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夏洄又醉又困,想摇头,想说不,想推开身后的人,但四肢百骸都像是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穿好裙子,就能睡觉……答应了他,就能睡觉……

现在这样,是不是也算“穿好了裙子”之后的一部分?

是不是只要顺从他,就能结束纠缠,沉入黑暗。

酒精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又敏感,墙壁的触感,身后滚烫的压迫,一切都被放大,搅得他头晕目眩。

夏洄没回答,而江耀的耐心似乎在无声中耗尽。

层层叠叠的裙摆在夜色里翻飞,夜昙盛开一般纯白。

磨蹭、挤压、厮磨。

夏洄的手指无助地抠抓着墙壁,留下几道浅白的痕迹。

只是无声……

江耀的呼吸凌乱,汗水顺着颌角滴落,砸在夏洄后颈的绸缎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江耀低声地哄他,哄得夏洄腿又并得更紧,就为了让江耀少说两句话。

江耀则是完全沉浸在其中,感官被怀中人细弱的挣扎和那身刺眼又脆弱的白裙完全占据。

也许夏洄从内心里认同了他们的恋爱关系,等回到桑帕斯,他们可以公开关系。

“……”

江耀这次用了很漫长的时间才结束,因为夏洄的不抵抗,江耀得以尽兴。

江耀感受到了夏洄对他的纵容,是谈恋爱才有的待遇吧?

“宝宝,看看我。”

夏洄仍旧沉默着,倦怠地抬眸看他,“你这是……终于好了吗……”

“很爽,宝宝,”江耀沉浸在温存里,他低下头,牙齿轻轻啃咬着夏洄颈后:“你要多少钱?”

“……什么钱?”夏洄无法思考,下意识地问。

巨大的刺激、酒精的后劲、身心的极度疲惫,以及这种完全超出他承受范围的亲密,终于冲垮了他最后一丝清醒。

他眼前阵阵发黑,全靠身后江耀的手臂支撑才没有滑倒,呼吸声渐渐低了下去,“你说的是,什么钱……”

“特招生不缺钱吗?等天亮,把卡号给我,或者你以后都可以直接刷我的卡。”

江耀说完,却感觉到怀中人突然的推拒,动作猛地一顿。

他低下头,看到夏洄在瞪他。

苍白的脸颊上泪痕交错,唇瓣被咬得红肿破皮,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摧折后失去了生机的花朵,美丽,却奄奄一息。

这一下子,夏洄失去支撑,免不得沿着墙壁滑落,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白裙散开,如同凋零的花瓣。

他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脸:“江耀,你出去买……那种服务,也给他们钱吧?”

江耀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年,眼底翻涌着未褪的情/欲和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茫然。

“什么服务?”江耀声音一下子冷得很,“我买什么?”

夏洄把他推到一边,懒散的语气:“你别装傻了,还用我再重复一遍?你也够羞辱我的了,别再逼我说这些话。”

“还有,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我没钱会自己赚,我允许你对我这种事,也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你那该死的恋爱要求。”

只不过现在身在学校,没法儿去赌场大赚一笔,那算违法,他得顺利毕业呢。

夏洄打了个哈欠,一头栽到了旁边的沙发里。

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貌似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根本就没把江耀当回事。

不知过了多久,江耀冷静下来,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他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地将瘫软的夏洄重新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轻得惊人,在他怀里像一片羽毛,了无生气。

江耀将他抱回床上,忍着愠怒,拉过被子,盖住了他。

夏洄怎么敢……把他想象成那种人?

江耀坐在床边,看着夏洄即使昏迷也很濡湿的睫毛,伸出手,似乎想捏青他的脸,给他点教训,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缓缓蜷缩起来。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黑暗里,想不通一件事。

没谈恋爱的时候,夏洄花他的钱毫不手软,两个亿的数学原稿说拍就拍,怎么反而恋爱了,夏洄倒是不肯花他的钱了?

还污蔑他是……嫖惯了的嫖客?

江耀满腔怒火,抚摸着夏洄的脸庞,阴沉沉地说:“你不肯要男朋友的钱,你是想要谁的钱?”

夏洄下意识似的,将脸贴在他的掌心,没有回答。

江耀淡淡地说:“夏崇是不可能给你钱的,他巴不得你被夏氏扫地出门,你那个哥哥,对你心怀不轨,你看不出来吗?”

夏崇看向夏洄的眼神分明都是玩味,正常的哥哥会那么做弄弟弟吗?

江耀想,夏洄分明只要一撒娇,他就什么都给他,可是夏洄似乎还是不喜欢他。

哪怕和他上床了,还是不喜欢他。

分明是夏洄在嫖他。

*

第二天醒来,房间里终于空无一人了,夏洄穿好军训服去营地,今天是科技大比武,结束后,今晚就搭乘专机去往联邦中央大街,接待帝国来宾,并且参加建立日纪念庆典活动。

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沉,夏洄去买了杯咖啡,一整杯进去,精神状态良好。

路上,夏洄看了一眼终端,发现一笔来自江耀的一百万转账成功通知,备注栏只有两个字:【零用】。

那笔钱直接打到了夏洄的卡里,顶两年学费。

夏洄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夜这么值钱?江耀去外面嫖也这么大手笔?

夏洄没有删除通知,也没有回复,只是沉默地关闭了屏幕,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系统推送。

昨晚的感受,夏洄已经不太记得了,总之是混乱的一夜,他不想回忆起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早餐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

夏洄端着简单的餐盘,选了个靠窗的角落,昨晚饿了好久,他胃口特别好,大口吞咽着食物,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小洄,”一个熟悉又带着点亲昵的声音响起,“怎么一个人吃饭?哥哥陪你。”

夏崇端着餐盘,自然而然地在他对面坐下,他打量了一下夏洄的脸色,挑眉:“昨晚没睡好?”

夏洄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哥哥找我有事?”

夏崇听出他冷淡的语气,深深觉得,还是喝醉的小猫咪可爱,会撒娇,会温顺,这个清醒的夏洄冷冰冰的,面冷心冷,实在太有挑战性了。

夏崇耸耸肩,切了一块培根送进嘴里,“没事就不能和我妹妹吃个早饭?”

夏洄没法否认自己昨晚穿了裙子,不走心地恭维道:“好啊,哥哥说什么我都同意。”

夏崇舒服了,浅浅一笑:“今天全军科技大比武的名单公布,桑帕斯那边,你被选进核心小队了,可以啊,给我夏家长脸。”

夏洄指尖微顿,淡淡“嗯”了一声,这事他早上也看到了通知,并不意外。

“好好比,”夏崇放下刀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看看,我夏崇的弟弟,可不是只有一张脸能看。赢了,哥哥有奖励,你想要什么?”

他伸手,似乎想揉夏洄的头发,夏洄偏头避开了,“哥哥,在外面别这样,给我留点面子。”

夏崇的手停在半空,也不尴尬,顺势收了回去,笑了笑:“还生气呢?昨晚的事是哥哥不对,哥哥给你道歉。”

夏洄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点食物,然后起身:“谢谢哥哥,我吃好了,哥哥慢用。”

夏崇看着他离开的挺直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眼底掠过一丝苦恼的情绪。

……太冷淡了,他弟弟,像块不开化的石头。

对他好说好商量就是不行,只能来硬的。

怎么待人接物,还得他这个当哥哥的好好教,否则以后会吃亏的。

*

全军科技大比武在营地最大的综合训练场举行,模拟的是城市巷战与高科技渗透结合的高难度场景。

各学院精英小队需要在限定时间内,突破层层电子防御和实体障碍,夺取位于“敌指挥部”的核心数据模块。

桑帕斯学院派出的五人小队,除了总领,战术指挥,电子对抗与情报分析员之外,薄涅被选为尖兵突击手,夏洄则负责破解核心算法,任务是打开最终数据锁,一击制敌。

比赛开始,气氛瞬间白热化,爆炸声、电子干扰的尖啸、指令的呼喊此起彼伏,夏洄穿着合身的作战服,戴着头盔和战术目镜,身影在断壁残垣和闪烁的全息投影间快速穿梭。

他异常冷静,手指在随身光脑上快得只剩残影,不断破解着沿途遇到的各种加密程序和逻辑陷阱,他的计算精准得可怕,往往在队友被复杂路况或假目标迷惑时,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

薄涅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刃,紧跟在夏洄身侧,用强悍的体魄和精准的枪法为他扫清一切物理威胁。

他兴奋得眼睛发亮,每一次夏洄快速解出一个难题,他都会毫不吝啬地大声喝彩:“漂亮!夏洄!就这样!”

那热烈的、毫无保留的赞赏,在紧张的战斗中显得格外有感染力。

其他队友也备受鼓舞。

最后的攻坚阶段,敌方设置了最后一道融合了生物识别与动态混沌算法的终极密码锁。

很难,桑帕斯小队被暂时阻隔在外。

“夏洄,看你的了!”薄涅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眼神灼灼地看着他,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就算你失败了,我也不怪你。”

夏洄没有回应,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流动的加密数据上。

战术目镜的幽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他脑海中飞速运转的公式和逻辑推演。

十指在虚拟键盘上几乎舞出了幻影。

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成了!”夏洄低喝一声,手指重重敲下最后一个指令。

“敌指挥部”厚重的合金大门嗡然洞开,象征着胜利的核心数据模块光芒大盛!

“赢了!我们赢了!”

薄涅第一个吼出来,他丢开手中的枪,一个箭步冲上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夏洄拦腰抱了起来,像举起最珍贵的战利品,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将夏洄扛在了自己结实的肩头!

“夏洄!你太棒了!你是最厉害的!”

薄涅笑得见牙不见眼,阳光落在他汗湿的头发和兴奋的脸上,灿烂得耀眼。

他仿佛忘了场合,忘了身份,只剩下少年人最纯粹最炙热的喜悦和倾慕。

然后,在夏洄因为突然的失重和颠倒视角而微微睁大眼睛尚未回神的瞬间——

薄涅仰起头,就着夏洄被他扛在肩头低下头来的姿势,结结实实地亲上了夏洄的嘴唇。

那是一个充满了汗水、尘土、胜利狂喜和少年滚烫情意的吻,短暂地落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近处桑帕斯小队成员们脸色骤然惊诧,然后跑过来欢呼!

“牛逼!当众热吻,够狠!”

“卧槽,二少,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怎么不告诉兄弟一声?”

薄涅亲完了,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但却没有立刻放下夏洄,反而将人更稳地托在肩头,咧着嘴,眼神明亮又带着点得意,“我喜欢他,我就是要和他表白,不可以吗?”

夏洄被他扛在肩头,视野颠倒,嘴唇上还残留着热烈的触感,他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随即,薄涅笑着小心地将他放回地面,还顺手扶了他一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周围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夏洄和薄涅身上,不知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我去……二少爷这是公开表白啊?”

“夏洄的男朋友……是薄涅·奥古斯塔?”

“难怪刚才配合那么默契,原来是亲男朋友?”

“这也太勇了吧,当众亲啊!奥古斯塔家族同意吗?”

“同意的吧?凯伦特之前不是还想拉拢夏洄去他们公司上班吗?要是薄涅和夏洄真在一起了,凯伦特不笑死了?”

刚刚为学院赢得科技大比武胜利的天才特招生夏洄,他的正牌男友,就是那个家世显赫、性格张扬、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扛起亲吻的奥古斯塔家二少爷,薄涅·奥古斯塔。

传言一旦起飞,便再难遏制,尤其是在信息流通迅速的学院内部。

夏洄和薄涅是“一对”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返回营区的大巴上、在盥洗室、在临时的庆功准备现场……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发酵、演变。

等到傍晚,众人登上返回联邦中央区的专机时,这个事实已经被添油加醋,描绘得有鼻子有眼:奥古斯塔家二少爷对天才特招生夏洄一见钟情,苦苦追求,终于在今日大赛获胜的激动时刻,勇敢公开示爱,当众热吻定情。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早就看到他们私下同进同出,薄涅对夏洄呵护备至,夏洄也对薄涅与众不同……

至于夏洄那冷淡的反应,不过是天才美人特有的矜持和害羞罢了,没看到两人一起举起胜利奖杯的时候,夏洄脸都红了吗?

*

离开军营已经是下午四点。

专机前舱是相对安静的头等区域,昆兰靠窗坐着,闭目养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本想凑过来搭话的空乘都望而却步。

他旁边的座位空着——原本应该是薄涅的位置。

白郁手里翻着一本纸质书,“二少去哪了?”

谢悬坐在过道另一侧,光脑屏幕亮着,似乎在记录什么,闻言回答:“可能和夏洄在一起吧。”

梅菲斯特和加缪坐在稍前的位置,低声交谈着,听到这句话,梅菲斯特眼色暗了暗。

加缪啧了声,摇了摇头,“不稳重。”

江耀从登机起,就一直用光脑处理着事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此刻心情绝对称不上愉快。

夏洄和薄涅的传言,显然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他耳朵里。

只有靳琛没有登机,他作为军方代表,需要处理比武后续事宜,搭乘另一班运输机返回。

在舱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前,薄涅把夏洄拉进了头等舱。

“我有一个秘密给你看。”薄涅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扒住了夏洄的座椅扶手,连安全带都忘了系,“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在盘龙湾的比赛?”

“记得,”夏洄系好自己的安全带,放下小桌板,打开阅读灯,摆好自己的光脑和平板,语气温和:“你要给我看什么秘密?”

薄涅从兜里掏出一块奖牌,咬在嘴里,巴巴地盯着夏洄,“呜。”

夏洄一愣,拿过奖牌,“是你上次赛车的金牌?”

薄涅点头,脸颊微红,“你说过,我要是赢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你不会忘了吧?”

夏洄摇头,“你说吧,什么事。”

薄涅凑过来,语气认真,“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没开玩笑。”

夏洄没回答,薄涅的表情黯淡下去。

飞机进入平稳飞行后,空乘开始提供饮品,夏洄要了一杯冰水,小口啜饮着,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云海上,看不出情绪。

做薄涅的男朋友?

那和江耀又怎么算?

他现在是江耀的“男朋友”。

夏洄只能拒绝他:“薄涅,我不能做你的男朋友。”

薄涅第一反应是:“你不喜欢男生吗?”

夏洄有苦不能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薄涅的神色更加黯淡了:“那你……你只是不喜欢我,对吗?”

夏洄也不知道怎么解答,这些感情落在他身上,他负担不起,“我可能不太适合谈恋爱,我不能对你负责,短期的恋爱也许可以,但是我没办法给你长期的承诺。”

夏洄不想伤害薄涅,可是薄涅的眼光已经慢慢亮了起来,“那就是说,我还有希望?”

夏洄不忍心说不,“我——”

一颗黑沉沉的脑袋从前座扭过来。

“注意素质,你们谈情说爱能不能换个场所,我还没聋呢。”

白郁似笑非笑地说,“别在我面前说这种肉麻的话,好吗,夏洄?”

夏洄冷冷地看着白郁。

白郁竖起两根手指,意味深长地弯曲着,“回答我呀,夏洄同学。”

夏洄闭了闭眼。

脑子里却想起白郁把他拉进笼子,要脱他衣服那天。

薄涅一把搂着夏洄的肩膀,“哥哥,没事,你小声和我说,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咱们不让白哥听见。”

白郁眯了眯眼,冷笑着转了回去。

薄涅拧着眉头,瞪向白郁笔挺的后脑勺,正要开口,却被昆兰从旁边伸过来的手轻轻按住了手腕。

昆兰依旧闭着眼,仿佛在养神,温和地告诫:“薄涅,坐好,系上安全带,飞机在平流层也会遇到颠簸。”

薄涅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哥哥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又看了看身边微微蹙眉的夏洄,最终还是在昆兰无形的压力下,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夏洄的肩膀,重重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扯过安全带扣上,抱着手臂,扭头看向小窗外翻滚的云海,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夏洄则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他重新端起那杯冰水,稍稍冷却了心头那点因薄涅直白话语和炽热眼神而升起的无措。

他并不是对薄涅毫无信任,薄涅的热情、坦荡、毫无保留的关爱和崇拜,像一团毫无阴霾的火焰,温暖,却也灼人。

他珍惜这份善意,尤其是在经历过江耀的强势、夏崇的捉弄、以及昨夜那场混乱不堪的亲密之后。

但正因为珍惜,才更不能轻易答应。

他身上的秘密,他与江耀之间那笔糊涂账,以及未来必然要面对的来自各方的压力,都像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薄涅的世界太明亮,太简单,他不能,也不忍心将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少年,拖入自己这片泥泞复杂的泥潭。

空乘推着饮品车再次经过,停在夏洄和薄涅的座位旁,温和地询问,“先生们,是否需要续杯?”

夏洄摇了摇头,薄涅却要了一杯烈酒。

就在空乘俯身倒酒,身体微微挡住外侧视线的一刹那,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肤色略显苍白的手,悄无声息地从夏洄身侧的座椅缝隙间伸了过来,指尖夹着一张对折起来的白色便签纸。

夏洄认出了那只手,以及手腕上有一串款式简约却价值不菲的铂金细链。

白郁的。

夏洄不动声色,目光依旧落在自己面前的水杯上,仿佛没有看见。

那只手似乎也并不着急,就那么停在那里,指尖的白色便签在阅读灯柔和的光线下,边缘泛着冷光。

空乘倒完酒离开,视野重新开阔,那只手依旧在,稳稳地。

夏洄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伸出手,用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动作,接过了那张便签,迅速收拢在掌心。

白郁的手收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发出沙沙声。

夏洄的手指在桌下缓缓收紧,那张便签纸坚硬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他犹豫了一下,借着调整坐姿的掩护,将手缩回毛毯下,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将那张折叠的便签展开一角。

上面只有一行用黑色墨水写就的小字,字体是白郁带有锋利棱角的优雅:

“短期承诺?恋爱?还是做爱?

江耀,还是薄涅?

昨晚的你,还是现在的你?”

夏洄指尖猛地收紧,将那行字连同纸张一起死死攥住。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倏然窜上头顶,瞬间冲散了机舱内的暖意,甚至比刚才面对薄涅滚烫的告白时,更让他感到无所遁形的寒意。

白郁知道了什么?他知道多少?昨晚……他指的是什么?

是江耀和他之间那混乱不堪的最后,还是更早之前,在宴会厅外走廊里,他与江耀、靳琛之间那场不愉快的对峙?

这张便签,是询问,是提醒,还是……警告?

白郁是一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疯子,他甚至有录像的习惯。

如果被白郁看见了,那就……全完了。

白郁会威胁他到哪种地步?……可能只有今晚才能知晓。

夏洄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他强迫自己镇定,缓缓松开手指,将那张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便签纸,一点点、一点点地,在毛毯的遮掩下撕成了无法辨认的碎片,然后紧紧攥在手心。

他抬起眼,看向前方白郁的背影。

对方依旧在看书,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那张搅动他心绪的便签,只是他随手记下的一个无关紧要的读书笔记。

但夏洄知道,不是的。

白郁在逼迫他,用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白郁挖了个陷阱给他跳,他没有选择跳与不跳的权力,他能做的只有带好防护用具然后勇猛地跳下去。

白郁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敏锐,也更……危险。

机舱内的灯光调暗了一些,提示乘客可以休息。

昆兰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

薄涅抱着那杯几乎没动的烈酒,歪着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落寞,夏洄想安慰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梅菲斯特和加缪那边也安静下来,谢悬的光脑屏幕也熄灭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准备小憩。

只有江耀依然无声地工作着,他不说话,也不理睬任何人。

但夏洄最怕就是他这样安静,不吵不闹的江耀,比又吵又闹的江耀可怕百倍。

夏洄靠在椅背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掌心里,那些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纸屑,像无数细小的刺,扎着他,提醒着他,他以为可以暂时逃避的问题,他以为可以模糊处理的界限,正在被一双双眼睛,从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方式,清晰地勾勒出来,并且,步步紧逼。

专机载着一舱心事重重的人,平稳地飞向联邦中央区的璀璨灯火。

就在夏洄胡思乱想的时候,薄涅主动拉住了他的手指,深情地望着他。

夏洄一时心软,回应地握住了他的手,“怎么了?”

薄涅很快就笑了起来,把脑袋自己枕在夏洄的肩上,“哥哥让小狗靠一会儿吧,小狗的心有一点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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