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终于看见我

夜里十点半,启衡顶层还亮着灯。

沈妄从电梯里出来时,整层楼安静得很。白天那些来来去去的脚步声、电话声、打印机吐纸的轻响,都像被夜色一点点吞掉了,只剩总办那边留着一盏暖灯,温温地亮着,像故意给人留出一条路。

这种感觉其实很怪。明明知道那灯未必真是为自己留的,可当你已经习惯了在人群里被忽略、被晾着、被随手摆到最边角的位置时,哪怕只是一点并不确定的偏向,也足够让人心里发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响动。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裴宴正坐在沙发边看文件。西装外套脱了,只穿了件深灰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开一粒,平日里那种压得人不敢靠近的冷静感,被深夜磨淡了些,反倒显出一点安静的疲惫。

听见动静,裴宴抬眼看过来,第一句就是:“吃得很差?”

沈妄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问题太日常,日常得不像裴宴会问的话。更要命的是,他问得很准。沈妄今晚在沈家那张桌上确实没吃几口,不是吃不下,是看着沈父那张故作平静的脸,他连胃口都觉得多余。

他本来还想笑着敷衍一句“还行”,可话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只一个字,像把所有伪装都卸了半层。

裴宴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看了他几秒,声音低下去:“过来坐。”

沈妄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茶几上放着一份没拆封的打包盒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清汤面,显然是刚送上来的。裴宴把筷子递给他:“先吃。”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沈妄没接筷子,反而先问。

“猜的。”裴宴语气很平,“你今晚回沈家,不会痛快。”

沈妄盯着那碗面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进眼底:“裴总,你这样会让我有错觉。”

“什么错觉?”

“觉得你对我好得有点过分。”

裴宴抬眸看他,没顺着这句话打太极,也没往后退,只淡淡道:“先把饭吃了,再想这些。”

沈妄忽然就没法再拿笑把这件事拨开了。

他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两口。汤很清,入口却是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胸腔里那股憋着的闷都像被热气拂开一点。他其实已经很久没在这种时候吃过一顿像样的东西。以前受了委屈,他只会自己扛过去;扛不住了,就抽烟,喝酒,或者把自己折腾得更累一点。很少有人会在他还没开口之前,就先替他准备好一碗热汤。

裴宴没催他,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在沈妄把碗放下时,忽然开口:“今晚沈承泽说的那些,别往心里去。”

沈妄抬眼,眼底情绪很浅:“你都听见了?”

“嗯。”

“那你觉得呢?”

裴宴看着他:“你想听哪一句?”

“比如,”沈妄笑得有点凉,“他说我再怎么闹,也只是沈家不愿认的那一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裴宴把手边的签字笔放回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看着沈妄,眼神沉稳得几乎像要把人按住:“那是沈家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沈妄没说话。

“你这些年一直在等他们看见你,对么?”

这一句太直了,直得像有人掀开他好不容易盖住的那层布,连底下最狼狈的一块都露了出来。

沈妄下意识就想笑,想说一句“没有”,想把这话轻轻带过去。可裴宴没有给他糊弄的空间,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像不是在逼问,而是在等他自己承认。

很久以后,沈妄才低低道:“小时候是。”

“现在呢?”

“现在……”他垂眼看着已经空了的碗,声音很轻,“现在只是觉得恶心。”

裴宴沉默片刻,说:“那就不用再求一个结果。”

沈妄抬起眼。

“你不需要他看见你,才算有价值。”裴宴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沈妄,你不是因为被谁承认才值钱。是他们没眼光。”

这话说得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无须争辩的事实。

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最要命。

沈妄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都有一点难以察觉的发热。他从小听过很多话,哄他的,骗他的,敷衍他的,图他的人也不算少,可真正像这样,不高高在上,不居高临下,也不带任何施舍意味地把他放回原位的话,他第一次听见。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胸口某处被压了太多年的地方,像忽然松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半晌才笑:“裴总,你这样会把人惯坏。”

“坏点没什么不好。”裴宴看着他,声音很低,“至少别人再动你之前,会先想想后果。”

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偏袒了。

沈妄喉结滚了滚,忽然觉得再坐下去,自己可能真的会露出更多不该露的东西。于是他站起身,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很多:“谢谢你的面。”

裴宴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让人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夜里总办的空调开得有些低,沈妄刚吃过热汤,呼吸里带着一点温度,轻轻撞到两人之间这层过分安静的空气里。

“我不是在哄你。”裴宴忽然说。

沈妄抬眸。

“我是说真的。”

他站在那里,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来都是这样,最会说话的人,偏偏最怕有人真的把他放在心上。因为一旦当了真,以后再失去的时候,会比从没得到过更难受。

可这一刻,他还是没忍住,低声道:“裴宴。”

这是他第一次,不带裴总两个字,直接叫他的名字。

裴宴眸色微微一沉,应了一声:“嗯。”

“你知不知道,”沈妄看着他,唇角带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他顿了顿,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只偏开头,轻轻笑了一下,“算了。”

裴宴却没有放过他,伸手把桌上的纸袋递给他:“拿着。”

里面是胃药和一盒薄荷糖。

沈妄低头看了两秒,心口那阵发热更重了些。他接过来,声音很轻:“我走了。”

“到家发消息。”

“好。”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空得发凉。可沈妄提着那个纸袋,却莫名觉得手心热得厉害。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整个人才像终于从那场过分安静的对视里抽离出来。

他靠在镜面上,低低笑了一声。

今晚不是糖。糖太轻了,轻得一碰就化。裴宴给他的,是另一种更重的东西——像把他从那些脏兮兮的旧账里捞出来,稳稳放到一个体面的位置上,告诉他:你本来就配。

这种话,才最容易让人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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