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试探

牌桌上话题继续, 秦然陪着周泽旭玩牌的时候留神听着,从一众跑车明星还有去哪度假中检索出一个于她而言稍微有用的信息。

——过段时间有家AI软件公司要上A股,前期融资不少, 行业内比较有名的大佬投了几百万下去。

有几个家里也注了点资, 听他们说着,感觉前景一片大好。

秦然若有所思,暗暗记下企业名字。

等牌桌玩了两局下来,酒也摆满, 有人提议玩抽鬼牌,简单粗暴的灌酒游戏。

大几万的洋酒没一会便见底了四五瓶,桌上众人或多或少都喝了点,秦然本来也抽到牌要喝, 旁边的周泽旭给她挡了回去,替她喝了。

周泽旭的酒量还不错,几杯下肚面色不改, 只是到底也有点醉意,在其他人热络抽下轮的时候坐在一边点烟。

青白烟雾从他指尖烧起,袅袅燃着, 渐渐爬升,忽明忽暗地遮着他冷恹的眉眼。

他咬着烟, 手上打火机烧起又熄灭,叮当的开关盖声清清凌凌。

秦然窝在他的身边, 呼吸着他渡过来的薄荷味道的香烟味道, 过了一会,她侧脸在他耳边轻声道,想去趟洗手间。

周泽旭抬手放人。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门口做了个艺术装置隔断, 是一面唱片墙。草草扫上一眼,蓝调、流行、摇滚、爵士……各种曲风的黑胶彩胶都有,看上面细腻纹路,大概都是真家伙。

绕过这面墙,秦然走过洗手台,挑了个隔间进去,锁上门,她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刚刚被提及的那个企业。

新创的,创始人博士毕业于哥大,研究人工智能,现在正是风口。

光看业务和前期融资,前景确实大好一片。但出于谨慎,秦然又上自媒体平台查了一下相关的行业股票,观望了一下,考虑再三,还是打算先放放。

算着时间,秦然收起手机回了包厢。

才走到门口,侍应生刚为她推开门,旁侧楼梯上来一道人影,她瞥眼看去,对上一束熟悉的目光。

两人同时停在原地。

沈珩初定定看她一眼,接着垂眸:“秦小姐,好巧。”

他嗓音很淡,轻声说道。

人家主动打了招呼,秦然出于礼貌也回了一个。

话落,她往后撤了两步,给他让出空来:“您先请吧。”

侍应生站在一边扶着门把手,沈珩初没有多言,经过她身侧走了进去。

冷香擦过,秦然视线垂落,看着他的影子从她视线范围内消失,才跟着进去包间。

沈珩初来晚了,自然有人打趣起哄,让他自罚两杯。

环视一圈挑了个位置坐下,沈珩初解开袖扣,衬衫上挽:“明天早起还有个会,不能喝。”

说完,皮质手套覆上桌面一角的残牌,他也不扫兴,主动提出:“可以玩两把。”

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走进包间,秦然闻言,向他那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觉有冷然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顺着扭头看去,周泽旭坐在一端沙发上,靠着靠背,抱臂看来。

与秦然对上目光,他抬手,手指上勾,扬了点声,唤她:“然然,过来。”

音量不高不低,正好可以让在场的人听见,又不会太过引人注意。

关注的人自然会往这边看。

手上洗牌的动作微微有点凝涩,沈珩初抬眼,目光落在秦然身上,一触即分。

秦然走过去,重新被周泽旭拉坐在怀里,他圈着她,垂颈贴耳,蹭着她脖颈处温暖柔软的皮肤,呼吸她身上的味道,眼眸半阖:“累了,让我抱会。”

他声音闷闷。

没有动作,秦然顺着他,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

陈司言发牌过来,看见两人动作,吐槽一句:“行了啊,这一圈的人就你带个女朋友,要秀恩爱出去秀去,别在这黏黏糊糊啊。”

周泽旭下巴搁在秦然肩头,神色恹恹,没抬手,示意秦然接牌。

垂眼看看她手上的牌,周泽旭语气带着点微微挑衅:“那怎么了,想谈自己谈个去。”

切了一声,陈司言瞥瞥嘴,接着递牌给他下家。

不过到底是周泽旭,上哪都有人捧着,这一番话自然落到旁人耳朵,便跟着附声,语气带着艳羡:“周少和嫂子这叫感情好,陈少你自己情场失意,别眼红别人恩爱啊。”

“去你丫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陈司言脸上笑意敛起,把手上原本要递给他的牌摔他身上。

纸牌砸在身上轻飘飘,但到底是带了点怒气,那人笑嘻嘻接过来牌,知道话说到这里就好,不再多言。

听见他们二人这一来一回的对话,秦然微微挑眉,视线不着痕迹地在陈司言和他身边坐着略显尴尬的女伴身上绕了绕,依稀明白了今天没见到莎莎的原因。

不过不关她事,秦然也不愿多想,敛目时,撞见一道目光。

她微微一顿,隔着人群同沈珩初对视。

他坐在暗色灯下,眉眼情绪被阴影压得晦暗不明,身前台上围着洋酒和筹码,他一身白色衬衫纤尘不染,明明姿态闲适,长指也夹着一两张纸牌,却疏离淡漠得好像不在此局。

只一眼,还没看清他眸底神色,下巴倏然覆上冰凉的手指,用了很大的力,掰过来她的目光。

顺着这道力仰头,秦然对上周泽旭垂下来的视线,他眼底沉沉,轻声问她:“在看什么?”

明明语句轻柔,语调缱绻,却莫名带着丝冷意。

“没什么。”

秦然盯着他,柔柔笑道,语气自若。

周泽旭看着她,眸色定了定。

而后,他顺着她方才的视线落处看去,目光触及那边玩牌的人,他一个个给她念着名字,说完一个,语气停顿一瞬,留给她反应的时间。

直到最后,他说到沈珩初的名字,缓声下着结论:“……在看他,对吗?”

盯着他的神色,秦然没有回答,看了半晌,她问他:“怎么忽然间对他醋劲那么大?”

周泽旭没说话,就看着她,等她回答,是或者不是。

见他这般,秦然叹了声气,迎着他的目光点头:“是。”

话音落下,在他神色变化之前,她紧接着解释:“只是感觉到有人在我,下意识看看是谁而已。”

闻言,周泽旭静静看着她,妄图从她眼底看出些什么,但对上她的视线,只有清明坦然。

哦了一声,他仰头闭目,搂着她靠在身后靠垫,放弃探究。

周围吵吵闹闹,吵得周泽旭的心更烦了点。

想起秦然方才的问题,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回。毕竟,他也不清楚自己这阵子的醋劲从何而来。

以他对秦然和沈珩初两人的了解,他相信,二人之间,肯定是清白的。

但正因为对好哥们的了解,他才越来越烦躁。

不对劲——虽然不明显,但他还是隐隐感觉沈珩初不对劲。

沈珩初不是那种会帮人说话的人,也不是那种会主动怼人的人。他对人际交往的淡漠程度周泽旭最为熟悉,知道他一向看不惯什么,都是置之不理,不喜欢的人,也不会接触,说话都不想说。

所以上次在饭局,听见沈珩初主动开口,周泽旭后知后觉出一丝不对味。

但他告诉自己只是巧合,控制住自己不要多想。可一次是巧合,但再加上他在赛车场那次呢?

——大老远跑过来,也不开车,没待多久,又因为工作离开。

不由得让人深思起他所为何。

毕竟沈珩初一贯不喜欢聚会,周泽旭也清楚这点。

这次过来,他刻意没叫沈珩初,心烦意乱是一回事,想着试探也是一回事。

他清楚沈珩初不会过来——如果按照他之前的性子。

但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是。

沈珩初今天还真的过来了。

周泽旭不傻,他情绪尤为敏感,这种微妙的变化,他敏锐捕捉到,如果还意识不过来,那才是真的迟钝。

垂眼看了一眼窝在他怀中的秦然,周泽旭越想越烦躁,伸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旁边人见到,起哄说道:“周少,光喝酒多没意思啊,接着玩啊。”

说着,给他手上塞了张牌。

周泽旭看都没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完。

见状,陈司言眯了眯眼,瞥瞥周泽旭,又瞥瞥秦然,在旁招呼:“周少下场了,那就一起玩呗,还是抽鬼牌,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

周泽旭不置可否,陈司言却已经招呼人并了桌子和扑克,开始洗牌。

秦然看着周泽旭见底的酒杯,有些担忧地蹙了蹙眉。

那边,陈司言开始发牌。

第一轮就抽到了周泽旭,他没什么反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下去。

眼看着他第三杯酒下肚,脸色已经染上一点红,在下一轮抽到他的时候,秦然伸手拦了一下:“我来吧。”

说着,她拿过他倒满的酒杯,仰头喝完。

旁边的人起哄叫好。

秦然将空了的酒杯放回桌面,舌尖火辣辣地疼。

她酒量只能说一般,是大学之后才喝酒的,还只是在聚会时小喝一点啤的,也没醉过。现在一整杯度数不低的洋酒下肚,自己心里也有点没底。

不过感觉自己思绪还能转得动,她面上不显,神色如常。

又轮了几轮,说说笑笑,鬼牌又到了周泽旭手上。这次他没让秦然挡,自己先一步倒满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看着他眼神开始昏沉,秦然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枕在靠枕上,周泽旭扭头看她,视线缠着视线,他盯着她的双眼,默不作声。

很近的距离,呼吸都是彼此身上的味道。

旁边人又将新一轮的牌发过来。

周泽旭敛目,看了一眼手上的牌,沉默无言。

不知道是手气臭还是陈司言故意发牌,下一轮,鬼牌还是到了周泽旭手上。

感觉他已经醉了,秦然拿过周泽旭的酒杯,刚要给自己倒酒,比她动作更先的,却是声:“我来吧。”

顺着看去,沈珩初在桌子的另端给自己倒了一杯,径直喝下去。

“沈二少不是明天还有会议,”有人啧啧打趣,“这从小一起长大兄弟到底不一样,马上我抽到了,哪位好弟兄帮我喝一杯啊。”

话落,旁边人笑开,玩玩闹闹又是新的一轮。

秦然视线从沈珩初面前空了的酒杯上收回来,讪讪放下手上的酒瓶。

……

周泽旭喝了不少,不省人事。

秦然虽说还清醒,但也喝了一些,临走前,趁着他们扶着周泽旭下楼的这个空档,一个人去了趟洗手间。

处理完,出来站在洗手台前,她拿凉水扑了把脸,酒意熏染有些发烫的肌肤被凉水激上的那一瞬间,她打了个激灵,神思清明不少。

擦干脸上的水,她拧关水龙头,出了洗手间。

绕过那面唱片墙时,秦然远远看见走廊边立着一道颀长的影。

白衬衫,黑色西裤衬出的挺拔身姿倚在墙边,走廊黑色漆面和暗暖的廊灯剪出他轮廓分明的侧影。

让她能清晰又模糊地看见他挺立的鼻骨轮廓。往下,是线条明朗的下巴脖颈线,再渡到嶙峋的喉结。

合盖,开盖,再就是砂轮擦燃的声音交织。

如此反复,几个来回。

明明灭灭的火光将他的指骨轮廓照得忽明忽暗,火苗橘黄色的一点点亮跳跃在他心脏的位置。

察觉到秦然走出来,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响,火苗收拢,消失不见。他更加模糊,只有沉沉的一道影,向她压来。

“秦小姐。”

他出声叫她,声色是熟悉的冷,属于沈珩初的冷。

沈珩初走过来,站定到她面前。

暗灯自两人头顶照下,落在他们之间咫尺的空隙,阴影投在彼此眼下。

他伸出手,将打火机递给她:“他的,忘了拿。”

秦然垂眼,看着他掌心的打火机。

银质的金属方块安安静静躺在他掌纹之上,她分神注意到他没戴手套。

她想起之前周泽旭问她的那些话,和他这阵子没由来的醋意,不由地好奇,沈珩初这是疏忽,还是故意?

思虑在心头飘过,她抬起手,自他手上拿回打火机。

手指收拢时,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掌心。

很轻,点水一般。

有微小的涟漪。

收回手,沈珩初面色如常。

他转身,示意她跟上,领她下楼。

穿过嘈杂的一楼大厅散座,周围吵闹。

秦然跟在他身后,自然没有注意——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蜷,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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