖啡香气压得很稳。

旁边还站着没来得及离开的两个项目成员,视线一下都微妙了。

沈妄却像没看见,抬眼问:“奖励?”

“醒脑。”裴宴说,“后面还有材料要看。”

“我以为裴总至少会夸我一句。”

裴宴看着他,语气很淡:“夸了你会飘?”

沈妄笑了:“那得看是谁夸。”

“少贫。”裴宴转身前,又停了一下,“下午那几个点,说得不错。”

一句很轻的认可,偏偏比当众表扬更让人上头。

沈妄垂眸看着那杯咖啡,忽然觉得苦味都顺眼了点。

等他回到工位,旁边有人没忍住,低声问:“裴总居然给你留咖啡?”

沈妄抬眼看过去,神色一如既往地松散:“羡慕啊?”

对方被噎得不轻,半晌没接上话。

沈妄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苦得很,后劲却足。就像裴宴这个人,冷归冷,压在心口的时候却有种说不出的分量。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敲,忽然意识到一个很危险的事实——他好像开始有点喜欢这种被人认真接住的感觉了。

而这种感觉,一旦习惯,就很难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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