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更恨了

从启衡出来时,已经快十二点。

夜里的风很冷,吹得人耳骨都发麻。商务区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把城市的灯火切成一块一块,远远望过去,漂亮得有些不真实。沈妄没让司机送,自己沿着外侧慢车道走了一段,步子不快,像是想借夜风把胸口里那股翻上来的情绪吹散。

可风能吹散酒气,吹不散人心里最旧的那点东西。

他今晚不高兴。不是因为沈父那几句像恩赐一样丢过来的敲打,也不是因为沈承泽阴阳怪气地提起他的出身。那些难听话他听太多了,早就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一听见就躲起来难受半天。

他真正烦的,是裴宴那句‘你不需要他看见你,才算有价值’。

说得太对了。对到像把他一直不肯承认的那块软肉,直接摁出来给他看。

人有时候最恨的,不是伤口本身,而是有人轻轻一碰,你才发现它其实从来没长好。

他在路边停下来,靠着路灯点了支烟。火光亮起的一瞬间,脸被映出一小片暖色,下一秒又被夜风吹得发暗。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沈妄接起来,那头传来女声,嗓音温柔得有些刻意:“小妄,我是周姨。”

他眼底的温度瞬间退了个干净。

周姨。沈父如今那个摆在外面最会做人、也最会落泪的太太。每回沈家闹完一场,她总要出来收尾,装出一副最懂事、最委屈、最想息事宁人的样子。好像所有脏水都不是她泼的,所有刀子也不是她递的。

“有事?”沈妄吐出一口烟,声音没什么波澜。

“你今晚走得太急,你爸爸气得厉害,我也是担心你。”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肯软一点呢?一家人闹成这样,对谁都不好。”

“一家人?”沈妄笑了一声,轻得发冷,“周女士,这四个字从你嘴里出来,挺好笑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别这样。”她又放柔声音,“你爸爸其实心里还是有你的,只是你们父子俩都太倔。承泽这些年也没少吃苦,你们毕竟是兄弟,何必要闹到这种地步?”

沈妄垂眼,看着鞋尖边被风卷起的落叶,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所以呢?”他轻声问,“你打这通电话,是想让我懂事一点,继续把位置让给你们?”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你做的就是这个意思。”

沈妄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刀一样薄薄切过去:“周女士,这些年你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装善良,是明明什么都拿了,还要摆出一副自己从来没争过的样子。”

那边一时没了声音,呼吸都乱了半拍。

“你真以为,”他缓慢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最终被匆匆挂断。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沈妄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风一阵阵吹过来,把烟灰吹得零碎发白。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倒没有多大波澜。以前这些话他不敢说,不是因为没看透,是因为说了也没人听。现在敢说了,是因为他终于开始明白:有些人根本不值得他再花力气去争一个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恨意却一点没少。

甚至更深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江边护栏前停下。水面映着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冷光。他手里那支烟烧到尽头,烫了一下指腹,他才猛地回神,把烟蒂按进一旁的垃圾桶。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简简单单一行字——【风大,早点回去。】

没有署名。

可沈妄一眼就知道是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就笑了。那笑意很轻,轻得像夜里江面翻过去的一点波纹,却把心里那点一直绷着的冷气松开了一线。

他回复:【裴总还管人散心?】

那边过了两分钟才回:【管你。】

短短两个字,看得沈妄指尖都麻了一下。

他把手机攥进掌心,莫名觉得自己今晚吹这一场冷风,吹得也不算太亏。至少在那些恶心人的声音和回忆之后,还有个人会在深夜里给他发一条不痛不痒、却实打实落在心口上的消息。

他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半。

屋里很静,只有冰箱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运转声。沈妄把外套扔到沙发上,靠着玄关站了会儿,才慢慢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薄荷糖。

透明小盒子被体温捂得有些温,里面一颗颗糖码得整整齐齐。和裴宴那个人很像,冷静,规整,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味道,可真靠近了,才会发现里头藏着的凉意和热意都比别人深。

他拧开盒子,往嘴里丢了一颗。

薄荷味很冲,瞬间漫开,把胸腔里那股闷堵都压下去了一些。

沈妄靠着沙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会因为沈父难得一句夸奖高兴半天;也会在家宴结束后,一边装作不在意,一边偷偷回头看,盼着那个男人能叫住自己。后来盼得多了,也就渐渐学会了不盼。只是学会归学会,心里到底还是留过痕。

可今晚,裴宴那句“是他们没眼光”,像一只手,轻轻把那层旧痕揭开,又重新盖上。不是为了让他更疼,而是为了告诉他:你不欠他们一个解释。

想到这里,沈妄忽然很轻地骂了一句脏话。

太麻烦了。

裴宴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离太近。离得近了,你会习惯被他看见,被他护着,被他用一种最自然、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放进心里。等真的习惯了,再想退开,就晚了。

可他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慢慢咬碎那颗薄荷糖的时候,还是不得不承认——

至少这一刻,他没有那么想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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