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噩梦
秦然很清楚他会帮忙瞒下去的， 不然他们现在不可能会站在这里。
——被人堵在门里，在这掺着灰尘和两人呼吸的黑暗幽闭环境内，彼此试探。
于是她说完， 直直盯着他， 等着他开口。
“理由？”
沈珩初与她对视，沉默半晌，直到外面的人走开，脚步声逐渐远去， 他才接话，声音没扬，依旧很轻：“秦小姐那么笃定？”
话落，没等她回答， 沈珩初想起秦然前几次的警告。
他淡哂着补充：“如果你想拿惯会的那一招来威胁我，以如今的情况，可能不大能够奏效了。”
秦然并未有此意。
她闭上眼， 顿了顿，又睁开，看看时间。她见沈珩初仍在迂回， 有些不耐，索性直截了当， 问他：“时候不早，沈先生不如直说， 想要我做什么？”
话落， 她接着指出：“沈先生您约我单独聊，不是已经打算将这件事瞒下去了吗，有什么条件，您直说就行。”
收到他的消息时秦然便已经想明白这点， 沈珩初是不打算告诉周泽旭的，但到底要来敲打警告她一番，秦然也做好了准备，无论他是试探她的态度，还是以此为要挟，秦然都预设好了情况，打算见招拆招。
但是过来聊到现在，见他三句话不落到正题，饶是秦然也有点急。
消失的时间太久，周泽旭大概会起疑，她届时还要想办法哄他，还是速战速决为好。
这样想着，她又提醒他一句：“我已经出来很久了。”
沈珩初缓缓回神。
他目光下敛，朦胧光线混着屋里尘灰，盖着彼此的双眼，像是薄薄的一场夜雾，看不清晰她，也看不清楚自己。
思绪还沉在她方才的问题的中，沈珩初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并未提前想好什么条件和要求，也没有想要借此机会挟她什么。
那他此时，叫她出来聊聊，是为了什么？
继续了解？帮朋友试探？总不能就只是为了和她说会话，单独的。
疯了吧。
心中掠过这个想法，又被他极快否认，但陡然再翻找着合适的理由，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沈珩初垂眼，神情在雾色掩盖下带着一丝彼此都没察觉的茫然。
“……日后再说。”
他语调波澜不惊。
“日后，”秦然学着他方才的语气和停顿，微微扬眉，问他，“什么时候？”
“那你呢？你话中的日后是什么时候，”沈珩初听见这熟悉的质问，顿了顿，他有意转着话题，“秦小姐，如果你想要的就只是这些钱，以你的能力和手段，不靠周泽旭自然也有天能得到，我只是……”
说着说着，似乎为自己找到了这场谈话的目的和理由，沈珩初的语气恢复淡然自若，略带着一些好奇的兴味：“只是好奇，你既然不爱他，何必要演这一遭。”
说完，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她回答。
大概是适应了眼前的光线，他见她面容愈发清晰，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眨地同他对视，目光灼灼。
秦然盯着他，语句在口中凝涩半晌，她表情很奇怪，斟酌片刻，还是出了声：“你喜欢我？”
这次语气中没有嘲讽与质问，她很认真地在问他。
她说：“沈先生不觉得自己对我关注太多了吗？”
“怎么可能。”
沈珩初一声冷笑卡在喉咙。
“没有自然是最好，否则于你于我于周泽旭，都很难办。”
秦然说着，垂眼看了看手机，周泽旭消息又发来，这次是个问号。
知道不能再继续待下去，秦然拉开身侧的门，外面走廊的光泄进来，照亮她半身，还有她认真疏离的神色。
她没再看他，只在离开前拉开最后撂下一句：“我相信沈先生应该也不愿意当个小三。”
话落，秦然转身出了门，脚步声走远，身影渐消。
沈珩初盯着落在他身前一寸的灯光边沿，表情彻底凉下去。
灰尘镀着光缓缓盘旋，落下，他静静站在一片寂寞的影里，思绪杂乱。
秦然最后这段话点醒了他，他思考着今晚的一切，垂下眼，视线落点是被她抓皱的袖口。
衣料折痕下，仿佛还留存着她手指的触感，掌心的温度。
盯着那褶皱，沈珩初眉目更凉了一分。
喜欢？小三？
他怎么可能会去当个小三？
心中忍不住嗤笑，但是当沈珩初思绪敛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这里很久。
而小臂上残留的触感仍未消失，反而愈发灼热，烙铁一样，滚烫的。
-
回去之后，周泽旭果然问她为什么去了那么长时间。
秦然在路上想好了措辞，轻声说道，有同事给她发消息，聊周一去采访的内容。
周泽旭自然知道她周一要去穹驰研发部拍摄的事，没多过问，只拉着她的手，蹙眉轻声道：“之后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沈珩初。”
话落，他发现这人也消失了很久，正要打个电话问问，沈珩初的消息弹了过来：「忘了说了，刚刚有事先回去了，现在刚忙完。」
周泽旭不疑有他。
收了手机，那边朋友注意到方才周泽旭的话，随口问道：“你女朋友在沈二少手底下工作？”
周泽旭淡声解释了几句，那人明白过来，笑笑，眸中暧昧不明：“那挺好，给放到朋友手底下，也清闲。”
周泽旭神色淡淡，没再回。
抿着唇，秦然看他一眼，一言不发。
吃完饭，陈司言问要不要去泡个吧。
第二天秦然还有工作，没跟着一起。
她不去，周泽旭自然也没什么去的兴致，开车带秦然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秦然盯着车窗外，心中顺了一遍明天的采访稿，顺完，神思半憩，想着休息片刻，顺带着好好捋捋关于沈珩初的事情。
老实说，事情发展到目前为止来看，还是挺让她意外。
按照沈珩初之前的意思，他是巴不得抓到她什么把柄好叫她和周泽旭分手的，之前多次警告也是让她老老实实，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今晚他的消息发过来，秦然以为她真的要玩完。
毕竟从前沈珩初手上没什么证据，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能在周泽旭这边圆过去。
横竖一张嘴，就看谁会说了。
但是如今沈珩初知道了关于她转卖二奢的事，手上还有着那家店的联系方式。
若真的想离间他们，直接告诉周泽旭是最简单不过的了。
可是他选择找她私下解决。
但即使私下见面了，也没给出任何条件。
秦然忽然就有点搞不清楚他的目的了。
那句问话，只是她的猜测，她不知道他的心思，也懒得去猜如何，做出点试探再警告，也就足够了。
既然沈珩初目前没有作对的意思。
那她也就与他相安无事。
但也不代表她彻底安全。
想着这段时间在他眼前暴露的种种，秦然越发觉得不太安心。
总感觉风雨欲来。
淹没在思绪中，秦然没有注意车内已经陷入好长时间的安静。
周泽旭异常沉默，这一路上一言不发。
直到到了地下车库。
下车砰地一下关上车门的时候，周泽旭忽然开口，冷不丁地问她：“你和沈珩初很熟？”
顿了顿，秦然回神，一时没消化他话中的意思：“什么？”
“他今晚帮你说话，”周泽旭绕过车头走来，站到她面前，将她困在臂弯与车门的缝隙里，盯着她的双眼，又重复了一遍，“你和他很熟吗？”
顺着他的话，秦然回忆起今晚陈司言的奚落讽刺，和在那之后的哑口无言。
原来说的是这件事。
脑中过了一遍当时的场景和话语，秦然声音带着疑惑，问他：“那是帮我说话吗？我怎么感觉他像是单纯看陈少不顺眼，针对他。”
周泽旭深深看着她，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他松开困住她的手，往后一步：“算了。”
秦然笑了笑，拉着他的手，问他：“怎么忽然开始怀疑这个，宝宝对我还不放心吗？”
摇摇头，周泽旭沉默半晌，柔声开口：“没有不放心你，我只是……”
只是觉得沈珩初有点奇怪。
沈珩初看谁都不顺眼，这是确实。
他一贯看不上一起玩的这群朋友，当然这群朋友也没几个能看上他的，毕竟能坐上桌的，无论哪个家里实力都不算太差，至于他们之间的亲疏和地位高低，则很大程度依赖于个人和家里关系的远近。
能在家里说得上话的，其余人多接触，自然能给自己带来点好处。
至于有些不受家里重视的，例如沈珩初这种，便也没多少接触的价值。
再加上沈珩初他性格孤僻，也不大同人来往，如若不是周泽旭这些年一直牵线搭桥，他与陈司言这群人，本就玩不到一块去。
不过虽说彼此都不太能够合得来，但是表面工作做得还是比较客气。
看不顺眼就不说话，谁也不会明晃晃地主动去揭人家的短。
所以今天，沈珩初蓦然出声，也着实让几人没想到。
尤其是周泽旭。
沈珩初的性格他当然清楚，大多时候连别人讨论他自己，他都置身事外，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但今晚，面对压根就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他主动开口，这就有点罕见，也有点异常。
不怪周泽旭会多想。
本以为只是沈珩初一句任着情绪的吐槽，但是回来的这一路，周泽旭越想越不对劲。
他脑中闪过这段时间以来，他所能看见的两人接触的场景，陌生、矜持、疏离。看似很正常。
但有两个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一次是秦然那次发烧，在梦里叫沈珩初的名字。
还有一次，是在甲板，他对沈珩初说的那句：“我觉得和她接触的任何人，都会爱上她。”
所以，周泽旭在想。
是不是他一语成谶，沈珩初他，真的对秦然有点意思？
周泽旭打算挑个时间试探一下。
-
站在衣帽间的茶色玻璃镜面前，沈珩初垂眼，解开腕表，摘下放到表盘。接着是袖扣，再然后，他抬眸，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粒粒解开衬衫扣子。
衬衫脱下，他光裸着上身，随手将其扔进脏衣篓。只是衣角布料刚搭上边沿，他脑中掠过一个画面。
葱白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小臂，布料在指缝间揉皱。
拧紧了眉，沈珩初弯腰，将那件衬衫拎起，团在手里走向垃圾桶。要将衣服塞进去的前一秒，他想起秦然那声质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动作轻顿，沈珩初看着手上的衬衫，视线从手指延伸到手背，再到腕骨，小臂，最后停在肘弯。
那里的触感依旧清晰留存。
怔然间，另只手的手指轻轻搭上去，沈珩初闭上眼，指腹下感受到的是自己的皮肤纹路和温度。
眼前却静静浮现出秦然细长的手指，因为隔着布料，他只能感觉到衣料柔滑的质感抚在皮肤，带着她手指的力道，还有隐隐传来的微凉体温。
那么近的距离，逼仄空间内，他们共处在一小片昏暗内，肩对着肩，呼吸在尘灰间交织，微小的灰尘又被气流带着旋转，缓缓落不到地面。
五感都被那种环境放大。
隔着薄薄一层门板的喘息，衣服盖着的小臂上她的手指，黑暗中彼此试探的双眼，还有那么近距离下，她身上依稀的栀子味道……
倏然，回忆戛然而止。
沈珩初睁开眼睛，手指缓缓，盖上自己的胃腹，诡异地发现，那里平静，全然没有半分痉挛呕吐的欲望。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般地困惑。
于这件事，还是于她？
沈珩初想起之前导师对自己提到过的脱敏治疗。
所以，他是习惯了她的气味，还是习惯了她？
这一个疑惑令他掌心渐渐发寒，沈珩初疲惫地闭上眼，放任自己想起一段回忆。
模糊的场景与声音刚在脑海中初步建构，他呼吸就开始有些凝涩，随着场景愈发清晰，他胃部一抽一抽地泛疼，终是忍耐不住，他站起身，急步拉开洗手间的门，伏在台盆前干呕。
胃中徒劳空泛的时刻，沈珩初确认了一件事。
他仅仅只是对秦然病愈——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拧开水龙头，看凉水溅起，水波散开。
沈珩初掬了一把扑在脸上，阻止自己再深想下去。
……
只是洗完澡，躺在床上闭上眼，沈珩初尚且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思绪。
但等到彻底入眠，他还是继续着入睡前未完成的思考，回忆。
他看见一扇门。
杂物间的门把手和标识，门板却是老旧小区的那种防盗大门，很眼熟，眼熟到让他无法忘却。
这扇门就出现在他眼前，前后皆是一片黑暗空洞的虚无。
“沈珩初。”
有人叫他，声音很熟悉，镇静中带着一丝冷意。
沈珩初循声看去，秦然从黑暗中走出来。
她直直看着他，走到他面前，却是一言不发，直到她拽起他的手——垂在身侧赤裸的手。
她拽着他的手推开眼前的门。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沈珩初盯着她，她却没看过来，只问他：“沈珩初，你是不是喜欢我？”
沈珩初即使在梦中也还是端着，他绷紧了唇角，看着她背身半晌。
刚想开口否认，秦然却扭头过来，又问他：“你愿意跟我一起进这道门吗？”
冷着声，沈珩初回她：“不愿……”
一句话还没说完，秦然却拽着他，进了门。
门板身后倏然合上。
这个时候，沈珩初再扭头寻着秦然的影，却发现她早已消失不见。
留他在这里，缩小再缩小，堪堪到了比门把手高一点的年纪。
沈珩初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了。
这是他五岁那年，他还跟着妈妈住这种老旧小区的老旧房间。
前一天，妈妈刚给她送回到沈家。
这天，他自己偷偷跑回来，拿钥匙开了门。
眼前场景慢慢变得清晰。
沈珩初站在门边，看见那个缩小到五岁的自己，推开家门，背着书包进来。
暧昧喘息，欢好的声音交织，从角落房间半开的房门溢出。
不受控制地，他立在原地，看着那小孩向着房间走去。
眉目冰凉，沈珩初想闭上眼，却只有徒劳。
随着五岁的他站到了房间门口，一副凌乱的画面也跟着呈现在他眼前。
丑陋的，原始的。
像是动物世界里正在配-种的野兽，那令人作呕的身躯，白花花地交缠着，又像是蠕动的虫子。
他呆站在原地，胃里一阵翻腾。
直到房间里的人发现他。
“草，这tm哪来的小屁孩？你生的？”
男人被他的出现吓了一个激灵，抖了抖，扯过来衣服将自己遮住，嗓门很高地怒骂了一声。
另个女人闻言笑了笑，她裹着毛毯，视线瞥过来，落到他身上，声音温柔：“小畜生，过来。”
沈珩初木木地走过去。
下一秒，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到他脸上，将他脑袋打到一偏，嘴里极速浮上来血腥味。
耳鸣声嗡嗡中，掺着那女人的话，语调很平，但语气带着森冷。
她问他：“谁让你回来的？”
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看见男欢女爱，**触碰。
于他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一个巴掌。
沈珩初没法回答，他咳了一声，喉间带着腥甜。
耳鸣声愈发明显，仿佛耳膜破裂，空气直往脑袋里面钻，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将他从梦中惊醒。
睁开眼，方才梦中的一切在他眼前闪过，像开了慢倍速，一帧一格。
胃里翻腾，痉挛到仿佛有人在不断捶打，撕扯，呼吸也变得急促。
再也忍受不住，沈珩初冲到洗手间，一直呕吐，呕吐到胃里泛苦，再到逐渐平复。
浴室里回荡着他狼狈的咳声和喘息。
沈珩初盯着水龙头溅出的凉水，从清晰的每一道水波，到蒙了层雾般模模糊糊。
不敢看镜子中的自己，他单手解开衣服，走到淋浴下，打开凉水，冰冷水柱兜头而下的时候，他脑中继续着方才梦中的片段。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硬咽下去口中的血，语气平静地道：“他们不要我。”
“他们不要你，我就要你了？”
尖尖的指甲戳着他的肩，再掐着他的脸，沈珩初被迫抬起头，对上她含着笑却没什么笑意的双眼。
她告诉他：“你是不是蠢？现在，立马，滚回去，在沈家门口跪着，跪上一夜，我就不信他沈穹飞敢不要你。”
“听见没？”
“听见了。”
沈珩初关了淋浴。
残留的水珠一粒粒砸在地上。
他裹了浴袍，走到阳台上。
凌晨，晨雾还没消散，天空又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眼前一切都被笼在乳白色的纱幔之中。
感受到手臂上露水拂过的一丝寒凉，沈珩初站着没动，看东方天空出现的一抹浅浅鱼肚白，清空思绪。
——被人堵在门里，在这掺着灰尘和两人呼吸的黑暗幽闭环境内，彼此试探。
于是她说完， 直直盯着他， 等着他开口。
“理由？”
沈珩初与她对视，沉默半晌，直到外面的人走开，脚步声逐渐远去， 他才接话，声音没扬，依旧很轻：“秦小姐那么笃定？”
话落，没等她回答， 沈珩初想起秦然前几次的警告。
他淡哂着补充：“如果你想拿惯会的那一招来威胁我，以如今的情况，可能不大能够奏效了。”
秦然并未有此意。
她闭上眼， 顿了顿，又睁开，看看时间。她见沈珩初仍在迂回， 有些不耐，索性直截了当， 问他：“时候不早，沈先生不如直说， 想要我做什么？”
话落， 她接着指出：“沈先生您约我单独聊，不是已经打算将这件事瞒下去了吗，有什么条件，您直说就行。”
收到他的消息时秦然便已经想明白这点， 沈珩初是不打算告诉周泽旭的，但到底要来敲打警告她一番，秦然也做好了准备，无论他是试探她的态度，还是以此为要挟，秦然都预设好了情况，打算见招拆招。
但是过来聊到现在，见他三句话不落到正题，饶是秦然也有点急。
消失的时间太久，周泽旭大概会起疑，她届时还要想办法哄他，还是速战速决为好。
这样想着，她又提醒他一句：“我已经出来很久了。”
沈珩初缓缓回神。
他目光下敛，朦胧光线混着屋里尘灰，盖着彼此的双眼，像是薄薄的一场夜雾，看不清晰她，也看不清楚自己。
思绪还沉在她方才的问题的中，沈珩初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并未提前想好什么条件和要求，也没有想要借此机会挟她什么。
那他此时，叫她出来聊聊，是为了什么？
继续了解？帮朋友试探？总不能就只是为了和她说会话，单独的。
疯了吧。
心中掠过这个想法，又被他极快否认，但陡然再翻找着合适的理由，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沈珩初垂眼，神情在雾色掩盖下带着一丝彼此都没察觉的茫然。
“……日后再说。”
他语调波澜不惊。
“日后，”秦然学着他方才的语气和停顿，微微扬眉，问他，“什么时候？”
“那你呢？你话中的日后是什么时候，”沈珩初听见这熟悉的质问，顿了顿，他有意转着话题，“秦小姐，如果你想要的就只是这些钱，以你的能力和手段，不靠周泽旭自然也有天能得到，我只是……”
说着说着，似乎为自己找到了这场谈话的目的和理由，沈珩初的语气恢复淡然自若，略带着一些好奇的兴味：“只是好奇，你既然不爱他，何必要演这一遭。”
说完，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她回答。
大概是适应了眼前的光线，他见她面容愈发清晰，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眨地同他对视，目光灼灼。
秦然盯着他，语句在口中凝涩半晌，她表情很奇怪，斟酌片刻，还是出了声：“你喜欢我？”
这次语气中没有嘲讽与质问，她很认真地在问他。
她说：“沈先生不觉得自己对我关注太多了吗？”
“怎么可能。”
沈珩初一声冷笑卡在喉咙。
“没有自然是最好，否则于你于我于周泽旭，都很难办。”
秦然说着，垂眼看了看手机，周泽旭消息又发来，这次是个问号。
知道不能再继续待下去，秦然拉开身侧的门，外面走廊的光泄进来，照亮她半身，还有她认真疏离的神色。
她没再看他，只在离开前拉开最后撂下一句：“我相信沈先生应该也不愿意当个小三。”
话落，秦然转身出了门，脚步声走远，身影渐消。
沈珩初盯着落在他身前一寸的灯光边沿，表情彻底凉下去。
灰尘镀着光缓缓盘旋，落下，他静静站在一片寂寞的影里，思绪杂乱。
秦然最后这段话点醒了他，他思考着今晚的一切，垂下眼，视线落点是被她抓皱的袖口。
衣料折痕下，仿佛还留存着她手指的触感，掌心的温度。
盯着那褶皱，沈珩初眉目更凉了一分。
喜欢？小三？
他怎么可能会去当个小三？
心中忍不住嗤笑，但是当沈珩初思绪敛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这里很久。
而小臂上残留的触感仍未消失，反而愈发灼热，烙铁一样，滚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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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后，周泽旭果然问她为什么去了那么长时间。
秦然在路上想好了措辞，轻声说道，有同事给她发消息，聊周一去采访的内容。
周泽旭自然知道她周一要去穹驰研发部拍摄的事，没多过问，只拉着她的手，蹙眉轻声道：“之后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沈珩初。”
话落，他发现这人也消失了很久，正要打个电话问问，沈珩初的消息弹了过来：「忘了说了，刚刚有事先回去了，现在刚忙完。」
周泽旭不疑有他。
收了手机，那边朋友注意到方才周泽旭的话，随口问道：“你女朋友在沈二少手底下工作？”
周泽旭淡声解释了几句，那人明白过来，笑笑，眸中暧昧不明：“那挺好，给放到朋友手底下，也清闲。”
周泽旭神色淡淡，没再回。
抿着唇，秦然看他一眼，一言不发。
吃完饭，陈司言问要不要去泡个吧。
第二天秦然还有工作，没跟着一起。
她不去，周泽旭自然也没什么去的兴致，开车带秦然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秦然盯着车窗外，心中顺了一遍明天的采访稿，顺完，神思半憩，想着休息片刻，顺带着好好捋捋关于沈珩初的事情。
老实说，事情发展到目前为止来看，还是挺让她意外。
按照沈珩初之前的意思，他是巴不得抓到她什么把柄好叫她和周泽旭分手的，之前多次警告也是让她老老实实，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今晚他的消息发过来，秦然以为她真的要玩完。
毕竟从前沈珩初手上没什么证据，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能在周泽旭这边圆过去。
横竖一张嘴，就看谁会说了。
但是如今沈珩初知道了关于她转卖二奢的事，手上还有着那家店的联系方式。
若真的想离间他们，直接告诉周泽旭是最简单不过的了。
可是他选择找她私下解决。
但即使私下见面了，也没给出任何条件。
秦然忽然就有点搞不清楚他的目的了。
那句问话，只是她的猜测，她不知道他的心思，也懒得去猜如何，做出点试探再警告，也就足够了。
既然沈珩初目前没有作对的意思。
那她也就与他相安无事。
但也不代表她彻底安全。
想着这段时间在他眼前暴露的种种，秦然越发觉得不太安心。
总感觉风雨欲来。
淹没在思绪中，秦然没有注意车内已经陷入好长时间的安静。
周泽旭异常沉默，这一路上一言不发。
直到到了地下车库。
下车砰地一下关上车门的时候，周泽旭忽然开口，冷不丁地问她：“你和沈珩初很熟？”
顿了顿，秦然回神，一时没消化他话中的意思：“什么？”
“他今晚帮你说话，”周泽旭绕过车头走来，站到她面前，将她困在臂弯与车门的缝隙里，盯着她的双眼，又重复了一遍，“你和他很熟吗？”
顺着他的话，秦然回忆起今晚陈司言的奚落讽刺，和在那之后的哑口无言。
原来说的是这件事。
脑中过了一遍当时的场景和话语，秦然声音带着疑惑，问他：“那是帮我说话吗？我怎么感觉他像是单纯看陈少不顺眼，针对他。”
周泽旭深深看着她，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他松开困住她的手，往后一步：“算了。”
秦然笑了笑，拉着他的手，问他：“怎么忽然开始怀疑这个，宝宝对我还不放心吗？”
摇摇头，周泽旭沉默半晌，柔声开口：“没有不放心你，我只是……”
只是觉得沈珩初有点奇怪。
沈珩初看谁都不顺眼，这是确实。
他一贯看不上一起玩的这群朋友，当然这群朋友也没几个能看上他的，毕竟能坐上桌的，无论哪个家里实力都不算太差，至于他们之间的亲疏和地位高低，则很大程度依赖于个人和家里关系的远近。
能在家里说得上话的，其余人多接触，自然能给自己带来点好处。
至于有些不受家里重视的，例如沈珩初这种，便也没多少接触的价值。
再加上沈珩初他性格孤僻，也不大同人来往，如若不是周泽旭这些年一直牵线搭桥，他与陈司言这群人，本就玩不到一块去。
不过虽说彼此都不太能够合得来，但是表面工作做得还是比较客气。
看不顺眼就不说话，谁也不会明晃晃地主动去揭人家的短。
所以今天，沈珩初蓦然出声，也着实让几人没想到。
尤其是周泽旭。
沈珩初的性格他当然清楚，大多时候连别人讨论他自己，他都置身事外，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但今晚，面对压根就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他主动开口，这就有点罕见，也有点异常。
不怪周泽旭会多想。
本以为只是沈珩初一句任着情绪的吐槽，但是回来的这一路，周泽旭越想越不对劲。
他脑中闪过这段时间以来，他所能看见的两人接触的场景，陌生、矜持、疏离。看似很正常。
但有两个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一次是秦然那次发烧，在梦里叫沈珩初的名字。
还有一次，是在甲板，他对沈珩初说的那句：“我觉得和她接触的任何人，都会爱上她。”
所以，周泽旭在想。
是不是他一语成谶，沈珩初他，真的对秦然有点意思？
周泽旭打算挑个时间试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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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衣帽间的茶色玻璃镜面前，沈珩初垂眼，解开腕表，摘下放到表盘。接着是袖扣，再然后，他抬眸，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粒粒解开衬衫扣子。
衬衫脱下，他光裸着上身，随手将其扔进脏衣篓。只是衣角布料刚搭上边沿，他脑中掠过一个画面。
葱白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小臂，布料在指缝间揉皱。
拧紧了眉，沈珩初弯腰，将那件衬衫拎起，团在手里走向垃圾桶。要将衣服塞进去的前一秒，他想起秦然那声质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动作轻顿，沈珩初看着手上的衬衫，视线从手指延伸到手背，再到腕骨，小臂，最后停在肘弯。
那里的触感依旧清晰留存。
怔然间，另只手的手指轻轻搭上去，沈珩初闭上眼，指腹下感受到的是自己的皮肤纹路和温度。
眼前却静静浮现出秦然细长的手指，因为隔着布料，他只能感觉到衣料柔滑的质感抚在皮肤，带着她手指的力道，还有隐隐传来的微凉体温。
那么近的距离，逼仄空间内，他们共处在一小片昏暗内，肩对着肩，呼吸在尘灰间交织，微小的灰尘又被气流带着旋转，缓缓落不到地面。
五感都被那种环境放大。
隔着薄薄一层门板的喘息，衣服盖着的小臂上她的手指，黑暗中彼此试探的双眼，还有那么近距离下，她身上依稀的栀子味道……
倏然，回忆戛然而止。
沈珩初睁开眼睛，手指缓缓，盖上自己的胃腹，诡异地发现，那里平静，全然没有半分痉挛呕吐的欲望。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般地困惑。
于这件事，还是于她？
沈珩初想起之前导师对自己提到过的脱敏治疗。
所以，他是习惯了她的气味，还是习惯了她？
这一个疑惑令他掌心渐渐发寒，沈珩初疲惫地闭上眼，放任自己想起一段回忆。
模糊的场景与声音刚在脑海中初步建构，他呼吸就开始有些凝涩，随着场景愈发清晰，他胃部一抽一抽地泛疼，终是忍耐不住，他站起身，急步拉开洗手间的门，伏在台盆前干呕。
胃中徒劳空泛的时刻，沈珩初确认了一件事。
他仅仅只是对秦然病愈——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拧开水龙头，看凉水溅起，水波散开。
沈珩初掬了一把扑在脸上，阻止自己再深想下去。
……
只是洗完澡，躺在床上闭上眼，沈珩初尚且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思绪。
但等到彻底入眠，他还是继续着入睡前未完成的思考，回忆。
他看见一扇门。
杂物间的门把手和标识，门板却是老旧小区的那种防盗大门，很眼熟，眼熟到让他无法忘却。
这扇门就出现在他眼前，前后皆是一片黑暗空洞的虚无。
“沈珩初。”
有人叫他，声音很熟悉，镇静中带着一丝冷意。
沈珩初循声看去，秦然从黑暗中走出来。
她直直看着他，走到他面前，却是一言不发，直到她拽起他的手——垂在身侧赤裸的手。
她拽着他的手推开眼前的门。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沈珩初盯着她，她却没看过来，只问他：“沈珩初，你是不是喜欢我？”
沈珩初即使在梦中也还是端着，他绷紧了唇角，看着她背身半晌。
刚想开口否认，秦然却扭头过来，又问他：“你愿意跟我一起进这道门吗？”
冷着声，沈珩初回她：“不愿……”
一句话还没说完，秦然却拽着他，进了门。
门板身后倏然合上。
这个时候，沈珩初再扭头寻着秦然的影，却发现她早已消失不见。
留他在这里，缩小再缩小，堪堪到了比门把手高一点的年纪。
沈珩初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了。
这是他五岁那年，他还跟着妈妈住这种老旧小区的老旧房间。
前一天，妈妈刚给她送回到沈家。
这天，他自己偷偷跑回来，拿钥匙开了门。
眼前场景慢慢变得清晰。
沈珩初站在门边，看见那个缩小到五岁的自己，推开家门，背着书包进来。
暧昧喘息，欢好的声音交织，从角落房间半开的房门溢出。
不受控制地，他立在原地，看着那小孩向着房间走去。
眉目冰凉，沈珩初想闭上眼，却只有徒劳。
随着五岁的他站到了房间门口，一副凌乱的画面也跟着呈现在他眼前。
丑陋的，原始的。
像是动物世界里正在配-种的野兽，那令人作呕的身躯，白花花地交缠着，又像是蠕动的虫子。
他呆站在原地，胃里一阵翻腾。
直到房间里的人发现他。
“草，这tm哪来的小屁孩？你生的？”
男人被他的出现吓了一个激灵，抖了抖，扯过来衣服将自己遮住，嗓门很高地怒骂了一声。
另个女人闻言笑了笑，她裹着毛毯，视线瞥过来，落到他身上，声音温柔：“小畜生，过来。”
沈珩初木木地走过去。
下一秒，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到他脸上，将他脑袋打到一偏，嘴里极速浮上来血腥味。
耳鸣声嗡嗡中，掺着那女人的话，语调很平，但语气带着森冷。
她问他：“谁让你回来的？”
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看见男欢女爱，**触碰。
于他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一个巴掌。
沈珩初没法回答，他咳了一声，喉间带着腥甜。
耳鸣声愈发明显，仿佛耳膜破裂，空气直往脑袋里面钻，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将他从梦中惊醒。
睁开眼，方才梦中的一切在他眼前闪过，像开了慢倍速，一帧一格。
胃里翻腾，痉挛到仿佛有人在不断捶打，撕扯，呼吸也变得急促。
再也忍受不住，沈珩初冲到洗手间，一直呕吐，呕吐到胃里泛苦，再到逐渐平复。
浴室里回荡着他狼狈的咳声和喘息。
沈珩初盯着水龙头溅出的凉水，从清晰的每一道水波，到蒙了层雾般模模糊糊。
不敢看镜子中的自己，他单手解开衣服，走到淋浴下，打开凉水，冰冷水柱兜头而下的时候，他脑中继续着方才梦中的片段。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硬咽下去口中的血，语气平静地道：“他们不要我。”
“他们不要你，我就要你了？”
尖尖的指甲戳着他的肩，再掐着他的脸，沈珩初被迫抬起头，对上她含着笑却没什么笑意的双眼。
她告诉他：“你是不是蠢？现在，立马，滚回去，在沈家门口跪着，跪上一夜，我就不信他沈穹飞敢不要你。”
“听见没？”
“听见了。”
沈珩初关了淋浴。
残留的水珠一粒粒砸在地上。
他裹了浴袍，走到阳台上。
凌晨，晨雾还没消散，天空又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眼前一切都被笼在乳白色的纱幔之中。
感受到手臂上露水拂过的一丝寒凉，沈珩初站着没动，看东方天空出现的一抹浅浅鱼肚白，清空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