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穷病

得病的是白倩倩的妈妈, 大爷的老伴。

两年前她在家做饭,不知道怎么忽然晕在了厨房,等到锅烧干, 大家发现的时候早就不省人事。

送去县医院, 说治不了,要送省城去,到了省城一查,说是脑梗, 他们也治不了,推荐到京市的大医院看看。

一家人带着她跑到京市,说能治是能治,就是治疗费用要好几十万, 且醒不醒得过来还要看天命。

“那毕竟是我妈,生我养我的,肯定要治啊, 醒不过来也要治,再说了,又不是全无可能, 不是还有机会醒,万一我们幸运呢, ”白倩倩说着,语调沉沉, “但我们家就是普通人家, 卖了房子又找亲戚朋友借了点才凑够治疗费。”

一户普通人家,很久才能赚够大几十万,但是这大几十万花出去,只需要半个月, 和流水一样就没了。

白倩倩说,缴费的时候,看着上面一项项金额,花到最后只剩麻木,钱也不再是钱,只是一串串僵硬的字符。

秦然听她说着,感觉喉咙干涩到苦痛,舌尖上品味到一丝血腥的味道。

她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她,留给她足够的喘息空隙,接着说。

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白倩倩的妈妈在ICU里躺了一个月,还是没有醒,一天八万的账单压得他们喘不过气,能卖的卖,能借的借,借到最后,亲戚朋友都躲着走。

白倩倩把学退了,给妈妈办了转院,转到离家近点的海市的大医院,进普通病房维持生命,再请护工照顾,又是一笔看不到头的开支。

听到这里,在她语气停顿的当口,秦然轻声问她:“方便问一下,您是多大,学什么专业……”

“大三,上的专科,学护理。”

白倩倩语气没有什么可惜:“最后一年实习,没工资,也累,不如出来跑外卖,我现在多少一个月还挣一万多,我觉得挺好的,但……”

话到半途,她语气一个转折。

欲言又止的那些,大家都懂:但是一个月一万多,也填不上看病的窟窿。

白倩倩说,他们一年前举家搬过来,老家的房子车子都卖了,在这边郊区租了个集装箱,两口人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冬冷夏热,简单的两张气垫床,和一个储物柜就是全部的家具。

大爷每天支着小摊,白倩倩每天跑跑外卖,风雨无阻,日子就这样慢慢过。

秦然最后问她:“那您妈妈呢,有要醒的迹象吗?”

白倩倩沉沉摇头。

“好活歹活都是活,活着就行。”

大爷最后做结。

坐在原地陪着两人沉默许久,秦然心中涩然,深吸一口气,她关掉录音,站起身:“我基本了解了,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

“我送您,秦记者。”

白倩倩也跟着站起身,她抹了把眼泪,支起小电驴:“您去哪?”

对上她的视线,秦然看出她还有未说完的话,点点头,她应了一声:“我去地铁站。”

白倩倩给她送到最近的地铁站。

秦然跳下车,冲她告别,转身时,白倩倩叫住她:“秦记者。”

站在原地,秦然扭身看向她。

“秦记者,”白倩倩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她眨眨眼,语气有点哽咽,“我承认和你说这些都带着目的,但是这些都是真的,如果不是实在走投无路,谁想把自己伤疤给别人看呢……秦记者,我不求什么,只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着,能不能麻烦你,帮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心人……”

说到最后,越说,她声音越小。

秦然喉咙紧了又紧,盯着她一声叹息。

白倩倩也清楚自己这算是强人所难,她吸吸鼻子,勉强笑了一下:“算了,打扰了,秦记者。”

“我试试吧,”在她调头时,秦然出声,对着她的背影,沉声道,“我试试吧,争取一下,看看能不能出个报道。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我也只是个普通记者,能不能拍,能不能播,都不是我说了算了,我能做的就是尽力帮您争取。”

“多谢秦记者……我清楚,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闻言,白倩倩转身过来,她语气有点受宠若惊,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在眼眶中打转,掉落,她梗塞半天,语气无比真挚地道了声:“秦记者,您是个好人。”

伸手一点点帮她抹掉眼泪,秦然扯出一抹宽慰的笑:“我只是做自己能够做的事情,妈妈的病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借您吉言!”

白倩倩眼眶还带着泪,重重点头,泪珠砸在秦然的手上,无比灼热。

她在秋风中走远了。

盯着她的背影逐渐汇入人流,再被淹没。

秦然敛目,站在原地,终是再也忍不住,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大哭。

哽咽一声比一声更闷,泪水一点点,将她袖子的布料染湿。

有路人经过她身边,看她孤零零蹲着,听她嘶哑的哭声,上前来关心,一张带有香味的纸巾递到她手边,秦然抬眼看,是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还穿着校服,她面上满是担忧,问她:“姐姐,您还好吗?”

“……谢谢。”

秦然嗓音哽咽到只能硬挤出来两个音节,她接过来纸巾,囫囵擦了下眼泪,站起身来狼狈逃开。

快步走到附近公园的僻静角落,坐在长椅上,她捏着被揉皱的纸巾,不在哽咽,但是眼泪依旧止不住,静静地流。

泪水自空洞的双眼涌出,再划过木然的脸,秦然盯着眼前漆黑寂空中的一点,想起方才白倩倩和她说的那些:几百万的费用砸进去,掏空家底,欠了一屁股的外债。

普通家庭,因为一场病,天翻地覆。

这样的例子她见过,听过,也在自己身上亲身经历着。

打开手机,刻意忽略周泽旭发过来问她在哪的消息,秦然找出和秦山的对话框,问他:「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没隔一会,秦山回她:「我就在医院,妈还没睡,你要和她聊聊天吗?」

秦然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敲了个好。

下一秒,秦山的视频电话打过来,秦然有些手忙脚乱地擦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她按下接听。

视频那头,先是一片白,接着镜头向下挪了挪,从天花板移到病床,再到病床上半躺着的人身上。

她戴着一顶暗黄色的毛线针织帽,帽檐下的脸消瘦苍白,唇几乎没有半点血色,但还是勾起一抹笑,往镜头这边看,眼下带着泛青乌黑的眼睛眯了又眯,辨认好半晌,扭头看向一边的屏幕外面:“小山啊,这咋看不见。”

“妈……”

秦然出声喊她,语气带着勉强的轻松:“我在外面,没在屋里,外面没灯。”

徐秋霞缓缓将目光移回屏幕,吃力辨认一会,问她:“怎么那么晚还在外面啊,没回去休息?”

“工作呢,工作忙,”秦然知道她看不清,但还是扯出了一个笑,她说,“妈,我今天刚录完节目,我当出镜记者了,你过两天就能在电视上看见我了,就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节目,到时候你记得看啊。”

闻言,徐秋霞笑笑,苍白的唇扬起怎么也降不下弧度:“那么出息呢?我们然然都上电视当大明星了。”

“记者,是记者,不是明星,妈妈,”秦然纠正她,“不是上了电视就是明星。”

“都一样,都是在电视上看见的。”

徐秋霞乐呵呵道。

秦然有些哭笑不得。

但见她的笑,也没再多言。

笑够了,徐秋霞哎呀感叹一声:“好啊,都是主的恩赐,你看主赐给你的多好,让你上电视。”

秦然点点头,小声附和一声:“嗯。”

她问:“身体好些了吗?还疼不疼?药有没有按时吃啊,我跟你说你积极配合治疗,肯定能好的。”

“按时吃了,每天都有护士来盯着吃药,”徐秋霞应了一声,继而说起她来,“你呢,工作别太累啊,早点回去休息,还有就是,别再往家打钱了,你现在又是实习又是在外面租房子,海市消费也高,顾好自己就管了,不用操心我这……”

“妈,我有数。”

秦然打断她。

“你个学生能有什么数,好好上学,好好毕业就行了,家里用不着你管,我和你爸攒那么多钱,你弟也有钱,用不着你来掏,”徐秋霞佯装不悦,她对着屏幕这边依稀的人影道,“你认真学习,毕业,找个体面的工作,我就安心了,不用你做什么,别往家里打钱了,听见没有。”

点点头,秦然闷声道:“听见了。”

徐秋霞这才满意,问她最近添没添衣,这边饭还习不习惯,工作强度大不大,累不累。

秦然一一回她。

聊了一会,风渐渐冷了许多。

见徐秋霞无意识蹙眉,白纸一般的脸色更白了点,秦然催她早点休息,主动挂断电话。

坐在原地等了一会,手机应该回到了秦山的手上,秦然发消息问他:「最近缴费的账单给我看看,还需要多少,四万够不够?」

半晌,秦山传过来一张图片,是缴费的清单。

看清楚上面的数额,秦然转了五万块过去:「不够再和我说。」

秦山发过来一条消息:「姐。」

按在熄屏键上的手顿住,秦然盯着消息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好久。

那边只道了一声:「注意休息。」

「嗯,你也是。」

秦然回完,关掉手机。

坐在椅子上抽了张湿巾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她走出公园,站在路灯下对着手机屏幕看自己的脸,确认没什么问题,才打开手机回了周泽旭的消息。

他问她在哪。

秦然左右看看,报了个最近的商场的名字,说陪同事逛街,刚逛完,没看手机。

周泽旭秒回:「找个店等我,我现在过去,半小时。」

迎着晚风慢步走到刚刚她说的商场,秦然趁着这个时候好好整理心情。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触及太多伤心事的缘故,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平静的情绪,悲伤将她淹没。

停在商场外的一片玻璃幕墙前,她仰头,看墙内奢侈品的五米展牌。

上面一个外国明星戴着珠宝的坠子,冷冷看向镜头,体态优雅。

这个牌子她知道,周泽旭一些手链和戒指之类的小配件就会买这家的,基础款五万块,周泽旭买的那种限量款均价一个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啊……

一枚戒指,或者是一根手链。

周泽旭也不经常戴,和别的配饰一起放在柜子里落灰。

盯着海报看了许久,隔着玻璃,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和展牌上的珠宝重合,忽然感觉无比荒诞可笑。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是明明面对面,却隔着玻璃。

无法打破,只能窥探,窥探到那些奢侈和光鲜亮丽,赤裸裸,明晃晃地摆在她面前。

如果她们家,或者白倩倩他们家的病,放在周泽旭和他们那群朋友他们家里,应该不会像她和白倩倩这般苦恼,这般走投无路。

他们有钱,能请最好的医生,住最好的病房,请最细致的护工。

生病也分贫富,她听说有人因为治不起病,拔了血亲之人的氧气管,也听说有顶豪为了维持健康,将近百万的营养针按天打……

ICU一天的治疗费用不及他们一天日常的开销,对她和白倩倩而言舍弃掉很多才能凑够的几百万,不过是周泽旭车库里的一辆跑车,是他画廊里收藏的一幅画。

这就是差距。

她面对,却无法打破,一面玻璃将她隔绝在外。

只能看着,只能徒劳,只能艳羡,只能嫉妒。

虽然都降生在这个世界,但不可否认,世界总会对有些人有所偏爱,对有些人给予重击。

秦然摸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想起一句箴言。

“你们若属世界,世界必爱属自己的;只因你们不属世界,乃是我从世界中拣选了你们,所以世界就恨你们。”

这是神给予的历练,是她面向神背向世界的道。

秦然这样宽慰自己,她也只能这样宽慰自己。

作者有话说:标一下引用。

“你们若属世界,世界必爱属自己的;只因你们不属世界,乃是我从世界中拣选了你们,所以世界就恨你们。”

出自《圣经》(约翰福音1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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