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袭
接下来的两天, 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独孤丘住在阿当家里，每日给阿当爹换一次药，闲来便在门前的老树下坐着, 有时闭目养神, 有时看一本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旧书。
他话不多, 但每次开口都能把阿当噎得说不出话，然后他自己便哈哈笑起来，一双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阿当爹的腿恢复得很快，第三天时，他已经能让阿当搀扶着下地走几步了，腿上的肿胀消了大半, 骨头的结合处也不再疼痛, 只余下一种新肉生长时微微发痒的感觉。
“恩公真是神人！”阿当爹高兴极了，拄着拐杖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 “我原以为这条腿要废了，谁承想这么快就能走了！”
独孤丘靠在门框上, 看着阿当爹步履稳健, 微微点头道：“再过几日, 便能恢复如常了。”
阿当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听见这话, 眼睛不由得亮起来, 抬眼去看独孤丘, 正好对上人带着笑意的目光。
独孤丘朝着他眨了一下眼, 阿当的脸又红了, 他慌忙地下头, 差点把手里的水盆打翻。
独孤丘轻笑一声, 转身出了门。
阿当爹没注意这些小动作, 他正沉浸在康复的喜悦中。阿当服侍父亲洗了脸，又帮他按了按腿上的肌肉，才端着水盆出了屋。
他将水倒掉，走到院子里，见独孤丘又独自一人坐在那棵树下，一只手撑着下巴，正望着远方的招摇山出神。
阿当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独孤丘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你的伤……怎么样了？”他小声开口。
“嗯？”
“手臂上的伤。”
独孤丘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臂，伤口用衣袖盖着并不能看出什么，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结痂了。”
“能让我看看吗？”阿当睁大眼睛，鼓起勇气说。
独孤丘挑起眉毛似笑非笑：“你倒是胆子越来越大了，敢指使起我来了？”
阿当没有退缩，固执地看着人。独孤丘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逗乐了，叹了口气，把袖子撸起来。
伤口确实已经结痂了，一层暗红色、质地偏硬的痂皮覆盖在创面上，边缘平整，看起来正在愈合。可那一小块凹下去缺失的皮肉，依旧触目惊心。
阿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轻得好似在摸一片羽毛。独孤丘的手臂肌肉微微紧绷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
“还疼不疼？”
“说了不疼。”独孤丘迅速将衣袖放下，声音有些低哑。
阿当抬头看他，发现对方也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眼里的光似乎比平时更亮了一些，盛着一些阿当看不懂也理解不了的情绪。
“为什么？”阿当鼓足勇气，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几天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割自己的肉救我爹爹？你明明可以不管的，我们非亲非故，你却……”
“非亲非故？”独孤丘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有一丝玩味，“阿当，你那日在招摇山上，说我是你的‘大恩人’，这么快就忘了？”
阿当急了：“那是因为你先答应帮我……”
“那我又为何要帮你？”
阿当被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了。
独孤丘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弹了一下他光洁的额头，力道不重，阿当却啊地一声捂住了脑门，睁大眼睛委屈巴巴看着比自己高的一头的人。
“想不明白就别想。”独孤丘站起身，往屋里走去，“天黑得早了，晚上别在外面待太久。”
阿当揉揉脑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团迷雾却越来越大。
这天夜里，阿当爹早早便歇下了。
独孤丘水在外间的一张临时搭的木板床上，他本来说不用麻烦，他也无需睡觉，夜里打坐便可，但阿当爹死活不让，非说恩公必须睡床，不然就要把自己的床让出来。独孤丘拗不过，只好由他去了。
阿当躺在靠墙的一张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霜，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虫鸣的声音都没有，安静得有些反常。
阿当正准备翻身再睡，忽地听见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很细微的声音，像是一片树叶被踩碎了，又像是一只野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阿当警觉地竖起耳朵，在招摇山下住了这么些年，夜里的声音他早就听习惯了，绝不是今日这样。
他悄悄坐起身，借着月光看向独孤丘的方向，那人躺在木板床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熟了。
阿当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从床上下来朝着窗户走过去。
他眯着眼睛透过窗户缝仔细往外看，依稀能看见老树下有一团阴影，树荫斑驳里隐隐能看见是个人。
阿当的瞳孔猛然收缩，一颗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里。
那身形不是别人，正是诱他上招摇山的青玄道长！
那人腿上有伤，走起路来有些跛，阿当绝不会看错！只是，这青玄怎么又回来了？
还没等阿当想明白，树下那道身影忽地动了，只见青玄从树后窜出来，身形极快好似鬼魅一般，几步扑到木门这边。
阿当还没来得及惊叫，从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独孤丘的声音低沉冷静，凑在他的耳边时震得人耳朵酥酥的。
阿当回头，月光下独孤丘的双眼明亮如星，竟是半分睡意也无。
“站在这里别动。”独孤丘松开手，将阿当往墙边轻轻一推，自己则如一道暗影悄无声息掠向屋门。
木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青玄道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月光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锁在墙边的阿当倒吸一口凉气，门口站着的人脸上早已不是他见过的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青玄的面色灰白，眼窝深陷，这几日显然过得不太好，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
“独孤丘！”青玄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指甲划过石板，“我就知道是你！”
独孤丘站在门口，挡在阿当和青玄之间，身形笔直，不闪不避。
“青玄，”他的声音很淡，“腿疾又复发了？”
青玄的脸剧烈地扭曲了一下，他低头看一眼自己溃烂的双腿，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十八年了！你在我身上下的咒，足足折磨了我十八年！每到月圆之夜，我的腿便如万蚁蚀骨、疼痛不休！”
“你自找的。”独孤丘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若不是你惦记山首大人的内丹，怎会落得被挑了脚筋的下场？继而又寻到我招摇山来，想方设法取我的肉吃？
“青玄，你技不如人，我给你留条命已是仁慈。你若不贪，这咒术自然不灵。”
“放屁！”青玄厉声喝道，“什么仁慈？你这分明就是钝刀杀人，叫我生不如死！”
阿当缩在墙角不敢动弹，听着两人的对话，大脑却飞速运转着。十八年前？诅咒？内丹？这都是什么？
还没等阿当想明白，青玄的目光已经越过独孤丘，落在了他的身上。
“小娃娃，”青玄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极为诡异的笑容，“我还得谢谢你呢，若不是你替我探明这招摇山的虚实，引出了这头狌狌，我还不知道他为了救你那废物爹，竟真的伤了自己。”
阿当浑身一僵，呆立在原地。
独孤丘的手臂受伤的事，青玄知道了。
“果然，”青玄看见独孤丘垂在身侧的手臂，眼中精光四射，“割肉饲人？独孤丘，枉你修炼千年，居然会为了一介凡人自损道行。你如今伤势未愈，功力也会大打折扣吧？”
独孤丘没说话，但阿当看见他的右手微不可察地攥紧了。
“皇天不负苦心人！”青玄从怀中缓缓抽出一柄短剑，剑身通体漆黑，泛着幽幽冷光，“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今日的时机，我得不到那破山首的内丹，今日取你的内丹也划算。独孤丘！看剑！”
话音未落，青玄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欺身而来。
独孤丘侧身避开一剑，抬腿一脚踢向青玄握剑的手腕。青玄的反应比他预料的更快，手腕一转，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独孤丘的咽喉。
孤独求仰头避过，剑锋擦着他的下巴隔断了几根发丝。他借势后退一步，顺手一掌拍出，正中青玄肩头。
青玄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却没有后退，反而狞笑着又挥剑继续进攻。
“力道不行啊！”青玄嘶哑着嗓子笑道，“当年那一掌，可是差点把我打散架了，果然你有伤在身，修为大不如前！”
独孤丘住在阿当家里，每日给阿当爹换一次药，闲来便在门前的老树下坐着, 有时闭目养神, 有时看一本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旧书。
他话不多, 但每次开口都能把阿当噎得说不出话，然后他自己便哈哈笑起来，一双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阿当爹的腿恢复得很快，第三天时，他已经能让阿当搀扶着下地走几步了，腿上的肿胀消了大半, 骨头的结合处也不再疼痛, 只余下一种新肉生长时微微发痒的感觉。
“恩公真是神人！”阿当爹高兴极了，拄着拐杖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 “我原以为这条腿要废了，谁承想这么快就能走了！”
独孤丘靠在门框上, 看着阿当爹步履稳健, 微微点头道：“再过几日, 便能恢复如常了。”
阿当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听见这话, 眼睛不由得亮起来, 抬眼去看独孤丘, 正好对上人带着笑意的目光。
独孤丘朝着他眨了一下眼, 阿当的脸又红了, 他慌忙地下头, 差点把手里的水盆打翻。
独孤丘轻笑一声, 转身出了门。
阿当爹没注意这些小动作, 他正沉浸在康复的喜悦中。阿当服侍父亲洗了脸，又帮他按了按腿上的肌肉，才端着水盆出了屋。
他将水倒掉，走到院子里，见独孤丘又独自一人坐在那棵树下，一只手撑着下巴，正望着远方的招摇山出神。
阿当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独孤丘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你的伤……怎么样了？”他小声开口。
“嗯？”
“手臂上的伤。”
独孤丘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臂，伤口用衣袖盖着并不能看出什么，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结痂了。”
“能让我看看吗？”阿当睁大眼睛，鼓起勇气说。
独孤丘挑起眉毛似笑非笑：“你倒是胆子越来越大了，敢指使起我来了？”
阿当没有退缩，固执地看着人。独孤丘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逗乐了，叹了口气，把袖子撸起来。
伤口确实已经结痂了，一层暗红色、质地偏硬的痂皮覆盖在创面上，边缘平整，看起来正在愈合。可那一小块凹下去缺失的皮肉，依旧触目惊心。
阿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轻得好似在摸一片羽毛。独孤丘的手臂肌肉微微紧绷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
“还疼不疼？”
“说了不疼。”独孤丘迅速将衣袖放下，声音有些低哑。
阿当抬头看他，发现对方也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眼里的光似乎比平时更亮了一些，盛着一些阿当看不懂也理解不了的情绪。
“为什么？”阿当鼓足勇气，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几天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割自己的肉救我爹爹？你明明可以不管的，我们非亲非故，你却……”
“非亲非故？”独孤丘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有一丝玩味，“阿当，你那日在招摇山上，说我是你的‘大恩人’，这么快就忘了？”
阿当急了：“那是因为你先答应帮我……”
“那我又为何要帮你？”
阿当被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了。
独孤丘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弹了一下他光洁的额头，力道不重，阿当却啊地一声捂住了脑门，睁大眼睛委屈巴巴看着比自己高的一头的人。
“想不明白就别想。”独孤丘站起身，往屋里走去，“天黑得早了，晚上别在外面待太久。”
阿当揉揉脑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团迷雾却越来越大。
这天夜里，阿当爹早早便歇下了。
独孤丘水在外间的一张临时搭的木板床上，他本来说不用麻烦，他也无需睡觉，夜里打坐便可，但阿当爹死活不让，非说恩公必须睡床，不然就要把自己的床让出来。独孤丘拗不过，只好由他去了。
阿当躺在靠墙的一张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霜，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虫鸣的声音都没有，安静得有些反常。
阿当正准备翻身再睡，忽地听见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很细微的声音，像是一片树叶被踩碎了，又像是一只野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阿当警觉地竖起耳朵，在招摇山下住了这么些年，夜里的声音他早就听习惯了，绝不是今日这样。
他悄悄坐起身，借着月光看向独孤丘的方向，那人躺在木板床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熟了。
阿当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从床上下来朝着窗户走过去。
他眯着眼睛透过窗户缝仔细往外看，依稀能看见老树下有一团阴影，树荫斑驳里隐隐能看见是个人。
阿当的瞳孔猛然收缩，一颗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里。
那身形不是别人，正是诱他上招摇山的青玄道长！
那人腿上有伤，走起路来有些跛，阿当绝不会看错！只是，这青玄怎么又回来了？
还没等阿当想明白，树下那道身影忽地动了，只见青玄从树后窜出来，身形极快好似鬼魅一般，几步扑到木门这边。
阿当还没来得及惊叫，从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独孤丘的声音低沉冷静，凑在他的耳边时震得人耳朵酥酥的。
阿当回头，月光下独孤丘的双眼明亮如星，竟是半分睡意也无。
“站在这里别动。”独孤丘松开手，将阿当往墙边轻轻一推，自己则如一道暗影悄无声息掠向屋门。
木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青玄道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月光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锁在墙边的阿当倒吸一口凉气，门口站着的人脸上早已不是他见过的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青玄的面色灰白，眼窝深陷，这几日显然过得不太好，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
“独孤丘！”青玄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指甲划过石板，“我就知道是你！”
独孤丘站在门口，挡在阿当和青玄之间，身形笔直，不闪不避。
“青玄，”他的声音很淡，“腿疾又复发了？”
青玄的脸剧烈地扭曲了一下，他低头看一眼自己溃烂的双腿，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十八年了！你在我身上下的咒，足足折磨了我十八年！每到月圆之夜，我的腿便如万蚁蚀骨、疼痛不休！”
“你自找的。”独孤丘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若不是你惦记山首大人的内丹，怎会落得被挑了脚筋的下场？继而又寻到我招摇山来，想方设法取我的肉吃？
“青玄，你技不如人，我给你留条命已是仁慈。你若不贪，这咒术自然不灵。”
“放屁！”青玄厉声喝道，“什么仁慈？你这分明就是钝刀杀人，叫我生不如死！”
阿当缩在墙角不敢动弹，听着两人的对话，大脑却飞速运转着。十八年前？诅咒？内丹？这都是什么？
还没等阿当想明白，青玄的目光已经越过独孤丘，落在了他的身上。
“小娃娃，”青玄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极为诡异的笑容，“我还得谢谢你呢，若不是你替我探明这招摇山的虚实，引出了这头狌狌，我还不知道他为了救你那废物爹，竟真的伤了自己。”
阿当浑身一僵，呆立在原地。
独孤丘的手臂受伤的事，青玄知道了。
“果然，”青玄看见独孤丘垂在身侧的手臂，眼中精光四射，“割肉饲人？独孤丘，枉你修炼千年，居然会为了一介凡人自损道行。你如今伤势未愈，功力也会大打折扣吧？”
独孤丘没说话，但阿当看见他的右手微不可察地攥紧了。
“皇天不负苦心人！”青玄从怀中缓缓抽出一柄短剑，剑身通体漆黑，泛着幽幽冷光，“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今日的时机，我得不到那破山首的内丹，今日取你的内丹也划算。独孤丘！看剑！”
话音未落，青玄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欺身而来。
独孤丘侧身避开一剑，抬腿一脚踢向青玄握剑的手腕。青玄的反应比他预料的更快，手腕一转，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独孤丘的咽喉。
孤独求仰头避过，剑锋擦着他的下巴隔断了几根发丝。他借势后退一步，顺手一掌拍出，正中青玄肩头。
青玄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却没有后退，反而狞笑着又挥剑继续进攻。
“力道不行啊！”青玄嘶哑着嗓子笑道，“当年那一掌，可是差点把我打散架了，果然你有伤在身，修为大不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