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小姐,小姐,您回来了!”一个激动的小丫头冲了进来,是四年不见的芸脂,芸脂满眼泪光,抬手抹去就又马上蓄满。

“嗯,我回来了。”

“小姐。”芸脂就要去牵玉绯月的手,玉绯月下意识的避让,桃夭挡在了芸脂面前。

“大胆,你怎敢冒犯王妃。”

“小姐?”芸脂呐呐,似是不敢相信,大眼圆睁,再也蓄不住眼泪,直直的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芸脂进来坐吧,皇家规矩多,你要谨慎些。”

玉绯月自坐下,芸脂破涕为笑,顺从的坐下。

“小姐,我就知道您没死。那时候王爷日日差人来府上问您的事,还有人笑王爷痴情过头,哼,现在他们可知道了,小姐你是仙女,哪会那么容易死。”芸脂颇为自得,没有一点方才的泪人模样。

“你是说,王爷常派人打听我的事?”

“是啊,小姐,王爷对您真是痴情呢。”

“那么,他也经常向你打听咯?”玉绯月手指在桌上游移,瞄着桌布的花纹的形状。

“嗯,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小姐的事我知道的最清楚了。”芸脂自豪,一脸等待嘉奖的表情。

玉绯月轻笑,招手让桃夭附耳过来,桃夭点头,看了芸脂一眼,就走出了院子。

“芸脂,我累了,你先下去吧。”

“小姐,让芸脂伺候你休息吧。”芸脂就要去铺床,玉绯月抬手拦住她。

“不用了,我不喜别人打扰,你下去吧。”

“是。”芸脂低头,受伤的模样,临走前依依不舍的看了玉绯月一眼,才替她掩上门。

玉绯月回到玉家后,玉家的另一个游子也回了家门,当玉无言带着苏洪出现在别院的大厅里时,玉老夫人几乎喜极而泣。然玉无言的话比起从前更少了,简单问候过后他就去了自己往日的住处,闭门谢客。云殊亦接到消息赶回家的时候得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结果。

玉绯月和玉无言的院子是比邻而建的,现下这两处院子方圆好几尺就像竖了一块隐形的闲人勿进的牌子,无人敢靠近。大约黄昏的时候,别院来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和几十个下人,管家模样的人一来就召集玉府的所有下人,然后遣散,只说是尊王的安排,只留下了芸香和辛嬷嬷,芸脂倒不在遣散的人里,却哪里也没有她的踪影。

是夜,玉府肃穆几无人声。

“荷数,我现在觉得她就是一个妖孽,怎么也死不干净。”玉老夫人闭着眼,跪在观音面前,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夫人,三小姐就要嫁给尊王,不会常留府中,您不必太过困扰。”

“不要叫她三小姐!”玉老夫人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不是我的孩子!她是妖孽,荷数,除了妖孽还有谁能这么几次三番的死而复生?!”

辛嬷嬷忙从袖袋中取出一个瓷瓶,拔掉塞子,凑在玉老夫人鼻下,玉老夫人深呼吸,慢慢的平复了下来,神色怨恨,“逃不开,逃不开啊!”

辛嬷嬷默默地收起瓷瓶,扶玉老夫人去休息,玉老夫人依旧喃喃着“逃不开”之类的话。

云殊亦站在窗户前,一轮残缺的月散发着微弱的光,照的院子里影影绰绰。他目光深远,不由得想起昨天在金銮殿上,他出言反对之后,她说:

吾生于青瓷,本为历劫而来。四年前出了些许差错,如今归来,上曾言,汝本当以凡人之身完此劫,奈何命数有变,汝且在人间经历凡尘,待他日再归吾境。然后她轻笑,眼角的牡丹艳丽绝伦,又道,今世玉绯月是青瓷王朝子民,王土之内,绯月当唯王命是从。

那分明是心属尊王,非君不嫁的意思。四年不见,她似乎变了许多,变得有些。。。妖异。

玉绯云侧着身体躺在床上,目光复杂,躺在身边的慎儿不安分的动了动手指,玉绯云看向站在窗户前的云殊亦,不甘,愤怒,爱,恨,痛,千百般滋味杂陈着涌上心头,四年,四年了,就算是石头做的心也该捂热了,可为什么,眼前的男人,自己的丈夫,慎儿的爹,还要在午夜梦回为别的女人流露出这样寂寞的姿态?泪水无声的顺着眼角流出,沾湿枕头,心事一片凉薄。

同一轮残月下,玉无言静静的站在了玉绯月的院子里,更深露重,他的发丝已沾了雾气,面色苍白,除了眨眼,没有其他的动作。

“咿呀——”玉绯月开了门,惊讶的看着玉无言,露出心疼的神色,快步的跑到玉无言身边,替他披上手里的外衣,责备道,“无言,你太不知道爱惜自己了。”

她有点生气的快步来,解下披着的昭君套,直接披在了他身上。

她说话带着怒气:

“大哥这么冻着很好玩么?要是着凉了怎么办?”

“要是月儿没瞧见,你是不是就这么一直冻着?”

“大哥你可别告诉我你这几日都这般过来的?”

“他们是怎么回事,就不知道给你送件衣服么?”

“无言,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了。”玉绯月轻轻道,目光哀戚。

玉无言不说话,静静的看着她,眼里有挣扎和不忍,终于他移开目光,“你不是她。”

“无言,你在说什么?你忘了你的宋凉了吗?”玉绯月着急,抓住了玉无言的袖子,满脸急切。

“你不是她。”玉无言从玉绯月手里抽出自己的衣袖,慢慢的抚平皱褶,“这位姑娘,或许你想解释一下,很惊讶的看到我站在院子里的你,是怎么事先就准备了一件外衣?”玉无言伸手拉开披在身上的外衣,任它滑落在地上。

玉绯月脸上的急切褪去,先是难以置信,然后变成了嘴边一抹赞赏的笑,“这么多人,说爱她的,关心她的,利用她的,惧怕她的,敬服她的,除了你没有一个认出我是假的。”

“她在哪里?”玉无言面无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他心里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玉绯月笑,眼里带上了恨意,“在这之前,你是否遗漏了一个需要关心的人,嗯?我的大哥?”

玉无言困惑,渐渐的了然,“你是玉绯月。”

“呵,不愧是玉家家主,处变不惊,小妹佩服。”玉绯月装模作样的打了一个揖,玉无言倦倦的移开头。

“她在哪里?”

“你说宋凉,或者是宋莲生?哦,我忘了,她们是一个人。大哥,月儿也倦了和你打机锋,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做个交易吧,我的大哥可是天下第一皇商呢。”玉绯月端起优雅的姿态,晦暗月光让玉绯月的小半身影隐在了阴影里,嘴角的笑意很深,却达不到眼底。

玉无言回来的第二天,玉绯月回了尊王府,却留下了当初带来的侍女仆从,临走时玉家上下除了玉无言,都来门口送她。

“月儿就此别过,大家珍重。”语气诚恳,然后丢下跪了一地的人,扶着桃夭的手坐上了马车。

回到尊王府,玉绯月就闲闲的坐在洛阳小居里喝茶,桃夭通报,慕言求见。

“许久不见了,让她进来吧。”玉绯月放下茶杯,看着门口。

“民女慕言,拜见尊王妃。”

“慕言也和我这般客气起来,早知道我就不做这个劳什子王妃了。”玉绯月笑,亲自扶起慕言,“慕言与我还和从前一般如何?”

“我还害怕绯月与我生分了,看来是我多虑了。”慕言笑,眼角朱砂痣灼灼其华,“听说你昨天回家了,你该见到。。。无言了吧?”

玉绯月拿起茶,垂下眼眸,“是啊,我见到大哥了,我说他怎么对我那么好,原来是我大哥呢,真奇怪他以前怎么不说。”

“你只记得这些?”慕言问,似乎放下了极大地负担一般,语气轻松了不少。

“我。。。还该记得别的什么吗?”玉绯月歪着头,表情困惑。

“没有,只是好奇罢了。”

“慕言,来上京几天了,都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呢。”

“我住在客栈。”

“呀,怎么可以住在客栈呢?”玉绯月蹙眉,“慕言,客栈三教九流乱的很,不如你搬来与我同住吧。慕言你生的这么美,我可不放心你待在外头。”

“这可不好,王爷他。。。”慕言欲言又止,玉绯月眉头皱紧,似乎在考虑什么。

“啊,有了!”玉绯月拍掌,颇为兴奋,“王府隔壁有一座空的府第,也是王爷的,不如你住到那里,我让人在墙上开个门,那我们就和住在一处没什么两样了,还有还有,小怪也可以住在那里,顺便可以保护慕言你,慕言你说可好?”

慕言微微犹豫,有些抗拒,玉绯月认真的盯着她,慕言勉强一笑,“也好。”

“那就这么定了,我让管家去办,桃夭,你都听到了,去告诉管家吧。”

“是。”桃夭福身退下。

“慕言,这样的日子和乾州好像。”

慕言笑,眼底却有些凉意,附和道,“是啊,很像。”

王府的管家办事效率极高,黄昏时小怪和慕言已经住进了王府隔壁的府第,玉绯月吩咐管家送了一块“慕府”的匾,字迹刚毅,是尊王的手笔。

夜里尊王从宫里回来,看到那块“慕府”的匾,嘴角不禁凝起一抹笑意。

“王妃睡了吗?”尊王一边往洛阳小居走,一边问身边的侍女。

“回王爷,王妃在书房练字。”

“哦?”尊王愉悦的扬起笑容,改了方向向书房走去。玉绯月练字极为投入,丝毫没有察觉到来人,尊王挥手让随从安静退下,自己则放慢了脚步绕到玉绯月身后。玉绯月在纸上写: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她字迹娟秀,是极秀气的颜体。

尊王环抱住玉绯月,玉绯月一惊,一滴墨掉在“月”字上,立时糊成了一团。

“尊,你看。”玉绯月娇嗔道,把手里的毛笔搁下,心疼的拿起那幅字。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月儿,我不知道你竟思念我至此。”尊王调笑,抱着玉绯月坐在案前的大椅子上。



我随便涂抹的罢了。”玉绯月争辩,明显的底气不足。

尊王不以为意,撩起玉绯月的一缕发丝,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月儿,你说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狡猾呢?像一只小狐狸。”

玉绯月笑,“王爷可喜欢我的礼物?”

“可以将毒王收做幕僚,月儿的礼物,我很喜欢。”

“那也是王爷您的手下演技不错,不然月儿也劝不动他们。”玉绯月笑意吟吟,尊王无奈的刮了玉绯月鼻子一下。

玉绯月眯着眼睛,想起白天她一手导演的戏,心中餍足。七皇子的手下,慕言的倾慕者,狂热而偏激,想来慕言被吓得挺惨吧?那么鬼谷必然是心疼的吧?那么还有什么难的呢?每个人都有弱点,她要做的,不过是把这些弱点撰在手中。

“月儿,礼部已经选了日子,定在六月初三。”

“嗯。”玉绯月应,有些心不在焉,她还沉醉在今天的戏里。

“月儿,端午节快到了,我想吃你包的粽子。”

“粽子?什么粽子?”玉绯月蹙眉,终于回过神。

“你都给夏渊送过。”尊王有些醋味,大约是想起了当年的事。

玉绯月有些恍惚,过了片刻才想起来,恍然道,“我是给阮素送的,阮素住在七皇子府上。”

“阮素?你是说素夫人吧?”

“素夫人?”

尊王拿过玉绯月写的字看,心不在焉的回答,“月儿,四年,足够很多事发生了。”

玉绯月眯起眼睛,是的,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第 38 章

“小素儿,经年不见,我委实思念你,今日午时,醉仙楼一叙如何?”

阮素收起手里的字条,天下间会这么叫她的只有一个人,现下在上京乃至整个青瓷王朝议论纷纷的牡丹花神,未来的尊王妃,她的故友,玉绯月。阮素有些激动,恢复理智后却犹豫了起来,纠结许久,终于还是叫了贴身的丫鬟过来。

“锦瑟,我要出一趟府,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挑胭脂了,你身体有些不适所以留在了府里,知道了吗?”

“是,素夫人。”锦瑟乖巧的回答,阮素坐到镜子前,卸去繁复的头饰,简单的重新梳了头,挑了几件不显眼的发饰簪上,又换了朴素的衣服,眼见着没人注意才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在久违的街市上,阮素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只是望着府里那块被割成四方形的天空有多久了?

醉仙楼很好找,她才走进大堂就有一个看着很机灵的丫鬟示意她别说话,跟着她上楼,那个丫鬟替她推开门,玉绯月眼睛一亮,直接扑了出来,开心的大叫。

阮素急急捂住她的嘴,“小祖宗,你叫这么大声是要把京畿营给喊过来么?”

玉绯月这才收敛,拉着阮素走进房里坐下。

“阮素,许久不见了。”玉绯月坐定,替自己和阮素斟了茶。

“我就说祸害遗千年,你哪有那么容易就死。”阮素含着笑意,显而易见的心情甚好。

“是是,我是祸害。阮素,你过得好么?”

阮素神色微微黯淡,嘴角带出了一丝自嘲的弧度,“好,你该听说了,我现在是七皇子府里唯一一个夫人,可算品位最高了。”

“阮素,你一点都不好。对我你还要隐瞒么?”玉绯月满脸认真,阮素有些怔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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