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六年时光,在这具身体上留下了痕迹,抹去了一些少年的柔软,增添了几分属于成年人的硬朗和风霜。

但他的骨架依旧是江耀熟悉的样子,甚至某些细微的习惯性小动作——比如紧张时锁骨会微微凸起,比如无意识蜷缩的脚趾,都未曾改变。

这具身体,既熟悉,又带了一种陌生而致命的吸引力,那是岁月和分别共同雕琢出的独属于夏洄的成长。

也是江耀从未参与也未曾目睹的成长。

江耀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的墨色几乎要压过窗外沉沉的夜。

他猛地闭了闭眼,放开了夏洄的嘴唇,眼里面浓烈的情绪被强行压下些许。

他松开了夏洄的手腕,双臂却收得更紧,将他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嵌进自己怀里。

“我知道。”江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笑意,“你说你累了,我也知道,今晚不该再折腾你。我只是控制不住,小猫……我一碰到你,碰到真的你,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感觉到你的温度,我就快疯了。”

夏洄深深地觉得,江耀这么多年学会了张嘴说话,以前的江耀可不是话很多的人。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夏洄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仿佛想用尽全身力气,填补那六年漫长光阴留下的无法丈量的空洞。

江耀的手也在夏洄光滑的脊背上无限眷恋地上下摩挲,情难自抑,“告诉我,小猫,这么多年,有没有别的男人碰过你?”

夏洄回忆起这些年,“应该有很多男人碰过我。”

江耀正亲吻着夏洄汗湿的鬓角,闻言一怔,眼神猛地压下去。

夏洄认真地想着那些名字:“我的同事艾德曼,师弟卡里恩,徒弟安德烈,还有一起抢险的菲尼斯大叔,钓鱼的好友鲁尼爷爷,还有——我有点忘了,抱歉。”

江耀舔了舔唇角,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我是说,像我一样,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全都碰过你的。”

夏洄的脸颊在那一刹那红了红,“……没有人像你一样无耻。”

“那就是没有了?”江耀低下头笑,“真好,小猫,基于信任,我暂时不检查你那里。”

夏洄咬了咬嘴唇。

江耀对于他极致的渴望与极致的克制,比直接的占有更让夏洄心慌意乱,也……更让他捉摸不透。

他还没有对江耀这个人放松警惕,他到现在都在怀疑,江耀是否会在今晚强行上了他。

夏洄沉默着,不敢再出声,僵直的身体在江耀持续不断的抚摸和那些亲吻下一点点重新放松下来。

江耀亲着他,似乎这样就能满足。

夏洄没有再推开他,只是将脸侧了侧,埋进了江耀的颈窝。

那里是江耀身上少数几个温度稍低些的地方,皮肤下是沉稳有力的脉搏跳动,江耀开始亲他的耳朵,夏洄深呼吸一口气,忍住不动。

察觉到他的顺从和靠近,江耀就着拥抱的姿势,手臂穿过夏洄的膝弯,猛地一用力,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今晚让他忍住不和夏洄睡,还是太难为他了。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夏洄下意识地环住了江耀的脖颈。

江耀抱着他,转身,几步走到床边,然后将他放了上去。

床垫柔软,深陷下去,夏洄陷在枕头和被褥里,看着江耀在昏暗的光线中脱掉自己身上早已不堪的衬衫,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掀开被子,躺了上来。

他再次伸手,将夏洄捞进怀里,从背后紧紧抱住,长腿也缠了上来,将夏洄整个人圈禁在自己的气息和体温之中。

“我说了不睡你,肯定不会食言。”江耀的唇贴在夏洄的后颈,声音低哑,“我总不能和你分别这么多年,一见面就想着这种事吧?那我和畜生有什么分别?”

夏洄不想说,其实在他心里一直把江耀当畜生。

江耀的手臂横亘在夏洄腰间,手掌就贴在他平坦的小腹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里细腻的皮肤,那姿态充满了独占意味。

夏洄浑身都被江耀的气息包裹着,背后是坚实滚烫的胸膛,腰间是充满占有欲的手臂,身体深处还残留着被撩拨起来的,未曾得到舒缓的悸动,但更强烈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久违的安宁。

他真的回到联邦了,这一次有了实感。

而后江耀的手来到他前方。

夏洄下意识不安地动了动,江耀低声说:“放松神经后,睡得更好。你自己试过没有?”

夏洄怎么说没有?他在这一方面向来清心寡欲,如果不是江耀,他可能一辈子都不愿意去尝试和男的怎么做,“我不喜欢。”

江耀轻声说:“真乖。”

夏洄尚未想明白江耀这句话是从哪冒出来的,江耀就开始为他“舒缓神经”,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夏洄两眼一抹黑,躺在江耀怀里无法抵抗地痉挛着。

江耀把胳膊抬起来,举起手,在夏洄眼前晃了晃,“瞧,你的孩子们多可爱,白白胖胖,营养丰盛。”

夏洄默了默,“江耀,你是不是有病?”

江耀不语,把手移到自己那里去,“和我的孩子们见一面吧,怪可怜的。”

夏洄闭着眼睛,红着脸,听江耀在他耳畔胡言乱语。

江耀就这样弄得到处都是,夏洄觉得江耀根本就是在骗他,因为夏洄不得不去卫生间把后腰洗了,那里实在是被江耀弄得脏到没眼看。

回来之后,江耀搂着他就睡了。次日清晨,夏洄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窗帘只拉了一层薄纱,灰白色的天光透进来,照出枕头上浅浅的凹陷,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终端上有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江耀。

【早上有个内阁会议,先走了。研讨会好好开,晚上我接你去约会。】

夏洄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抿了抿唇,回复:好吧。

他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有些发青,嘴唇微微红肿。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难以相信和江耀的重逢居然如此平静,江耀这么多年……是真的变了很多。

尽管还不习惯,但总比之前动不动就要强迫他的脾气好。

夏洄提防的心有一丝丝松懈了。

*

研讨会在城西的联邦科学中心,夏洄到的时候,会议厅里已经坐了七八分满,都是各领域的专家学者,还有不少政府官员。

这种跨部门合作的重大项目,总是少不了各方势力的影子。

夏洄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会议议程。

第一项,项目整体情况汇报。

第二项,各研究组进展交流。

第三项,下一阶段工作安排。

“夏洄?”

休息的间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微微的惊喜。

夏洄回头,会议厅的侧门开着,逆光里站着一个人,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笑着看过来。

阳光从他身后漫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那张脸比六年前更俊朗了些,眉眼间的厌世褪去,多了几分从容的书卷气,但还是那样,疏离,有个性,淡淡的高傲。

谢悬。那个借由荒诞艺术表达自己的少年,成为了独当一面的男人,据说他在教育局的职位负责开放式教育,主张自由,他看上去已经非常成熟稳重。

但是夏洄的心微微一沉。

不知道谢悬私下里还会不会继续玩他那些灰暗的艺术和怪诞的摄影风格。

不知道谢悬的抑郁症和躁郁症有没有好起来,谢悬是一个惯会伪装的人。

“我知道你回来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来见你。”谢悬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个位置会留给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夏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那种在正式场合不宜喧哗的自觉,但眼睛毫不掩饰地看着夏洄。

“谢悬。”夏洄点了点头,“你现在在教育局?”

“嗯,高级专员。”谢悬微微弯起眼睛,“不过这个项目涉及到教育系统的数据对接,所以我也在工作组里。没想到你也来了,你是代表深蓝基地研究院?”

“对。”

谢悬凑近了些,“真好,我们又能在一起工作了。”

他说“在一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双眼睛看着夏洄,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

夏洄没有接话。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讲话,研讨会正式开始。

整个上午,夏洄都能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不是一直盯着,而是时不时地飘过来,在他低头记笔记的时候,在他皱眉思考的时候,在他端起杯子喝水的时候。

等他转过头去,谢悬就已经收回视线,一脸认真地看向台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场休息的时候,夏洄起身去倒咖啡。

会议厅外面的走廊里人不多,茶水间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一段相对安静的拐角。

他刚走进去,身后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谢悬跟了进来,手里也端着一个杯子,但显然不是为了倒水。

他走到夏洄身边,离得很近,近到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你昨晚住在招待楼?”谢悬问。

“嗯。”

“那边条件还行吗?听说最近下雨,房间会不会潮?”

“还好。”

“那就好。”谢悬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我本来也想昨晚去看你的,但是太晚了,怕打扰你休息。”

夏洄没说话。

“后来听说……”谢悬顿了顿,抬起眼睛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岳章去了?”

夏洄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你消息倒是灵通。”

谢悬喝了口咖啡,“也不是特意打听的,是今天早上听人说的,监察局那边有人值班,看见岳章被人跟了一宿,估计累的不行,也不知道这是谁在为难他。”

他说完,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来找你,做什么呀?”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夏洄看了他一眼。

六年不见,谢悬变了很多。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动不动就发疯的少年了——他现在是教育局的高级官员,穿西装,打领带,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这种问话的方式:明明是试探,却要装作不经意;明明在意,却要装作只是随口一问。

“叙旧。”夏洄说。

“哦。”谢悬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茶水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轻微的嗡鸣声。

然后谢悬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移动,但茶水间就这么大,他本来就已经离得很近,这一步迈出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下几厘米。

“夏洄。”他轻声说。

夏洄抬起头。

谢悬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委屈,想念,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渴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然后微微弯腰,凑了上来吻他的嘴唇。

谢悬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糖的甜味,他吻得很小心,像是在试探,在确认,在等夏洄推开他。

夏洄在这一瞬间想起谢悬曾经吻他时的感觉,心里有些不在意。

见他心不在焉的,谢悬的吻加深了一点,一只手轻轻攀上他的手臂,指尖隔着衬衫的布料微微收紧。

他的睫毛在颤抖,一下一下地扫过夏洄的脸颊,但夏洄的思绪飘远了。

他想起了昨晚,江耀把他抵在门板上的那个吻。

又和以前差不多,经常有男人要吻他,像发情的野狗一样。

但是又不一样,他们似乎变得非常懂礼貌。

谢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

他停下动作,稍稍退开一点,看着夏洄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净,干净得像一汪浅水,什么都藏不住。

“你不在状态。”他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陈述事实,但嘴角微微抿着,“你不喜欢我的吻了吗?你讨厌我了是不是?”

夏洄摇头,“我没那么想。”

谢悬就赌气,又咬着他的下唇,追过去舔他嘴角,亲了他许久。

夏洄的嘴唇都被他亲肿了,谢悬还不肯罢休,他坐在长椅上,抱着夏洄在腿间,肆意地亲个不停,手指一点点摸过夏洄的腰,将他紧紧抱坐在那里,夏洄看着他半眯着的眼睛,觉得他已经爽到快不行。

“我身材练得很好,你摸摸?”谢悬拉着他的手往腰上按。

按着按着就往下。

夏洄止住手,盯着谢悬,“不可以。”

谢悬有些失落,但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夏洄的下唇:“没关系,你刚回来,肯定很累。昨晚也没休息好吧?”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人声,休息时间快结束了,有人正往这边走来。

谢悬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又抬手,轻轻帮夏洄抚平了肩膀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我知道一家很安静的餐厅,不会有人打扰。”

他抬起眼睛看夏洄,“我……”

“没关系。”谢悬又抢先说,笑了笑,“你先忙,我们改天也行。反正你这次回来要待很久,对不对?”

他说完,转身走出茶水间,正好和进来的几个人擦肩而过。

他微微点头致意,姿态得体,笑容温和,完全是那个教育局高级官员应有的模样。

夏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居然不知道谢悬下一步要打什么牌,他现在玩不清打法,也玩不起。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夏洄走出科学中心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不算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色的纱,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

他站在门廊下,迫不及待地划开终端,拨了母亲的号码。

只有在私下,他才有机会接触到母亲的信息。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夏洄有这@一种不祥的预感,母亲的习惯他太清楚了,她的终端从来不离身,就算在做饭、在洗澡、在午睡,也会把终端放在随手能够到的地方。

她说过,万一儿子打电话来呢?

现在不接,只有一种可能,出事了。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遍都是机械的女声,提示无人接听。

夏洄站在门廊下,雨丝被风吹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的。

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转身就要往雨里冲。

“夏洄,去哪?急匆匆的。”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台阶下,后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更成熟,更冷峻,眉骨很深,眼窝微陷,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什么,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陆凛。

他那位名义上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哥哥。

夏洄的脚步顿住了。

“我妈呢?”他问,声音发紧。

“在家。”陆凛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在他微微发红的眼眶边缘停了一瞬,“她今天过来做客,说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做客?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讽刺。

苏小曼是陆凛的继母,但在陆家人眼里,她说到底只是陆家的一件摆设——一个漂亮但没有背景的女人,和继子之间的关系只剩下冷漠和疏离。

夏洄太清楚母亲在陆家的处境了。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

他盯着陆凛,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但是陆凛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夏洄,像看一个不得不打交道的熟人。

“她说想给你做顿饭。”陆凛说,“她新学了几个菜,想让你回来尝尝。但她的公寓太小了,她说施展不开。”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苏小曼。

那个笨笨的、总是想讨好儿子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讨好的女人,会做出这种事。

她会笨到跑去那个让她不自在的豪宅,就为了给儿子做一顿饭——然后忘记给终端充电。

“上车。”陆凛说,“我送你去见你妈。”

雨越下越大了,夏洄不想了,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香味,陆凛坐在他旁边,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目光落在窗外,没有说话。

车驶入雨幕。

陆家的宅子在城北的山坡上,占地极广,像一座沉默的宫殿俯视着整座城市。

黑色的铁门自动打开,车沿着长长的车道驶进去,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雨雾中显得朦胧的花园。

夏洄对这里很陌生。

车在主楼门前停下,夏洄推开车门,快步往里走。

陆凛跟在他后面,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不着急。

大厅空荡荡的,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上垂下来,即使在阴雨天也璀璨夺目。

夏洄四处张望,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

“妈?”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往餐厅走,往厨房走,往客厅走,每推开一扇门,每走过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他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苏小曼不在这里,到处都没有她。

夏洄转身,看着站在大厅中央正慢条斯理脱下外套递给佣人的陆凛。

“我妈她人呢?”他的声音冷下来。

陆凛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陆凛。”夏洄走过去,离他只有两步的距离,“你又骗我?”

“我没骗你。”

“那她人呢?”

“在厨房。”陆凛说,语气平静,“你找的地方不对。”

夏洄愣了一下。

陆凛转身,往大厅深处走去。

夏洄跟在后面,穿过一道走廊,又穿过一道走廊,最后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

那是后厨的门,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

“哎呀,这个火怎么关不掉?”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慌张,还有一点笨笨的不知所措。

夏洄的心猛地落回原处。

妈妈没事,太好了。

他猛地推开门。

厨房很大,明亮得有些刺眼,各种不锈钢的厨具和电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间专业的后厨。而在那一尘不染的操作台前,一个女人正手忙脚乱地和灶台上的火作斗争。

她穿着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围着一条明显是佣人借给她的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沾了一点面粉,手上还拿着锅铲,正对着滋滋作响的油锅发愁。

“怎么关不掉呀……”她嘟囔着,试图用锅铲去戳那个旋钮:“这个坏东西。”

苏小曼。

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却像三十出头,那张脸还是那么漂亮,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清澈得像一汪浅水,什么都藏不住,包括此刻的慌张和无措。

“妈。”

苏小曼猛地回过头。

她看见夏洄,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是要发光。

“宝宝!”她丢下锅铲就要跑过来,但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回去关火——这次终于关对了——然后才真正扑过来,一把抱住夏洄。

“你回来了!你怎么不提前说呀!我正给你做饭呢!”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我新学的糖醋排骨,就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我在网上看的教程,学了好久呢!”

夏洄被她抱着,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厨房的油烟味,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电话?”苏小曼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去翻自己的小包,翻了半天,掏出一个终端,按了两下,屏幕还是黑的。

“哎呀。”她抬起头,眨眨眼睛,一脸无辜,“没电了。”

夏洄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像个做错事但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小孩。

“……你下次记得充电。”夏洄说。

“好!”苏小曼答应得特别痛快,但夏洄知道她肯定记不住。

陆凛站在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苏小曼身上滑过,最后落在夏洄身上,在那张放松下来的脸上停了一瞬。

“饭还要一会儿。”他说,声音淡淡的,“先坐吧。”

他说完转身走了。

苏小曼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夏洄说:“他今天对我还挺客气的,平时都不理我的。”

夏洄没接话。

他知道母亲在陆家的处境有多尴尬。

一个没有背景的漂亮女人,嫁进来没几年丈夫就和卡门家族分割了,她和继子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能靠着陆回舟的宠爱,艰难地维持着体面。

“陆回舟对你怎么样?”

“很好啊,他就是对我还不错,反正日子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宝宝,你去坐着,妈马上就好!”苏小曼拍拍他的手臂,又跑回操作台前,继续和那锅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糖醋排骨作斗争。

夏洄站在厨房里看了一会儿,确定她这次真的不会再出什么乱子,才转身往外走。

他穿过走廊,回到大厅。

陆凛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雨,窗玻璃上满是水痕,把他的身影映得有些模糊。

“谢了。”夏洄说。

“不谢。”陆凛没有回头。

夏洄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个背影。

陆家这座宅子太大了,太安静了,雨声从外面隐隐传来,让这份安静更加深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些他努力想忘记、却始终无法彻底忘记的事。

“宝宝——”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惊叫。

夏洄转身就要往那边跑,但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那只手很凉,力道却很紧,他低头看去。

陆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正握着他的手腕,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在车里、在大厅里,陆凛看他的眼神都是平静的,像看一个多年不见的熟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沉沉的,烫烫的,像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岩浆。

“她没事。”陆凛说,声音很低,“厨房有人帮她。”

夏洄的呼吸微微一滞。

陆凛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

“六年。”他说,“夏洄,你逃了六年。”

夏洄没有说话。

“一条消息都没有。”陆凛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平,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他心上,“一个电话都没有。我去问江耀,他说不知道。我去问靳琛,他说不清楚。我去问谢悬,他看着我笑,说——‘你也配?’”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们都找了你六年。你以为只有他们?”

厨房里传来母亲和佣人说笑的声音,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还有糖醋排骨的香气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温馨。

但在这座过于宽敞的大厅里,陆凛正握着他的手腕,用那种目光看着他。

“跟我来,我们兄弟好好叙叙旧。”陆凛说,像是在欣赏一幅失而复得,需要仔细看管的珍贵画作。

夏洄心头警铃大作,霍地站起:“陆凛,你想干什么?”

陆凛比夏洄高出大半个头,身材挺拔,带着常年身处高位的威压,他一步步走近,夏洄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再次抵上墙壁。

“别紧张,”陆凛抬手按住夏洄的肩膀,声音依旧低沉平缓,甚至带着一丝伪善的温柔,“哥哥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好好说说话。”

夏洄猛地挥开他的手:“没什么好说的,你让开。”

陆凛的眼神沉了沉,那层伪装的温和面具出现了裂痕。

“夏洄,”他连名带姓地叫他,“你出去走了一圈,怎么还是硬脾气,就是学不乖?”

夏洄冷冷道:“你也知道我不是我不是从前的我了。”

话音刚落,陆凛忽然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抓住夏洄的手腕,不由分说就拽着他往旁边的卧室走。

“你放手!陆凛!”夏洄剧烈挣扎,另一只手去掰陆凛的手指,却如同蚍蜉撼树。

陆凛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箍着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嘘,小声点。”陆凛甚至还有余裕回头,“别吵到苏姨,她听到就不好了,对不对?”

他用最轻柔的语气,说着最无耻的威胁。

夏洄被他硬生生拽进了房间。

陆凛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是门锁落下的声音。

随即,他手腕一甩,夏洄被他巨大的力道掼得踉跄几步,后背撞在床沿,跌坐在了那张铺着素色格子床单的双人床上。

眩晕感尚未过去,陆凛已经逼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单手撑在夏洄耳侧的床头上,俯身,将他困在自己的身体和床铺之间,另一只手,则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衬衫袖口的铂金袖扣。

“陆凛,我妈在外面!”夏洄又惊又怒,试图从另一边滚下床,却被陆凛轻易地用膝盖抵住了腿,动弹不得。

“要叫哥。”

陆凛将解下的袖扣随手扔在旁边的书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夏洄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涨红的脸,目光幽暗深沉,翻涌着夏洄既熟悉又恐惧的欲/望。

“趁饭还没做好,”陆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夏洄的耳廓和颈侧,激起他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让哥哥好好看看你,这么多年,我的弟弟,长大了多少?”

陆凛的手指落在他领口。

那颗扣子被解开的时候,夏洄猛地回过神来,抬手就要推开他。

但陆凛的动作比他更快。

那只手按住他的手腕,按在头顶的枕头上,另一只手继续解他的扣子。

衬衫敞开,露出里面的皮肤,陆凛的目光从那些疤痕上一一扫过。

“弟弟好可怜,这些年过得都是什么日子?”陆凛若有所思,“我听说有不少人很喜欢你,连星盗联盟都向我提起过你,可是我问他们有没有碰过你,他们都否认。我看他们都在说谎,所以,趁妈妈进来之前——”

他的手往下滑,握住夏洄的腰,指尖摩挲着腰侧的皮肤。

“弟弟。”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和占有。

“让哥哥爽爽?”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哼歌声,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还有糖醋排骨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温馨。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陆凛正压在他身上,用那种温柔得可怕的眼神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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