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把责任给我

项目进入最关键的一轮尽调,问题果然还是爆了。

上午十点,原本已经谈得差不多的框架协议临时被按下暂停键。目标方一家子公司早年留下的税务瑕疵被翻了出来,涉及金额不算太大,却卡在最恶心的时间点上——刚好踩在双方准备签署前夕。一旦处理不好,前面一个多月的铺垫都可能被推翻,连启衡内部的风控流程也要连着被质疑。

会议室里气压低得像压了块铅。

法务、财审和外部税顾争了一个多小时,所有人都在说话,却没有一个人给出真正能落地的方案。韩斐站在投影前,额角都冒了汗,越解释越乱。资源方那边的人耐性很快见底,隔着视频都能听出不耐烦:“如果启衡连这种口子都补不上,我们不介意换合作方。”

一句话落下,整张桌子都安静了。

裴宴坐在主位上,手边只压着一支钢笔,神情看不出喜怒。他没批谁,也没皱眉,只低低问了一句:“结论。”

没人能答。

沈妄靠在椅背里,把刚才所有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其实这不是无解,只是没人愿意主动往自己身上揽。税务瑕疵要么让目标方自己补,要么让启衡出面压,可不管哪种方案,前期都得有人顶在前面,去扛那个最先炸开的口子。大家都在算风险,所以谁都不想先开口。

他看着投影上那几行冷冰冰的数据,忽然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

“把责任先给我。”

会议室里齐刷刷看过来,像谁都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韩斐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第一轮对外口径先由我来扛。”沈妄语气很稳,像不是在主动往自己身上揽炸药包,而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目标方现在最怕的不是罚款,是名声和后续连带调查。资源方最怕的是被拖进不确定区间。那就先把两边情绪压住,再谈实操方案。”

法务总监忍不住问:“你准备怎么压?”

“很简单。”沈妄看向视频那头,“先把这块定义成历史遗留风险,不是当前经营风险;再把责任拆开,税务补足由目标方承担,过桥期间的时间成本和舆情口径由启衡接。”

“你说得轻巧,”资源方那边冷笑,“谁来保证市场不会把这事放大?”

“我来。”

两个字落地,连会议室里的空气都静了一瞬。

那一刻,连沈妄自己都知道,这不是最稳妥的做法。可越是这种关头,越不能人人都往后躲。有人得站出来,先把场子撑住。更何况,他本来就是半路空降进来的,别人都在看他究竟有几分本事,那他就得把牌打到他们看清为止。

“你拿什么保证?”韩斐盯着他。

沈妄抬眼,神情平静得近乎锋利:“拿我这段时间跟对方谈下来的所有窗口期,够不够?”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天最难啃的那几轮沟通,确实是沈妄拉下来的。他嘴上刻薄,做事却利落,最擅长在别人都僵住的时候,硬生生撕出一条缝。

视频那头的人沉默几秒,才说:“给你两个小时,拿方案。”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像同时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里,有轻松,也有更多复杂的打量。谁都明白,沈妄这一把要么彻底站稳,要么摔得极惨。

众人陆续散开去补材料,沈妄刚站起来,手腕就被人扣住了一下。

他回头,对上裴宴的视线。

男人没有用力,手却很稳,指节压在他腕骨上,温度透过衬衫袖口传上来,叫人心跳都跟着乱了一拍。

“跟我来。”裴宴淡声道。

办公室门一关上,外面那些脚步声和电话声就都被隔开了。

裴宴站在桌前,没绕弯子:“你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知道。”沈妄靠着门,声音很轻,“我在救场。”

“也是在给自己加码。”

“这不正合你意?”

两人隔着不近不远的一段距离对视。裴宴看着他,眼神沉得很,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压某种快要漫出来的情绪。

“沈妄,”他开口,嗓音比平时更低,“你可以出头,但别拿自己去赌。”

这句话听起来像提醒,可落在耳朵里,却比责备更重。

沈妄愣了一下,随即笑开:“裴总,你这是担心我?”

裴宴没否认,只问:“你有没有把握?”

沈妄沉默了几秒,终于说:“七成。”

“另外三成呢?”

“赌运气。”

裴宴眼底那点冷色更深了,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绕到桌后,把一份内部备份材料推到他面前:“补充数据。拿去看。”

沈妄没立刻接,反而看着他笑:“你就这么信我?”

“我信你不是乱来的人。”

“那我要是真把事情搞砸了呢?”

裴宴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稳:“那也是我来兜。”

这一句,像针一样准确地扎进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沈妄喉结轻轻滚了下,接过那份材料的时候,指尖不小心擦过裴宴的手背。只是一下,却像静电一样,麻得他整条手臂都微微发紧。

裴宴像也感觉到了,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随后才收回去:“去做你的方案。”

沈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裴宴。”

男人应了一声。

“你刚才说的,”沈妄侧过脸,眼底带一点很浅的笑,“我会记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裴宴看着他,低低道:“最好记牢。”

门合上的时候,沈妄站在外面的走廊里,忽然觉得心口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更紧。他原本只是想把这场局扛过去,可现在看来,最难扛的反而不是外面的刀,而是裴宴偶尔落下来的那点不动声色的偏袒。

太稳了,稳得叫人想往前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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