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再回沈家

项目组连着忙了快半个月,沈妄终于抽出时间回了一趟沈家老宅。

这不是他愿意,而是沈父亲自打了电话,让他晚上回来吃饭。

“吃饭”两个字从那人嘴里出来,总带着一股虚伪的温情。好像这些年那些偏心、冷眼、故意放任的忽视都不存在,只要一句“回来吃饭”,过去就能被轻轻揭过去。

沈妄挂了电话时,正坐在办公室窗边改材料。手机屏幕黑下去,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安静、漂亮,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周启进来送文件,看见他手边那支没点燃的烟,停了一下:“今晚有事?”

“回沈家。”

“需要安排车吗?”

沈妄抬眼笑:“周特助现在对我,已经周到到这个份上了?”

“不是我。”周启神色一贯平静,“裴总交代的。”

沈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还交代什么了?”

“说您要是心情不好,回程可以直接去公司,不用一个人待着。”

这句话太轻了。

轻得像顺口一说,甚至带着点裴宴式的公事公办。可沈妄听完,却安静了很久。

他其实不怕回沈家。

那里的人和事,他早就摸透了。谁会装慈爱,谁会冷眼旁观,谁会在一旁假装和事佬,谁又恨不得他重新跌回泥里,他比谁都清楚。

可不怕,不代表不烦。

更不代表不疼。

所以裴宴这句“别一个人待着”,莫名其妙地让他心口发涩。像那些本来早该自己吞下去的东西,忽然有个人站在不远处,很平静地告诉他:你如果不想一个人,也可以不必硬撑。

沈家老宅还是老样子。

院子修得讲究,灯火辉煌,连门廊下的景观树都像被人精心算过角度。佣人看见他进门时神色各异,恭敬有之,尴尬有之,躲闪也有之。毕竟谁都知道,他上一次在公开场合掀了沈家的脸,这回还能被叫回来,本身就很微妙。

饭桌上人齐得难得。

沈父坐主位,林婉芝坐在右侧,沈景行也回来了,另外还有两个旁支长辈,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吃饭,更像是特意请来做见证,看他这段时间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满桌菜摆得漂亮,气氛却半点不温和。

沈妄刚坐下,林婉芝就笑着开口:“听说你最近在启衡做项目,挺忙的吧?”

“还行。”

“忙归忙,也别忘了自己姓什么。”

这话就差把“别在外面丢沈家的人”写在脸上了。

沈妄抬眼,笑意很浅:“我当然记得。我就是记得太清楚,才知道自己这些年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桌上的气氛顿时一僵。

沈父沉下脸:“回来吃顿饭,非要这样说话?”

“那不然呢?”沈妄慢条斯理地夹了筷子菜,连头都没抬,“您叫我回来,不就是想看看,我最近到底攀上了谁,值不值得您重新给我一个座位么?”

“放肆!”

“我放肆,也不是第一天了。”

沈景行终于开口,语气倒还算温和:“阿妄,爸只是关心你。你最近在外面做事太高调,家里总得问问。”

沈妄抬眸看他,忽然笑了:“大哥,你这话说得真好听。可我高调一点,怎么就碍着你们了?”

他把筷子放下,视线从桌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沈父脸上。

“还是说,你们更习惯我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待在看不见的角落,哪天需要拿出来挡酒挡事,再想起我也是沈家的儿子?”

没人接话。因为他说得太准。

沈父胸口起伏了两下,半晌才压着声音道:“你现在说这些,是仗着裴宴给你撑腰?”

“错了。”沈妄轻轻笑了一下,“我现在敢坐在这里说这些,不是因为谁给我撑腰,是因为我终于不想忍了。”

这话出口时,他自己心里都跟着轻了一瞬。

好像很多年压在胸口那块沉石,被他亲手挪开了一角。虽然底下还是疼,还是血淋淋的,可至少不再是闷着。

林婉芝脸色也不太好看,勉强维持着笑:“你怎么总把家里想得这么坏?这些年要不是家里养着你——”

“养着我?”沈妄终于正眼看她,“您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薄。

“我妈留下的那套房产是谁签字处置的?我大学那几年学费和生活费为什么总比别人迟半个月?我替沈景行出面挡的那几场局,到底是谁点的头?这些账要不要我一笔一笔拿出来,陪您慢慢算?”

饭桌彻底静了。

旁支长辈都不自觉低了低眼,像是不愿意掺和,又像是不敢。

沈景行表情也绷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把那些旧事摆到台面上。

“阿妄,”他压低声音,“够了。”

“不够。”沈妄看着他,眼底第一次毫不掩饰地露出冷意,“以前是不够资格说,现在是还不够说。”

这顿饭最终当然吃得不欢而散。

可临走前,沈妄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厅里那一桌人,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下次再叫我回来,记得想清楚。不是每次,我都只说这些。”

夜风一吹,他胸口那股压了多年的闷气似乎散开了一些。可空下来的地方,却又泛起一点更冷的疼。

原来被人轻视久了,就算真的掀回去,也不会立刻舒服。

只会更清楚地看见,自己这些年到底失去了什么。

车已经等在门口。

他上车后没立刻说话,只是靠着后座闭了闭眼。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沈先生,回公寓还是去公司?”

沈妄睁开眼,看向窗外那座灯火通明却陌生得过分的老宅,半晌,轻声说:“去公司吧。”

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至少今晚,不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