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触碰

早上过去穹驰的路上, 小雨淅沥还未停。

雨雾朦朦,渐近秋天,一场雨冷一分, 今天气温就没有太高, 出门之前秦然加了件外套。

这次因为任务不太重,要拍的就一场采访,因此就只有她和黎青还有陆淇三人。

秋雨的早上,空气也都湿漉漉的, 树叶被雨淋得蔫巴,人也是,坐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犯困,黎青下车后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怎么了, 没休息好吗?”

秦然正在帮忙布置器材,见状,问道。

点点头, 黎青打开摄影机找着角度:“对,昨晚熬夜剪了会素材。”

“那么拼啊。”

陆淇在旁边道了一声。

“实际是做不完了,”黎青固定好摄像机, “感觉最近工作量太大,过段时间放假一定要好好休息休息。”

“倒也不用那么努力, ”陆淇朝秦然这边瞥了一眼,“有秦然在, 我们肯定能完成的。”

“这什么话, 也不能让然然干那么多事啊。”

黎青云里雾里地疑惑道。

陆淇不语,只是笑笑。

站在一边,秦然自然是能听见他们的对话,陆淇也没有遮掩的意思, 他看过来,神色莫名。

秦然与他对视一眼,隐隐察觉出什么。

……

正式开工,今天是和测算部门接触,本来按照惯例,采访稿是秦然来准备,也是由她进行采访。

毕竟她是整个节目的负责人,自然把控每一环。

但之前陆淇找她沟通过,说可以适当分一下工,他们也可以多做点工作,多点贡献。

秦然没什么异议,所以今天的采访就交给了陆淇,他也细心,提前了解了部门工作并且写好了提纲,昨天还过来加班和这边的负责工程师沟通。

简单拍了一下部门的工作环境和工作内容当素材,又旁听了一个小会。

等到中午之前,他们和约好的工程师在一个小会议室进行采访。

陆淇和工程师面向着摄影机相对而坐,秦然和黎青站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屏幕中的二位。

录制之前,秦然确认了一遍提纲两边是否都沟通好了,陆淇说最后修改的还没给工程师看过,不过前面大致都没什么问题。

秦然忍不住拧眉。

她刚想提议要不要再过过问题,工程师那边却是个急性子,说手头上工作还没处理完,赶紧拍完他赶紧回去工作。

只得开始录制。

好在虽然没有沟通完,但是前面大部分问题两方也是提前聊过的,再加上陆淇工作时间比较久,能力也强,前面采访很顺地就完成了。

正要接着往下进行时,陆淇问了工程师关于一项关于研究内容的问题,工程师面露难色。

见状,秦然喊了暂停。

她问工程师:“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我不清楚能不能说,”工程师蹙眉,“说多了就涉密了。”

“那就暂时不聊这个,接着往下吧。”

黎青在旁提议,三人都点点头,录制继续。

秦然看看时间,为了不拖太久,开拍前提醒了一句:“不能说的可以直接跳过,我们后期剪掉。”

采访接着往下进行。

陆淇绕过刚刚的问题,聊起提纲上剩下的内容,只是随着话题深入,工程师的眉头越蹙越深。

无奈,秦然又叫了暂停。

“淇哥,”将陆淇叫到一边,秦然小声建议,“要不要注意一下采访尺度,这没办法往下进行,后期也不太好处理。”

陆淇耸耸肩,神色满不在乎:“这不是聊得挺好的吗,我有数。”

见他这样,秦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录制完成,秦然回看采访的素材。

陆淇的采访风格比较直接犀利,直来直去,颇有种刨根问底的架势,好处是节奏掌握得不错,聊出的信息量也多,但就是容易让整个氛围不太舒服,被采对象也容易聊不开。

再加上两人没有提前沟通好,导致后半段的采访有些垮掉,整体都不太自然。

犹豫片刻,秦然还是去找了陆淇,问他下午要不要补采一段。

正好趁着午饭时间和工程师沟通一下刚刚采访过掉的那几个问题,详细聊一下涉密尺度。

陆淇正拿着水瓶一口口喝着。

闻言,一时也没搭理她。

秦然站在一边静静等他回复。

好半晌,他才拧了瓶盖,慢悠悠说了句:“我觉得还可以啊,你想补采你自己补吧。”

语气有点冲。

秦然不由地蹙眉。

陆淇没管她的神情,撂下这句话后就走开了。

在旁边收拾机器的黎青自然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凑过来,盯着陆淇的背影嘟囔:“他今天怎么了?吃枪药了?”

摇摇头,秦然道了声:“不知道。”

黎青也不再纠结,她收回视线,问她:“那你下午要补采吗?”

“我去问问工程师吧,看看他还有没有时间,我觉得补采一段比较好。”

秦然本着精益求精的态度,还是打算再试试,多做点工作也没什么的,就是不清楚工程师那边还愿不愿意。

“我去找他聊聊。”

她说。

到了测算部门,等着工程师下班,秦然凑上前,礼貌说了声自己来意。

工程师啧了一声,语气有点不耐烦:“刚刚不是都采完了吗?”

道了声歉,秦然温声道:“还有一些问题刚刚没沟通好,我中午再整理一下提纲,我们下午再约个时间补采一下就行,不会太耽误您的时间。”

知道她说的是哪些问题,工程师拧眉,纠结半晌:“行是行,但有些我也拿不准能不能说,不是我不配合啊,实在是你们问的那些我们有规定不能往外说。”

“了解,”秦然面上挂着礼貌温和的笑,“所以我说我中午再整理一份提纲出来,我们先过一下,您看过没什么问题再进行补采。”

“行,”工程师点点头,末了,好心建议了一句,“不过你还是先去和我们总工程师确认一下吧,我也有点拿不准。”

“总工程师是……”陡然听见这个称呼,秦然有点愣。

“哦,我们沈工,你之前不还采访过。”

“……行,我问问。”

秦然艰难点头。

离开部门,到了午休的点,和黎青说了声不一起吃午饭了,她端起电脑随便找了个休息室开始写提纲。

因为之前已经将每个部门的工作还有大致的研究方向了解清楚,再加上上午旁听工程师给的那些信息,秦然也有了基础的构思。

不过想起工程师谨慎的态度,她还是拿出手机,给沈珩初的助理发了个消息。

说明情况和来意:「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想问一下沈工过会有没有时间,我上来沟通一下。」

助理很快回她:「我现在在总部,不在研发部,不过可以帮你转达一声,沈工他现在正在电话会议,十二点半结束,你看时间上来就行。」

聊两句的情况,应该也用不了五分钟。

这样想着,助理和秦然约好了时间,给沈珩初发去消息。

-

消息提示响了一声,沈珩初瞥了一眼搁在桌面的手机。

电脑对面,是负责和德国那边谈传感器的负责人,那边卡得紧,这阵子正在谈新的合作商,各国的公司和实验室都在聊。

眼下找到几家,正在给他做着汇报,等待定夺。

思考一瞬,暂时将消息扔在一边,沈珩初揉揉眉心,都不太满意。

不是技术跟不上,就是价格太高,总得来说,半斤八两,还不如原来的合作商。

他沉吟片刻,问:“我们实验室的进度呢?”

“不如合作商,主要是有些专利我们他们不松手,我们也……”

对面的人拧眉说道。

话落,他试探性地提议:“要不还是先和那边先谈着,我争取一下。”

“行,”沈珩初点点头,又翻翻报告,“剩下这几家也联络一下,问问专利能不能买下来。”

“好的,我明晚七点前再给您答复。”

那边敲定了时间,确定好了接下来的工作,挂断会议前礼貌性地关怀:“沈工您是不是感冒了?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沈珩初嗯了一声,合上电脑,闷闷咳嗽两声。

他看看时间,十二点二十。

从抽屉里拿出盒感冒药,他拆开吃了一粒。

确实是感冒了。

昨晚没休息好,冲了冷水澡,又站在阳台吹了那么久的风。

秋天本身就露浓,再加上一场冷雨,朦朦水汽包裹浸泡,千丝万缕的寒凉直往身体里钻。

早上过来的时候就觉着脑袋有点昏,沈珩初起初没有在意。

本以为不太严重,但一上午的工作下来,头脑越发沉,思绪变得有些迟缓,嗓子也开始哑。

摘下眼镜看了眼下午的工作安排,沈珩初给自己定了个闹钟,靠在椅背上,任药效发作,闭目养神。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乌云遮出灰冷的天色,屋内渐渐沉入一片黑暗。

雷声加大,雨点豆子一般砸在身上,沈珩初眼前场景清晰,感受到雨穿透自己的身体,他抬头看看天上的乌云,视线又回落,在一幢别墅前的花园小道上。

铺陈的碎石子景观路上,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看起来没多大,身量瘦小,背却立得笔直,身上衣服全被雨水打湿,眉目挂着的都是雨。

沈珩初静静站在他身边,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良久,又抬眼,看别墅门内安安静静忙活着的管家保姆,他们时不时路过门口,视线扫来,几不可察地摇头叹气。

他已经在这跪了许久。

从早上,到傍晚。

雨一直下,身上湿重,再到没有知觉。

期间无一人敢过来扶他,因为沈穹飞还没回来,谁都不敢擅替他做决定。

所以他就这样跪着。

安安静静,不哭不闹,背着早已经被淋得湿透的书包——里面装着他全部行李。

雨水从他身上浇下,水珠爬过他沉静木然的眉眼,还有紧抿的唇,一声不吭,像洗过一尊雕塑。

直到天色转暗,雨渐渐小了点,路灯亮起,黄晕的光将他隔绝在黑暗里。

这个时候,门内管家匆匆走出来,撑一把黑色的长伞,走向他,路过他,脚步未停,候在门口。

没过一会,门口传来引擎声,一辆车子停稳。

后座门打开,下来一名少年,年纪不大,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神情却已经沉稳老成,一身国际学校的西服制服穿在身上,举手投足皆是贵气。

他站在管家伞下,雨水未沾湿身上半分。

路过男孩身边的时候,他停住,目光下瞥过来,轻飘飘的。

他问:“他在这跪了多久?”

“一天了。”

管家看看男孩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有点于心不忍。

看见少爷的目光停在他身上,管家张张口,刚想说些什么,沈缚先却已经收回视线。

他道了声:“哦。”

往屋内走去。

管家唯恐他淋了雨,撑着伞小跑着跟上。

沈珩初立在原地,冷眼旁观。

最后一直等到深夜,雨停下来,十点多,沈穹飞到了家。

车子停在门口,他发现黑暗中安静的像块石头的男孩,让保姆给他带进屋里。

这个时候,沈珩初走进了他的眼里。

感受到身上的冰冷,疲乏,头疼欲裂。

眼皮沉重合上前,他看见干净奢华的屋内装潢,温暖的被子将他包裹住。

仿佛坠入温馨的港湾。

他却不敢睡,怕醒来,怕睁眼,怕在做梦。

意识朦朦胧胧,沈珩初听见管家给家庭医生打电话的声音,又感觉到一只手搭在自己的额头,试着体温。

肌肤和肌肤接触的那一瞬间,他想起那个巴掌。

胃里痉挛,翻腾。

呕吐的欲望撕扯着他。

呼吸开始急促,沉闷。

忽然,他闻见冷冷的雨意,带着点被打湿的栀子气味。

这种气息很熟悉,抚平了他,意识逐渐昏沉,所有的触感都集中在搭在他额上的那只手。

柔软,滑腻,掌心干燥温暖。

和巴掌不同,这次落在他脸上的手是轻柔的。

沈珩初贪恋这种奇异的触感和温度。

他额心贴上,轻轻蹭了蹭。

但那只手却很快离开,留给他只有空落。

仿佛只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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