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宋凉声音铿锵,文武百官随之附和,景帝扶起宋凉,“皇后辛苦了。”

宋凉目不斜视,“吾为青瓷祈福,不敢称辛苦。”

景帝心中一刺,就算是这样也不肯自称一声臣妾吗?景帝放缓表情,伸出手,一如当年摘星台的成婚大礼,宋凉伸出手搭在景帝的手上,亦如当年冰凉没有一丝温度,一步一步的走上摘星台,帝后分立左右。

景帝接过礼官拟好的祭文,展开,“吾青瓷第三十五皇帝夏渊,今与吾后于摘星台上祷于天,祈吾青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夏渊念完祭文,文武百官下拜山呼万岁,礼官将祭文呈给宋凉,宋凉伸手接过,却不看祭文,朗朗说来,“吾玉氏绯月,青瓷第三十五皇帝之妻,领天受而居青瓷。青瓷之帝恭谨爱民,天意之所归,吾愿以一己之身为青瓷帝王、黎明百姓祈福。青瓷万世恒昌,黎民离灾远祸。”

帝后的祭文是景帝亲自拟的,宋凉念得,不是他写的,景帝微微苦笑。

被宋凉的祭文感染,文武百官跪下高声为帝后欢呼。

景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宋凉,就像少看一眼她就会消失一样。

祭天之后帝后大宴文武百官,值得惊叹的是今天的筵席出奇的夺人眼球,菜色精美,色香味俱全不说,那些菜式也是未曾见过的别出心裁。

因为宋凉多看了一眼一碟其貌不扬的白菜,景帝留了心,吩咐人将御膳房总管叫来。

“奴才李小钱参见皇上,皇后。”

“这道菜是什么名堂?”

“回皇上,是开水白菜。”

宋凉抬头,对李小钱微微颔首。

景帝看在眼里,心中略有酸涩,“皇后与他相识?”

宋凉淡淡说道,“旧识。”

“回皇上,奴才旧年有幸得皇后娘娘鼓励,才专研厨艺,奴才今日,是皇后娘娘成就,奴才感念在心。”

宋凉拿起筷子尝了一道菜,“菜中滋味,一如人生酸甜苦辣。这道菜是我当日教你的,你做来却胜了我无数。”

李小钱眼中湿润,深深叩头,“奴才,谢皇后娘娘。奴才有一道菜想献给皇上皇后,菜名嵌了皇后娘娘的名讳,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胜了点头,“无妨。”

李小钱又是一拜,拍了拍手,一个模样端正的小太监送了一个托盘上来,放在景帝和宋凉的桌案上。

“奴才请皇后娘娘亲自揭开。”

宋凉拿开盖子,一颗红色的圆球稳稳当当放在碟子中间,在盖子掀开后的片刻,竟一层一层的舒展开,仿佛牡丹开放一般。开到最后,中间是两支嫩黄的花蕊。

李小钱伏在地上,“奴才不敢忘皇后娘娘昔日惜用物料的教诲,今日之宴,不曾浪费一片菜叶。奴才斗胆,将这道菜取名,绯月倾城。”

“月儿不喜欢那颗珠子么?”

“月儿很喜欢,只是太大了,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大哥,你哪里找的这么大的珠子啊?”

“绯月倾城是一位故友所赠。”

“绯月倾城?”

“此珠浑圆似月,又是难得的朱红,那位故友便为它取名绯月倾城了。”

宋凉轻笑,在玉无言死后第一次有一丝温度的笑,“但凡用心纯粹,做出来的东西少有不好的,小钱,你的心,亦如你的菜。这道菜,叫绯月倾城,很好。小钱,当日你许过的天下第一宴,也算是兑现了。”

“谢皇后娘娘。”

景帝沉默了一会,“赏。”

李小钱不是宴会的主角,便退下了。

文武百官纷纷向帝后敬酒,宋凉来者不拒,每杯都是满饮而尽,景帝脸色渐差,百官是惯会看脸色的主,就不再敬酒,宋凉也不理,自斟自饮。景帝伸手拿过宋凉的酒杯,吩咐人送茶上来,宋凉也不抗议,有酒就喝酒,没酒就吃菜。

景帝只觉得心中戚戚然,那个曾经嬉笑怒骂的女子,狡黠如小狐狸的女子,是真的死了吗?

宴会之后,景帝和宋凉都坐在祈莲宫里,宋凉的头发洗掉颜料,还是那样如雪一般披散着。

“明日我送你去凉州。”

“皇上政务繁忙,就不必了,你让人通知无忧,再派人送我到凉州就好了。”

景帝喉头苦涩,“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吗?”

宋凉偏着头想了想,“我要见杀了无言的人。”

景帝深深失落,“他在地牢,那里湿气重。。。”

“没关系。”

景帝只好去安排,宋凉去的时候景帝坚持跟着,其实他不坚持宋凉也不会说什么。走下阴冷的地牢,到处可以听到惨叫声,宋凉站在地牢门口很久,最终还是走了进去。牢头只知道是大人物来,却不知道来的是青瓷的帝后,只觉得那个戴着湖青色兜帽的女子神秘的很,而那个器宇轩昂的男子让人不敢直视,于是便小心伺候着。

“这位大人,夫人,这是你们要找的犯人,贺兰长空。”牢头领着两人到了地方就自觉的离开了。

宋凉解下兜帽,白色的头发在阴暗的地牢里很是醒目,贺兰长空忍不住抬头去看,看到宋凉和景帝时神色大变,扑到牢门上,景帝忙把宋凉往后拉。

宋凉俯视贺兰长空,眼中毫无波澜,“为什么,为什么要无言死?”

贺兰长空没有理会宋凉,却看向景帝,眼中疯狂,“皇上,属下是为王妃办事啊!”

景帝皱眉,宋凉心念一转,只觉得自己身上冷的就像数九寒天掉进冰窟窿里,“你是说,从乾州回来的王妃?”

贺兰长空不屑的看了一眼宋凉,“你果然是假的。”

景帝不明所以,“贺兰长空,你说什么真的假的?”

“皇上,皇上,这是王妃交给属下的任务,王妃亲手交给属下一封书信,说若她再见到属下时不曾问起书信之事,那便说明她已被图谋不轨的逆贼所害,王妃是假的,而这会是玉无言安排的,王妃说属下杀了玉无言,他就对您造不成威胁了啊皇上!王妃在李家庄对属下有活命之恩,属下不能忘啊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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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凉的耳边贺兰长空声嘶力竭的辩白,宋凉却只觉得一切那么可笑.

玉绯月曾说,“王爷,妾身为您备下了一份大礼,妾身等着您百年之后,黄泉相见时再谢妾身。”

李家庄,活命之恩,无言,却原来是我往日种下的因,让你尝了这恶果,宋凉戴上兜帽,转过身,离开地牢,丢下三个字,“你,该死。”

景帝叹息,叫来在远处守候的牢头,“给他的个痛快吧。”

“是。”牢头已然知道眼前的人是皇帝,就连大气也不敢出,贺兰长空听到景帝的话,几乎疯狂,大力的摇晃牢门,嘶喊着,景帝就连看他一眼都吝啬,赶紧追宋凉去了。却在地牢门口看见宋凉,跪在地上。

景帝心中一紧,单膝跪在了宋凉身边,扶着宋凉,“莲儿!”

宋凉目光没有焦距,口中呢喃着‘天意’什么的,一丝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随即昏厥了过去。

宋凉昏迷躺在祈莲宫的床榻上,景帝寸步不离的守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悄然无息的出现。

小怪满脸的不耐烦,“宋小妹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你不用这么盯着她。”

景帝苦笑,“她要回凉州了,朕与她恐怕今生再无相见之日。”

“你肯放她,我还得多谢你。”

“若她肯恨,朕还有一丝的希望她会忘掉玉无言,可她冷静的就像世间的一切都和她再没关系,再留她在身边,只怕她会去的更早。”

小怪沉默。

“劳烦你送她回凉州了,你的医术好,她的身子亏损的已然太厉害了。只是以后别再来内宫了,下次,朕的侍卫不会放过你的。”

小怪烦了一个白眼,“早知道今日,当初我就该毒死你。”说罢就上前抱起宋凉,景帝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再看宋凉一眼,只是在小怪将宋凉抱出祈莲宫后,手指抚上宋凉曾经躺过的地方,那里,最后一丝温度也在散去。

已故高月太后的话似乎还在耳边,“皇儿,你可知,你与玉绯月才是兄妹,当年太后不喜玉绯月生母扰乱圣心,设计之下造成二人误会,母妃调查了很久才得知真相,否则当日你与她的婚事,母妃该极力阻拦的。”

景帝只知道,在高月太后这番话后,他的脑海中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是觉得心里一下子空了。原来,他和她才是兄妹,可笑他还冠冕堂皇指责过她和玉无言行乱伦之事。高月太后又说了什么‘刘御医不可留’,‘暗臣’的什么事,景帝字字在耳,却好像突然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了一样。高月太后见他如此,叹息了一声便离去了。她的孩子她知道,这些儿女情长不会成为他成为一个明君的阻碍,恰如先帝,只有伤过,才能无情,才能做好一个皇帝。

当日的太子,今日的景帝,都不再是过往的尊王了,那个曾经说过不计一切代价也要留下宋凉的尊王,在这种种变故之后,终于发现,他爱上的是一个不该爱的人,不仅因为她爱着另外一个人,更因为,她和他才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不再留下她,不是因为怕她早逝,宫中那么多御医,怎么可能延长不了她的性命?只是他不是玉无言,不敢爱,又无法不去爱。所以只好放她走,走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他才能压下心中疯长的妄念。

☆、第 69 章

玉无忧站在一辆空马车边等在山脚下,山是百里山,玉家世世代代都葬在这座山上,玉无言亦是。

一辆马车远远的驾了过来,在玉无忧跟前停下,小怪跳下马车,掀开车帘,一个戴着青色兜帽的女子走了下来。

玉无忧喉头收紧,“宋姐姐。”

“无忧,好久不见了。”

“宋姐姐,你先休息,再。。。”

宋凉摇头,“我想见他。”

一缕白发从兜帽里漏出来,玉无忧眼尖看到,欲言又止,宋凉放下兜帽,脸上微笑淡淡,“你看见便也罢了,我遮着只是怕吓着别人。”

玉无忧别开了头,“宋姐姐,我会找人治好你的。”

宋凉摇头,“长发为君留,青丝为君绾。他不在了,白了倒好,省了许多事。”

“宋姐姐。”

“无忧,我说这些不是故意要你难过的,头发,始终是要白的,何苦折腾它。无忧,我想见无言。”

玉无忧点头。

宋凉独自站在玉无言的墓前,轻微的山风吹动宋凉的白发,宋凉拿出一个酒瓶,打开泥封放在墓前,甜香四溢。

“无言,这是我在武陵镇酿下的知相酿,本来想等你明年生辰再送给你,不想却来不及了。”

“无言,若我早一日告诉你我是当日的宋莲生,或者我们早知道我们不是兄妹,那我们还不会百转千回还是不能在一起?”

“无言,害死你的人是我曾经救过的,你说,这算不算是我害死你的?”

“无言,你这辈子喜欢来喜欢去都只有我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冤得很?那我把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赔给你好不好?”

“无言,你不在了,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是,”宋凉抬起手,手指拂过玉无言的墓碑,“我曾经答应过你的啊,我们之间再有阻碍,我会见神杀神,遇佛杀佛。”

玉无忧和小怪在陵园外等到暮色四合才看到宋凉走了出来,小怪虽然嘴上不说,却也是松了一口气。

宋凉走到玉无忧和小怪旁边,目光落在百里山对面的一个独立的宅子。

“宋姐姐,那处宅子我已经买下了,你就住到里面去吧。”

“无忧,你越来越成熟了,谢谢你。”

“宋姐姐。”玉无忧欲言又止。

宋凉轻笑,“无忧,我真的没有事,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好好活下去。”

宋凉在百里山对面的宅子里住了下来,玉无忧常来看她,宅子里有几个仆役,都是稳重的人。小怪也会无声无息的出现,放下药和字条就走。苏洪和双喜曾来过,宋凉避而不见,只让人带话给苏洪,说他的少爷让他好好过日子。苏洪和双喜在凉州盘桓了几天,叹着气也走了。

宋凉的宅子里种满了梨树,和千山针叶,没有人打理,长得甚是随意。还有一个小池塘,养着红白两色的莲花,还有一间屋子,放满了过去玉无言收集的一切,一切写满了宋凉与玉无言回忆的东西,是玉无忧从上京郊外山谷的竹屋和乾州的房子里搜罗来的。

宋凉的生活过的很有规律,每天在那间屋子呆一会,推开窗就可以看到百里山的山头,宋凉就找了把椅子坐在窗下,后来又放了一把筝,弹来弹去都只有一曲《凤求凰》。莫言不请自来,也住进了宅子里,却不敢像以前那样和宋凉说话了。只是每天眼巴巴的晃到宋凉的院子里,看一眼她,就走开,不出一会就又晃了过来。

有一天宋凉又坐在了屋子里,却听到屋外有婴儿的哭声,宋凉披了斗篷把冻僵的婴儿抱了回来,交给宅子里的七婶照顾。

然后宅子就挂上了一张匾,是宋凉亲自写的,“言生堂”,玉无言,宋莲生。陆陆续续的宅子里不知父母的孩子多了起来,玉无忧找了几个可靠的妇人照顾孩子。

有一天宋凉出了门,在酒楼里见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第二天小怪来的时候,放下药正要走,被宋凉叫住了。

“我想见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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